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如今的世道十分疯魔,运动一开始,首先遭殃的就是昔日高高在上的知识份子,尤其是各个学校的老师,几乎全都被打成了下九流,被红小兵各种P斗折磨,下放都算好结局,很多人承受不住非人折磨,用各种方式自尽。

而其他人们,也因为陈年旧怨,又或者受搞革命的无产阶级翻身做主的思想,开始疯狂举报自己的身边人,如邻居、同事、上级领导,甚至是自己的亲朋好友孩子等等,夫妻之间也相互举报,各种反目。

这种情况下,全国各地人人自危,东郊机械厂也受其影响,停工两个多月了,机械厂干部大院到现在都还没被红小兵闯入进去过,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有军区和组织部的人在护着。

可如今的组织部四分五裂,完全压不住总革委会那帮人,军区也在分裂,无法一直插手军区以外的事情,机械厂干部大院,迟早会被红小兵闯入。

祝馨是担心那些突然闯进干部大院的红小兵,会对躺在床上的邵晏枢造成巨大伤害,延迟邵晏枢清醒时间,让国家的武器开发研究又落后几分,正好秦玉娇让她找胡鑫凯掰扯,那就顺水推舟,利用利用胡鑫凯。

不过要利用胡鑫凯的事情,她还是得跟晏曼如说清楚,别到时候胡鑫凯带一帮红小兵来大院来,大院这些干部都措手不及,闹出一堆事情出来。

晏曼如面带微笑,她就知道,她没看错祝馨,这丫头看着年纪不大,心眼子挺多,还知道耍美人计,利用前对象为自己办事,有勇有谋有力气,十分不错。

给祝馨倒一碗茶,推到她面前,晏曼如道:“我替晏枢,替大院其他干部,先谢谢你了。”

祝馨一气喝完手中的茶:“晏姨,你谢早了,现在各个单位工厂的干部,一大半都会下放,咱们机械厂的干部,目前没下放几个吧。”

晏曼如楞了一下,她是军区的医生,本来该住在军区,但她儿子是机械厂的工程师嘛,有单独的小白楼住,她自然跟着儿子住在一起。

她对机械厂不太了解,也不知道究竟下放了多少干部,不过机械厂那些主要的大领导都还在原来的岗位,想来他们也费了不少功夫和人脉,才能稳住现在的职位。

可要是红小兵一来,这些干部必然会有一半以上的人下放。

晏曼如也知道下放是大势所趋,干部们也的确该下放,去吃吃劳动人民的苦头,才知道广大劳动人民的艰辛,回来以后才能更好的为人民服务。

可晏曼如的骨子里,依然残存资本大小姐的优越感,她讨厌那些粗鲁无比的劳动人民,讨厌那些打着无产阶级革命口号的人,对着知识分子及干部疯狂折辱打骂的人群。

她更讨厌组织部有些人组成了革委会,像个搅屎棍一样,搅得全国乱成一锅粥的局面。

因为革委会的人一旦介入某个单位,某个工厂,某个地方,就会鼓励大家相互举报、揭发、告密,并且说,只要大家愿意以身作则,举报成功,那就算有功,是有觉悟思想的好同志,他们从前过往不好的行径,可以一笔勾销。

结果就是,你举报我家里有人成分不好,家人被打成臭老九下放,我举报你家藏有反、动书籍物品,或者说过什么反、动言论,你家里的人一样遭殃。

更甚至,不管你成分有没有问题,你家里是否有没有反、动的物品,你得罪过我,我看你不顺眼,我要报复你,我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拉上那些被无产阶级口号洗脑的小红兵来抓人,把人折磨得半死不活。

如此疯魔的环境下,晏曼如对革委会和红小兵厌恶至极,偏偏她这些想法,在这个时代,那就是错误的思想,她也不可能说出来,表现出来。

面对曾是红小兵一员的祝馨,她只说:“过完年再让胡鑫凯过来闹革命,让大院里的人过个好年,过完年后,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距离过年不到三天时间了,为了过个好年,晏曼如给了祝馨一把钱票,让她到机械厂的副食店和国营商店多买点年货。

机械厂占地面积极广,除了厂区,还有家属区,里面就像是个小型社会,副食店、供销社、学校、理发店等等店铺都有。

不过这些店铺,只内部供应机械厂的职工。

机械厂停工两月,工资和福利依然照常发。

快过年了,机械厂老早就把各种福利贴到了厂里的公告栏上,如每个工人可领一块肥皂,一包洗衣粉,一卷刀纸,两斤猪肉等等福利。

邵晏枢是机械厂的工程师,即使他昏迷不醒,他的节庆福利依然在。

他的福利,早就被后勤的小陈拿到邵家了,祝馨不用去领他的东西。

祝馨要去食品店和供销社,抢节庆限时不用卷的各种糖果点心、布匹等等日常用物。

她一大早起床,将万里背进她自己缝制的西南地界传统花布背带里,跟着张宝花、刘兰匆匆忙忙往食品店走。

刘兰看到她背万里的背带,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肩带,“小祝,你这背带缝的挺别致啊,小万里被你背着,一点也不闹腾。”

万里手里拿着一个祝馨给他做得磨牙棒,看到刘兰伸手,他大方的把磨牙棒放到刘兰手里,同时朝她咧嘴一笑,流下一嘴哈喇子,嘴里说个:“哒”字。

祝馨扭头一笑,“这背带我也是乱缝的,看着丑死了,胜在结实,冬天用它来背孩子,又暖和又舒适,万里当然不会闹啦。喏,孩子给你的磨牙棒,让你也磨磨牙,你象征性的磨一下,别寒了孩子的心。”

万里没有母亲,奶奶也忙,家里就祝馨一个保姆从早到晚带他,他九个月正是什么都要学的阶段,祝馨拿了人家的双倍工资,自然要对万里负责,除了照顾他日常吃喝拉撒,孩子醒着的时候,还要对他进行全方位的教育。

比如之前王新凤带万里的时候,王新凤是个小家子气的吝啬鬼,有点什么好吃的东西都要藏着掖着,不给任何人吃,教得万里也变得小家子气,什么东西都要藏起来,弄得祝馨住得那个房间里的卡卡角角,全是各种发霉腐烂的零食水果垃圾,屋里一股臭味儿。

祝馨发现那些发霉的糕点垃圾以后,就开始纠正教导万里改掉这些小毛病,皇天不负有心人,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小万里就变得很大方了。

“好好好,我吃了,啊咩咩,谢谢万里。”刘兰也是个会哄孩子的人,主要她的雇主家里就有两个小孩子需要她时常哄着,她假装啃了啃万里手中的磨牙棒,还扮鬼脸逗万里,把万里逗得嘎嘎直乐。

张宝花排在两个人的前面,听到动静,回头看她俩,“别傻乐了,快到我们了,想买啥,赶紧把票拿出来。”

祝馨两人闻言,连忙拿出各自的钱票,等到两人买东西时,卖肉的大婶看到祝馨,稀罕的唷了一声:“这不是邵工家的小祝嘛,稀客呀,你还是头一次来我们厂里买东西吧,我还以为你跟邵工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呢。”

周围传来一阵哄笑声,不少人看向祝馨的目光,充满探究和恶意。

祝馨不明白这个大婶为什么突然说出这种充满恶意的话,不过她不是个好惹的人。

她平视那个大婶眼睛,嘴角勾着一抹笑容:“我经常来厂里买东西,别人都看见了,你没看到我出过门,来过厂里买东西,说明你眼瞎!

邵工如今是个什么情景,整个机械厂的人都知道,咱们厂里的领导,都把邵工当宝贝一样供着,哄着,生怕得罪了他,让他一个不舒心,转头去别的机械厂工作去了。

哪怕现在邵工昏迷不醒,你们机械厂的领导,隔三五差都要到邵家进行问候。

邵工对于东郊机械厂有多么重要,单看你们领导的态度就可以知道了。

如此重要的人物,在出公差的路途中出事,算是因公出事,别人谈起邵工都为之扼腕叹息,你这个吃的肥头大耳的胖大妈,却当着诸多人的面,拿邵工来侮辱我这个保姆。

你对厂里重要的技术工程师充满如此恶意,我有理由怀疑,你就是害邵工的间谍之一,我现在就去公安局报案举报,将你这个间谍抓走审问!”

她说着,背着万里,气势汹汹地往外走。

那胖大婶脸色一变, 连忙追出来,向祝馨道歉:“祝同志,你别生气, 我这人说话大大咧咧惯了, 我不是有心拿你跟邵工开玩笑的,您大人有大量, 别往心里去。”

其他排队要买东西的人, 听到祝馨要去公安局报案,也都吓了一跳,纷纷劝她:“小祝同志, 我可以作证, 胖婶儿平时就是爱开玩笑,嘴上没个把门的,你别为了这一句话, 把人当成间谍报去公安局,要去了公安局, 胖婶儿不死也得脱层皮啊!”

“是啊, 小祝, 你多担待点,现在大家日子都过得不容易, 你别上纲上线,小题大做。”

六零年代是全民抓间谍的年代,哪怕没见过间谍,大家也从广播和报纸上听说过,一个人被当成间谍抓以后,会有什么后果。

这年头的公安审讯手段,比起现代的文明执法粗暴很多, 尤其面对损害国家利益的间谍,公安同志可从没有给过他们好脸色看,用各种手段来审讯他们,都算是轻的了。

刘兰见祝馨是真生气了,要去公安局报案,连忙跟在她身后,小声说:“小祝,你别生气,那个胖大婶儿的确说话不经大脑,爱开人玩笑,以前我来厂里副食店买东西,她还没少拿我开玩笑,说了很多不中听的话呢。”

张宝花也拎着一堆东西,跟在她身边低语:“小祝,我觉得胖大婶儿之所以这么说你跟邵工,可能是因为这两天大院跟厂里都在传,晏阿姨要让你嫁给邵工,给邵工冲喜,做晏阿姨儿媳妇的缘故。她有个胖乎乎的女儿,今年二十岁,长了一张大饼脸,却对我们邵工范痴。邵工没成植物人之前,她那在食堂工作的胖闺女,就没少对邵工暗送秋波,邵工每次都避开她,去别的窗口打饭。我估摸着,胖婶儿就是因为这件事情,才看你不顺眼,嘴上胡言乱语,连带着邵工都吃了挂落。”

“冲喜?”祝馨停下脚步,惊讶地看着张宝花:“宝花姐,这事儿我都不知道,你们是从谁的嘴里听说的?”

她这个当事人都不知道晏曼如有让她冲喜的意思,她们是从哪里知道的,还传得整个机械厂都知道了。

祝馨只觉得莫名其妙。

“你不知道啊。”张宝花目光闪烁,嘴里含含糊糊:“我也是听别人说得。总之,你没必要为胖婶儿一句话,跟她斤斤计较。她一大家子,七大姑八大姨啥的亲戚,都在厂里工作,分布在不同的部门里,你没必要为了这一句话,跟她结仇结怨,警告警告她算了。”

祝馨沉吟了一会儿,倒把张宝花的话听进去了。

她不可能一辈子在邵家做保姆,总有一天,她要到别的地方工作。

这个机械厂是国营的工厂,工资待遇各方面都挺不错的,她有高中文化学历,其实可以到机械厂,做个干事,或者车间主任、小领导之类的职位。

奈何机械厂的工作岗位,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以前她是没关系,没人脉可以进机械厂工作,现在她有邵晏枢和晏曼如的关系,万一哪一天她不在邵家做保姆了,也可以靠邵晏枢的关系进机械厂工作也说不一定,所以该搞好的关系,还得搞。

等胖大婶儿追上她,不断向她道歉,她先是义愤填膺地细数了一下邵工在厂里的功劳,接着作势要去找厂里的书记、两个厂长讨公道,把胖大婶直接吓得给她跪下,一巴掌一巴掌扇自己的嘴,哭着向她认错。

然后她顺理成章的狠狠骂了胖大婶一通,借由胖大婶,敲打先前向她投来恶意的目光,看好戏的一些人。

最后狠狠敲诈了胖大婶一笔,从胖大婶手里拿了不少不要钱票的商品,拎着两个沉甸甸的菜篮子,还让张宝花、刘兰两人帮忙拿了不少东西,回到了邵家。

快过年了,晏曼如依旧很忙,不像机械厂,已经开始放年假。

经过快三个月的相处,祝馨总算明白,晏曼如为什么五十五岁了,还在军区医院上班。

原来她是国内顶尖的外科医生,擅长各种胸腔、骨科类的手术,从没出过任何医疗事故。

这年头这种零事故的外科医生十分稀少,军区医院那边不愿意放晏曼如退休,在她即将退休的时候,就对她进行了退休返聘,工资比以前多了一倍。

相对应的,晏曼如的工作量也变多了许多,除了每天要做五台以上的外科手术,还要带许多实习医生,有时还要出公差,去别的医院做飞刀,参加各种学术研究等等。

这样连轴繁忙的工作流程下来,晏曼如很多时候下班回来,累得坐在客厅沙发上闭目养神,话都不想多说一句,就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呆着。

以前王新凤在邵家的时候,看到晏曼如回家了,总会在她面前叨叨个不停,一会说家里的其他保姆干了什么坏事,家里的米面粮油又少了多少,一会儿又说来伺候邵晏枢的护工护士有什么问题,又或者说万里怎么不听话……

她叨叨个没完,听得晏曼如头都要炸了,让她不要说话,她还委屈,拿东西撒气,做起事情来,搞得乒乒乓乓响,变得更吵。

而祝馨自始自终都安安静静,不是晏曼如问她话,她绝不会不主动多说一句话,让晏曼如好好的休息,这也是晏曼如喜欢她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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