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晏曼如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不想生孩子,是因为这个理由。

她松了口气,低声安抚祝馨:“孩子,妈是过来人,妈知道你的感受。我当年怀孕的时候,也跟你差不多的想法,觉得我自己都还没长大,怎么能当父母,能做好一个母亲呢。为此还跟你公公发脾气,赌气说不要肚子里的孩子,就我们俩过日子好了。

你公公对我一阵哄,我觉得他说得最对的话是,‘孩子从来不是麻烦,也不是生命的延续,而是我们夫妻俩革命爱情的证明。我们总有老去的一天,心智成熟的那一天,而新的生命,正在不停地诞生,不停地成长。

孩子如果没有大人、没有成熟的参天大树遮挡风雨,他们该如何成长,如何在这个世界生存?就像你小的时候那样,你在父母的怀抱中长大,你不能一辈子都躲在他们的怀里,父母也有老去的一天,你也渐渐长大,你也得替他们遮风挡雨是不是?’

所以小祝,试着去成长,试着接受父母所庇佑不到自己一辈子的事情,试着进行身份转换,成长起来,为父母,为孩子,生长成参天大树,为他们遮风挡雨。”

祝馨倒没想到,她的婆婆会如此劝她,她那逝去的公公,思想竟然跟婆婆一样,这么开明。

她婆婆说得对,她已经是成年人了,父母已经是垂暮之年,她不可能一直受父母庇佑,不可能一直不成长,心态一直停留在二十岁。她总得成长,总得长成参天大树,替父母遮挡风雨,担起做子女的责任,同时也要担当起做父母的责任。

她嫁给邵晏枢,迟早要生孩子的,既然肚子里有了孩子,那就留下他吧,毕竟他也算是她跟邵晏枢的爱情结晶不是。

不过,她还是向晏曼如申明:“妈,我可以留下肚子里的孩子,但我跟你一样,我只生这一个孩子。你知道的,我们女人生孩子,都是要去鬼门关走一遭,拿命相博的。我怕疼,也不想死,所以无论这孩子生出来是男是女,您都不能再催我生孩子成吗?您要是答应,我就留下这个孩子,您不答应,这个孩子,我直接去医院流掉。您想要多子多孙的话,我就跟晏枢离婚,您另找愿意多生孩子的女人,做您的儿媳妇,给你们邵家开枝散叶吧。”

她并非对邵晏枢没感情,相反,正因为喜欢邵晏枢,她才不愿意耽误邵晏枢。

如果晏曼如坚持要多子多孙,要她为邵晏枢多生几个孩子,而邵晏枢也是这种想法的话,那她再喜欢邵晏枢,也绝不会为之妥协,也不会耽误邵晏枢,大家各自安好吧。

“小祝,你怎么会这样想。”晏曼如一脸诧异,“你生男孩也好,生女孩也好,都是我邵家的血脉,你只愿意生一个孩子,那就生一个。妈不会强迫你多生,妈自己也只生了一个呢。咱家已经有一个孩子,你再生一个孩子,咱家有两个孩子就已经很好了。”

祝馨松了口气,偏头看着一脸懵懂看着她们俩的万里,内心彻底放松下来,晏曼如这话,是已经完全把万里当成自家的孩子疼了。

这样也好,不管她生的是男是女,以后她都不会再生,就生一个孩子就好。

不过生孩子这件事情,她还得跟邵晏枢达成共识,如果邵晏枢想要多个孩子,有重男轻女思想的话,那就麻溜地跟她离婚吧,她可不愿意伺候这种大男人主义的男人。

邵晏枢如今在东风基地,基地的位置还属于机密,祝馨要写信联络邵晏枢,还得拿给晏曼如,由晏曼如提交给组织部的机密人员进行审核,最后再秘密送往基地方向。

邵晏枢收到祝馨写得那封信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以后了。

基地某处位于戈壁滩的大型实验室里,邵晏枢正挽着袖子,站在一颗巨大的导弹面前,一边检查配件,一边对着手上的数据。

周围还有另一颗同样刚刚被改造出来的DF-2加强版导弹,这是1966年东风基地完成的著名的‘两弹结合’试验,实现了核弹头与导弹对接发射的重型大杀伤武器。

此导弹,采用单级液体燃料发动机,射程约为1300公里,可携带核弹头,远距离袭击他国。

它的横空出世,意味着华国不再受其他国家钳制,拥有了反击的力量,让一直对华国虎视眈眈的M国、苏联、岛国等国,还有对岸,开始对华国忌惮,不再像之前那样蠢蠢欲动了。

而邵晏枢和东风基地的其他科研专家,在这个基础上,又对DF-2导弹进行了改良加强,不日又会在沙漠里进行秘密的试验,现在他们正在做试验前的各项检查。

巨大的实验室里,无数专家及实验人员,以及军工方面的人员,如蚂蚁一般,围着两颗巨大的导弹进行检查。

冰冷的导弹面前,难闻的机油味,不断充斥在鼻翼间。

邵晏枢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一位长相清癯,半鬓发白,身形干瘦的核武器专家,抬头看了他一眼,关切地询问:“老邵,感冒了?”

邵晏枢三十二岁了,尽管面容依旧年轻俊美,但他的年纪摆在那里,比他大的专家们,都不再称呼他为小邵,称呼他为老邵了。

邵晏枢站直身体,摇头道:“没有感冒,多谢聂老的关心。”

聂老对他笑了笑,“不必逞能,自从三年前你成为植物人后,组织部对你的身体就格外的关怀,你要觉得身体不适,完全可以回基地家属区好好的歇歇。”

邵晏枢摆手拒绝:“聂老,事情已经过去三年了,我的身体早已康复,组织不用对我特别优待,我完全能胜任基地里的所有工作。”

“如果不对你特别优待,你现在的状态,最好是一直留在基地里,而不是留在机械厂。”聂老对他意味深长地说:“时间不早了,这边的工作已经接近尾声,你到基地也有两个半月了吧,回去整理下资料,准备打报告,回机械厂去吧。”

邵晏枢沉默下来,默默脱下手中的劳保手套,将手套挂在一边的铁钩上,深吸一口气,往实验室门口走。

出了实验门口,外面站着一群荷枪实弹的士兵。

一个长相英武,肤色挺黑的军官走到邵晏枢面前,向他行了个军礼,“邵工,你现在要回家属区吗?”

邵晏枢点点头:“对。”

那位军官立即向后一招手,没过多久,就有两名军人,开着两辆蹦蹦车过来。

军官坐上一辆蹦蹦车的驾驶位,对邵晏枢说:“走吧邵工,我送你回去。”

这处实验室,离专家们住得家属区有一段距离,开蹦蹦车都要三十分钟的时间。

虽然这里属于基地的范围,周遭都有荷枪实弹的军人在巡逻,严密监控。

但在基地专家都是敌特间谍份子重点击杀对象,且从五零年代到如今,基地不少专家被暗杀死亡的阴影下,如今基地里的专家,不管去哪里,都有军人跟随保护。

邵晏枢没拒绝,坐上了那名军官后面的位置。

军官启动车子,车子就如弹簧一样,抖抖跳跳地,在沙漠里,向着基地生活区的方向行径。

与此同时,另外一辆蹦蹦车,坐了两名持枪的军人,一路护送随行。

邵晏枢很讨厌坐边疆地区的蹦蹦车,因为这年头的蹦蹦车,就只有拖拉机式的车头,在后面随便焊接一个车座,整个车像蟋蟀一样,短小轻巧,跑起来一蹦一跳的,很快,很轻便,但缺点也是致命的。

因为车身小,没有什么减震装置,整个车开起来,特别的抖,身体差点的,有心脏病的,坐一会儿蹦蹦车,都能抖出老毛病出来。

而且这车没有任何遮挡的东西,在风沙很大的边疆地区,稍微开快点,风沙就噼里啪啦的打在脸上,吃一脸的灰和土,等下了车,再干净的人,也会灰头土脸。

但在沙漠和戈壁滩里,蹦蹦车和军用摩托车,是短距离行驶最便利的工具。

邵晏枢哪怕不喜欢坐蹦蹦车,他也不能搞特殊,天天坐轿车、吉普车来返实验室与家属区。

如果他真搞这样的特殊,不说那些看不起知识分子的大老粗军人怎么想,光他的同事,那些专家和工程师们,估计都能把他笑话死。

蹦蹦车在一望无垠的沙漠中飞驰,邵晏枢忍着风沙吹到脸上眼睛里的难受感觉,眯着眼睛看到沙漠中越来越近的一个人影,张嘴喊:“停车!”

一张嘴,又吃了一口沙子。

蹦蹦车停了下来,军官率先下了车,向着车旁站着的一个人立正敬礼:“上校!”

身穿绿色军装,短头发,十分干练,已经五十二岁的邵敏君,站在沙漠边的护网旁,对那名军官回敬了一个军礼,目光落在灰头土脸的邵晏枢身上,“晏枢,首都来信了,是小祝给你写的。”

邵晏枢这两年每次‘出差’来东风基地, 不管来多久,祝馨从没有给他写过一封信。

如今突然给他写信,还是首都组织部送过来的, 难道是出什么事情?

邵晏枢心中一紧, 接过邵敏君手中的信件,把糊满灰尘的眼镜取下来, 掏出一张手帕擦了擦镜片, 重新戴上眼镜后,手抖着拆开信封,拿出来看。

信上, 祝馨对他进行的简单问候后, 就直入重点,跟他说,她已经怀孕两个月, 但她对生孩子十分恐惧,因为她怕疼, 怕死, 怕跟苏娜一样, 生孩子死在手术台上,一命呜呼。

所以她就想写信问问他, 他想不想要这个孩子,如果想要,就得给她许下诺言,只跟她生这一个孩子。

无论她怀得这个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孩子生下来以后,他都去医院结扎,不再跟她生第二个孩子。

如果不想要, 或者他重男轻女,只想要儿子,那就尽早给她写信回复。

她好早点流掉孩子,准备跟他离婚的事宜,等他出完差回到首都以后,他们就直接去离婚,不再耽误彼此。

邵晏枢看到祝馨说怀孕了,内心激动惊喜的差点跳了起来,看到祝馨后面说的内容,又完全冷静下来,无奈地叹了口气。

看来祝馨对他还是不够了解,以为他跟这年头绝大部分的男人都一样,重男轻女,讲究多子多孙多福,担心自己生了一个女儿,他不高兴,要对她逼生,才给他写了这封信。

的确,他是他母亲的独苗,所以别人都会以为,他娶了媳妇,就会让媳妇,生个儿子,继承他的衣钵为止。

可他出生在一个三代从军的军人家庭里,从小接受父母三观极正的教导,亲眼见证了他做医生的母亲、他当军人的小姑,两位优秀的女性在各自的事业上各有成就,发扬光大。

他又在苏联、M国留学多年,接受了西方文化、思想的熏陶里,脑子里完全没有重男轻女的概念,只有男女平等的思想。

在他的眼里,女性并不输于任何男人,她们能胜任任何工作,甚至在某些岗位领域上,比男性还出色。

他对女性从来没有轻视,只有尊重和理解,女性是他的同事、朋友、亲人、陌生人,她们就是独立的人类,无关性别身份,她们就是她们。

再加上他从小生活的环境,以及东风基地的家属区,机械厂干部大院,很多夫妻都不停地生孩子,生出儿子为止,生一个儿子还不够,要生两个,三个以上,美名其曰开枝散叶,男孩子的比例明显比女孩子多一倍。

那些男孩子基本上都是吵吵闹闹,调皮捣蛋,每天都在打架吵架,惹是生非,他从小就不愿意跟同龄的男孩子玩,长大以后也不愿意跟同龄的男人多接触,单纯就嫌他们吵。

所以祝馨生男孩子,生女孩对于他来说,没什么差别。

他已经有了万里这个儿子,他内心其实想要个女儿,凑成一个好字。

他无意多生孩子,来折腾自己和祝馨,祝馨生一个就好,正中他下怀。

不就结扎嘛,他去医院结扎就是。

事实上,在娶祝馨之前,邵晏枢压根就没想过要成家立业、生孩子,他早已决定毕生为祖国奉献,之前娶怀孕的苏娜,也是为了遮掩自己的身份,以及对付组织及亲人同事们的催婚催生,孩子是不是他的,对于他来说,都不重要。

现在祝馨怀孕了,他即将拥有一个延续自己血脉的亲生孩子,什么男孩女孩他都不在乎,只要祝馨平安生下孩子就好。

邵晏枢看完信,把信收好,就准备回家属区,给祝馨发一封加急电报,表明自己愿意结扎的态度。

邵敏君跟着他往家属区走,“小祝给你写什么了?”

“她怀孕了。”邵晏枢把祝馨写的信件内容,跟邵敏君说了一遍。

“小祝怀孕了?这可是好事啊!我大哥的血脉,终于能延续了!”邵敏君激动不已。

邵家在抗战时期,举家参军,奔赴前线,最后幸存下来的,只有她大哥、三哥、还有年幼的她。

原以为抗战胜利,建国以后,她大哥能够光荣退休,在邵家老宅里安享晚年。

谁承想,她大哥在战场厮杀多年,身体早已被枪支弹药弄得遍体鳞伤,油尽灯枯,建国后没几年,她大哥的身体就一天比一天孱弱下来,直到有一天,躺在病床上,停止了呼吸。

病床里传来一直拼命想救治他的大嫂痛哭声,邵家至此蒙上了一层阴霾。

而邵晏枢自那以后,无论家里的长辈和组织部怎么催婚,他都不愿意结婚,也不愿意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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