第42章 【1207】只作寻常(上)

十二月七日, 长野落雪。

雪还在下着,空中因为大片的云显得有些灰扑扑的。

日历上是十二月七日周六,墙上挂满了他在长野从小到大的奖状和相片。

诸伏景光转了个脑袋, 鲤鱼打挺般从床上立起来了,望着窗外的冬景。

……好冷啊,家里开窗户了吗?

诸伏景光迟疑着用手背推上了被北风吹开条缝的窗, 垂下眼。

老房子的窗框在多年的风吹日晒里变了形状, 冷冰冰的风快让大梦一场方才苏醒的他变成中风。

还有点晕的他蹭到卫生间, 认真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的下巴摸了一把。

青青的胡茬, 有些扎手。只有一点点,似乎是每日打理好的。

镜子里的他神态有些平静的茫然,二十七岁的诸伏景光今日无事, 可以好好享受来之不易的周末。

房子里没有什么声音, 应当是都出去了。诸伏景光转个身出门,像慵懒的猫咪一样探出脑袋。

没人在家,果不其然。

他四处打量了一番,优秀的视力让他发现了放在桌上的纸条。

——冰箱里有蛋包饭, 高明下午回来,我们去超市采购了, 等下就回来。

爱你的爸爸妈妈(^-^)

啊, 都出门了。

诸伏景光稍加思索, 挪动脚步去了厨房。

他指尖稍稍用力拨开了冰箱门, 蛋包饭就包好保鲜膜放在第一层。

不知为何, 他那份蛋包饭上还用蛋黄酱画了个^ _ ^。

很可爱的小巧思, 诸伏景光唇角微微一勾, 感觉心底某块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应该是妈妈的手笔, 他很快反应过来。他小时候最喜欢吃的小菜就摆在蛋皮边缘, 腌过的萝卜还用模具压成了樱花的形状。

诸伏景光哑然失笑。

他都二十七了,怎么还把他当成七岁的小孩看。

诸伏景光含着笑意把这盘佳肴从冰箱里取出,认真地用抽纸擦擦盘子边缘掀开保鲜膜放进锅里加热,这才去卫生间打理自己的外表。

镜子里的他莫名多了些稚气,怎么会有人越长越像小孩子呢,大抵是因为今天是平安无事的好日子吧。

洗脸刷牙后,诸伏景光迟疑地看着手边的剃须刀,最终把细碎的胡茬都刮了个干净,胡渣丢进下水道冲掉,又仔细地擦拭了剃须刀这才离开。

蛋包饭已经热好了。

诸伏景光把食物端上桌,默念一声我开动了,便开始品尝。

妈妈做蛋包饭的手艺一点也没退步,童年的回忆让他吃得满足。

不在外面吃是安全问题。因为同僚做饭很难吃,还有像高明哥这样厨艺仅限于煮意大利面的,他大部分时间都负责提供餐食。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别人做的饭了。

以前养成的习惯,他吃饭时没有什么声音,吃得也是干干净净。

蛋皮的柔嫩,米饭的软糯,肉汁的鲜美,炸虾的酥脆,酱料的咸香和萝卜的辛辣,丰富的口感在他舌尖绽开,他的厨艺来自于谁不必多言。

诸伏景光戴上橡胶手套,把吃过的盘子洗得干干净净,发现天色尚早。

他没有做多犹豫,一会是个说不准的时间,离下午又太过遥远。

难得的安闲时刻,他不如出去走走。长野的雪景可是极美的,他一直记得。

诸伏景光凭着感觉打开衣柜门,想找他经典的灰蓝色连帽衫但是没发现,只能遗憾地穿了一件长款的红色羽绒服就出门了。

长野的雪天会惩罚每一个出门不看天气预报的人,北风呼啸着席卷过苍茫大地时,哪怕是诸伏景光这种身体素质不是一般的好的都能感觉到沁骨的寒意。

长野的冬天好冷。

诸伏景光的长靴陷在雪里,没走几步留下深深的一串脚印。他迟疑地想一步三回头,想要回头去取个帽子或者围巾——天地良心这里可太冷了,他还是更喜欢东京的温度。

诸伏景光站在家门口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出门的时候貌似没带钥匙。

也就是说,他回不去了。蹲下身子检查地毯下面有没有备用钥匙的他看到一片空更绝望了,决定啥也不管了。

人,要学会既来之则安之。

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诸伏景光对此接受良好,开始漫无目的地闲逛。

他把自己冻得有点痒痒的疑似截肢前兆的双手插进羽绒服的口袋里,边走边看。

忽略不太友好的天气,长野的景色美得让人失语。

诸伏景光轻轻动动鼻翼。

冬天的长野总有种冷空气的味道,不算潮湿,清新的味道一点点刮过面颊,令人怀念。

他起得不算晚,橙红的火球刚刚不情不愿地在东方露出自己的身影。

云顺势被驱散了一堆,橙蓝色彩迷迷糊糊搅和到一起,半面惊华半面雅。

除了冷冽不近人情的冬日气息,空气里还有食物的味道。

诸伏景光已经很久没有吃过长野的御烧了,看到路边的小车,他用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是他儿时最喜欢的吃食。

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推着小车笑眯眯地看着莫名流出些稚气的青年:“小伙子,来一个尝尝吗?”

“……我今天出来得太急,没有带钱,谢谢您啦。”诸伏景光笑着婉拒了这份好意,心思却已经飘回了御烧上。

主流的御烧是咸菜馅儿的,诸伏景光偏偏有自己的主意,他就喜欢吃红豆沙的。

不过年与时驰,什么口味对于他来说都无所谓了,他都已经记不清这东西的味道了。

就是个童年的念想而已,包括整个长野。

“你是诸伏家的小子,今天这么见外?拿着吧,送你一个,反正这个时候也没什么生意。”老婆婆摆摆手,给他拿了个馅料很足的御烧。

盛情难却,诸伏景光好几次想要送回去都被强硬地拒绝了,最终还是道谢收下了。

红豆沙是手打的,没有放很多糖,但是他尝到了甜味。

奇怪的暖流流转在四肢,诸伏景光感觉自己好像没有那么冷了,便继续逛着。

长野是个好地方啊,故乡的山水在素裹上一层厚厚的银装后别有韵味。

他因为没带钥匙一点也不着急,只是悠闲地散着步。

长野除了风水咬人犯人凶残没什么不好的。

诸伏景光最后不知走了多远,坐在矮墙头上看日出。

爸爸妈妈很快就要回来,应该是去买菜了。哥哥也要回来,一家人团聚的话会吃什么?

也许就是荞麦面吧,信州荞麦面大部分长野人都爱吃的。

大雪封了不少路,这个天气小孩子们也都不上学,是他们最开心的时候。

诸伏景光喜欢小孩子,他也喜欢这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东西。

于是,坐在矮墙上的他望着渐渐苏醒的长野县,嘴角也露出了笑容。

是他很久没有露出来过,发自内心的浅浅笑容了。

静谧的雪原只适合做梦。

这是一种心灵的享受,诸伏景光只要坐在这里看着群山的影子就是一种可望而不可及的幸福。

长野的冬景确实和东京很不一样。

这里更不是后来变得离谱的米花,只是他的故乡,宁静而慢节奏的长野县。

诸伏景光在那墙上坐了很久,他抬起眼看着远处的天空。

那里是东京的方向,是他人生的第二故乡。

他对于长野的印象更多停留于夏天,冬天似乎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白坐禅草在体温化开的雪地里开出了花,和他一同静静地守望着。

诸伏景光突然莫名其妙想做点什么。

手边没有乐器,那就用他的嘴吧。

如何にいます 父母

恙無しや友がき

雨に風に つけても

思い出づる 故郷

他唱到一半,突然顿住了。

诸伏景光已经很久没有唱过这首歌了,他过人的记忆力让他还记得这首歌怎么弹奏。

东京没人唱这首歌,属于童年回忆的民谣也就此被遗忘。

“景光。”

有人在叫他,接上了他遗忘的那部分歌词。

志を果たして

いつの日にか 帰らん

山は青き故郷

水は清き故郷

“……高明哥。”诸伏景光活动一下冻得发麻的双腿,从墙上下来差点跌进了诸伏高明的怀里。

诸伏高明唱罢,笑意盈盈地看着怀里的弟弟:“好久不见,景光。欢迎回来。”

诸伏景光闭上眼睛,轻轻地点点头。

“我没带钥匙。”他解释了自己为什么坐在矮墙上唱歌,诸伏高明倒也没多说什么,沉默的兄弟俩拥抱着,体会着对面身上的寒意。

长野人抗冻是真的。

换做外地人来得拉进医院的西装外套穿在诸伏高明身上,看似文弱的他居然一点也不发抖,除了脸上可能有冻出来的水痕。

怎么来的都很清楚。

兄弟两个都不是多话的人,一路上只能听见他们的鞋底和地面摩擦的声音。

两个人对此都没有任何异议,他们的感情并不需要说很多话证明,即使久别重逢有一肚子话要问。

长野的治安还是可以的,没有人在这个很适合犯案的早晨抛尸。

一早上无风无浪,地上也顺利扫出来一条路。

“爸爸妈妈说你不是下午才回来吗?”诸伏景光微微侧过脑袋看着路边的小摊,等着诸伏高明的回答。

“你要来,我自然是提前些回来。”诸伏高明心情很好,狭长的眼睛微微上挑,“别忘了家里的备用钥匙没有藏在地毯底下,放在了信箱的装饰里,这位置还是你提醒的。”

诸伏景光歪歪头,好像没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但是这并不影响他乖乖听哥哥的话,点点头。

“爸爸妈妈肯定到了。”诸伏高明扫去门把手上的积雪,“我们回家,景光。”

“……回家。”诸伏景光跟在他后面,垂下眼点点头。

回家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篇其实我也刚刚写完,有很多自己个人主观的感受。尤其是景光和长野那部分。

不同地方的冬天是不一样的,长野的冬天和我老家的冬天有着类似的感觉,哪怕我现在在一个比东京的冬天冷不少的地方也还会怀念自己的家乡那个冷死人的冬天。

冬天有种特别的韵味,北风的味道,美食的香气,那种天地间的苍茫悠远,都能给人宁静的感觉。这种季节适合思乡,而且从原作来看,景光是念旧的人,也没有什么机会回到自己长大的地方,后来也没有在故土安息。如果要给他一个圆满的结局,绕不开的就是精神上的故乡。总的来说是想家念旧的作者一挥而就写出来的咯噔文学,下篇是一家四口和朋友的故事,土狗的圆满结局,能接受的话可以看。

不保证下能不能今天之内写完,努力赶上1207,这一章都是卡在三点之前写完的。

一种思乡就是同学告诉我老家下雪了,但是这里还没有下,去年也没有。好像看不见雪就有一种奇怪的恐慌,就像这一个地方压根没有冬天一样。

以上碎碎念,晚安我要去睡觉了。

现在猜一猜这个景光是哪个呢[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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