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他们必须谨慎谦虚,戒骄戒躁,富于自我批判精神,勇于改正自己工作的缺点和错误,而绝不能像赫鲁晓夫那样,文过饰非,把一切功劳归功自己,把一切错误推到别的头上。

换句话来说,这场革命是必然进行的,那些享受着特权的高级文化分子、干部、高门大院子弟等等,他们必须要下放到条件艰苦的偏远地区,去参与各种艰苦劳动,吃吃广大劳动人民的苦,体会到每个底层无产阶级百姓的不容易,在革命大风大浪锻炼中成长,接受长期的群众斗争,接受住一切的考验,他们才能返回家乡,重新成为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领导人。

也就是说,这场革命战争,不会一直这么下去,终有一天,它会停止。而在此之前,只要跟着领袖的领导方针走,本身的成分和行为没有什么问题,就能安稳度日。”

这一番话,不仅震惊了邵敏君,也惊呆了前来帮忙的三位机械厂干部家属,以及在厨房帮忙的张宝花、小陈。

他们皆没想到,祝馨一个乡下丫头,思想觉悟竟然这么高,居然看清了这场革命的本质,让他们那颗惧怕外面疯魔形势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邵敏君直到此刻,总算明白晏曼如为什么要留下祝馨,让她跟卲晏枢结婚冲喜了,有这样思想通透,根正苗红的丫头在邵家,那些对邵晏枢虎视眈眈的红小兵,谁敢进邵家,这丫头指定会扒了他们的皮!

李书记的爱人杨爱琴,情不自禁地给祝馨竖起大拇指,“小祝,你这话说得好,咱们做领导的,就该多吃点苦头,才能干出实事。”

杨爱琴是机械厂妇联协会的会长,主要负责的工作就是管理机械厂女职工及诸多家属,平时没少周旋在人群之中,解决女同志们的各种矛盾问题,是真真正正干实事的人。

她就看不得厂里有些干部,拿着鸡毛当令箭,啥正事儿都不干,就耍嘴皮子,玩弄心机,让人厌恶。

祝馨把装盘好的两份口水鸡,递到杨爱琴和周厂长爱人手里,笑着道:“杨会长不用夸我,我也就随便说说而已,出了这道门,您可要当做什么都没听见,不要跟别人取笑我就好。”

杨爱琴笑了笑,什么都没说,端着菜往客厅里走。

客厅里,李正德李书记,一脸愁容道:“晏院长,两个月前任国豪那帮兔崽子,带着一群红小兵到机械厂又打又砸,就已经抓了不少机械厂干部下放。现在又让红小兵进干部大院来闹事,万一把我们机械厂技术骨干都抓走了,我们机械厂还如何正常运转生产?”

任国豪是总革委会那位夫人的侄子,是首都红兵小将的首领,一个真正的纨绔子弟,从小不务正业,斗鸡耍横、拍花子,一个都没落下,但凡是他盯上的单位工厂,就没一个不被他弄得乱七八糟,乌烟瘴气,哀鸿遍野的。

“李书记,你放心,我既然能叫胡鑫凯带红小兵进来大院闹革命,就有把握,不会让那些红小兵重蹈机械厂的噩梦。”晏曼如还没说话,端着鸡汤,走到客厅里的祝馨,十分自信地把鸡汤放在李正德的面前。

没等李正德开口,她又说:“不过,目前形势严峻,红小兵来走个过场,也得抓点实绩才行,我听说西郊城区有个劳改农场,如果有干部主动揭发检举自己的错误,主动下放,我有把握让主动下放的领导,不出三个月,就能回到原来的岗位。”

周厂长道:“小祝同志,你有什么把握?光靠那个胡鑫凯吗?他不过是个闲职革委会副主任,管不了几个人。那革委会的各种主任、副主任都有上百个,他们还能管到农场的事情?”

“这你们就不用担心,只要有干部敢自请下放,我就有把握护住他们。”祝馨微微一笑,“相对应的,我要护住了他们,你们机械厂就欠下我一个大人情,这份人情,在我需要的时候,你们需要偿还。不知道李书记你们可愿意?”

李书记跟周厂长、张厂长对视一眼,转头看向她:“你如果真能护着自请下放的干部,我们自然承你的请,只要不是让我们干什么杀人放火的事情,在我们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们一定会还你的恩情。”

祝馨笑了起来,“一言为定。”

中午的饭菜很丰盛,有牡丹鱼片,东坡肘子,口水鸡,五香牛肉,小酥肉、茶树菇鸡汤,还有两盘炒时蔬,两大盘白菜肉馅饺子,一大碗甜酒汤。

这些菜,东南西北的客人都能吃,每个人都吃得十分满意,连身子骨不好,一向挑嘴的邵三叔,也吃了不少肘子肉和鱼片。

把他的孙子孙女给急得,一直劝他少吃点,怕他吃多了油腥,身子骨受不住,回头胃里翻江倒海,闹出一身病。

邵建业忍不住发火,骂他们:“我难得来晏枢这里,今天吃他新媳妇儿的喜酒,我酒都没喝,多吃两口肉怎么了?那些跟我一起上战场的老家伙们,想吃肉都没机会吃了,我自己身体是个什么状况,我自己清楚。我都这把年纪了,能活到什么时候还不一定,你们不让我吃,是让我去得不安生啊。”

他的孙子孙女被他怼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看向他们的姑姑。

邵敏君拿起筷子,毫不客气地将他碗里一大块肘子肉夹走,三两口吃掉,伸手摁住他想夹肉的筷子:“三哥,你都已经六十三岁了,我大哥、二哥、四哥......他们在你这个年纪,都成为一堆白骨,躺在土堆下吃土。你之前得了急腺炎,医生说过,让你少吃肉,多吃素,吃清淡,你才能活得更久。我知道你爱吃肉,这年头,谁不爱吃肉呢,你想早点去土堆下吃土的话,我也不拦你。吃吧,多吃点肉吧,我看你能吃多少,你死了,我正好少操点心。”

她说着,把桌上还有一半的大肘子肉推到邵建业的面前,示意他夹来吃。

一桌子的人,都投来好笑的目光。

邵建业穿着军装,性格还很老小,面对他这个唯一能治住他的妹妹,他无奈放下筷子,“敏君,你说你,你都五十岁了,已经是做奶奶的年纪了,还这么死啊生得挂在嘴边,一点也不忌讳。”

邵敏君翻他白眼,“你都不忌讳自己的那条命,你还能管我说什么。”

“我是你哥,只能我管你,哪能你管我,你就是在部队里呆太久了,性格刚硬的像个男人,不讨男人喜欢,一把年纪了,也不说再生个孩子。”

“三哥!你能不能好好说话,不要拿我的婚姻说事!我性格像男人怎么了?我工作能力突出不就行了,我需要男人喜欢?男人只会影响我的工作!再说,我们女人能顶半边天,生那么多孩子做什么,拖我后腿?”

这么先进的话语及思想,让坐在邵敏君对面的祝馨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在这个时代,有像邵敏君这样独立自主,不依附任何男人,把事业看得比男人还重要的独立女性存在。

虽然在这年代“妇女能顶半边天”的思想,喊的震耳欲聋,也出了很多有名的女劳动模范和铁娘子。

到底这年代很多女性都无法脱离时代背景下的封建思想,骨子里依然要依附男性才能生存,像邵敏君这样,潜意识里就靠自己,不靠男人生存的女性,可真不多见。

祝馨不由对这位邵家姑奶奶好奇起来,这个邵敏君,究竟有过什么样的人生经历,才有这样的思想,才会成为如此优秀的女性?

眼见两兄妹又要日常斗嘴吵起来,晏曼如说了几句话,就让兄妹俩闭嘴:“吉时快到了,三弟、小妹快吃饭吧,别耽误了时间。”

兄妹俩对视一眼,没再吭声,低头吃饭。

吃完饭,杨宝琴几个人把碗筷收拾了去厨房洗碗去,祝馨则回到屋里梳洗打扮。

前些日子,晏曼如托人给祝馨量身定做一套新衣服,让她今天穿上。

本来晏曼如要给祝馨定做一套大红色的衣服,彰显喜庆,但祝馨觉得外面到处都在搞革命,街上所有人都在穿黑灰蓝三种低调的颜色,避免穿鲜艳颜色的衣服,被红小兵抓住做文章。

她要穿一身红,等胡鑫凯带红小兵来大院搞革命的那天,指定会抓住做文章,便劝说晏曼如给她做了一身浅灰色的大衣。

晏曼如觉得不够,又给她再加一条黑色的裤子,一双平底皮鞋。

晏曼如很舍得给祝馨花钱,衣服做好,拿到她手里,她一看,居然纯羊毛做得大衣。

那大衣面料柔顺,裁剪的修身得体,穿在身上,既显得她身高腿长,又薄薄的一层,不显臃肿,还十分的暖和,穿在身上很舒服。

祝馨很喜欢这件大衣,要知道,这样一件纯羊毛,没什么乱七八糟纺织料掺和进去的羊毛大衣,在现代,得卖两万多块钱以上,那是普通人都舍不得买的高价衣服,在这个年代,也要卖两百多块钱。

据晏曼如说,她是请朋友从沪市百货商店订购的,要不少工业劵,一般人还买不上。

祝馨穿上了羊毛大衣,里面套一件浅色毛衣,下身穿着一条厚实的棉裤,长到小腿肚的大衣,可以把臃肿的裤子给遮掩住,她再把两个麻花辫解开,用梳子随便一梳,头发披散在肩膀上,竟然有种波浪卷的效果。

祝馨每天起床,都会抹晏曼如给她的珍珠霜、雪花膏,现在是非常时期,她也不可能擦脂抹粉,更不能涂口红,让人闲言碎语,她穿好衣服,整理了一下头发,就这么直接出门,来到隔壁邵晏枢的房间。

晏曼如昨天就请军区大院几个同事帮忙剪了个大红囍字剪纸,今天一大早就贴在了邵晏枢的房间墙壁上。

现在又给邵晏枢换了一身新的灰色毛领大衣,面料和款式,都跟祝馨的很像,两人穿在身上,跟穿情侣衣一样。

当祝馨出现在房间门口时,站在房间里的所有人,眼睛都一亮。

祝馨平时梳着麻花辫,穿着土气的棉衣,她的脸都已经很漂亮了,现在穿着那件十分合身的羊毛大衣,脚上穿一双黑色平底皮鞋,乌黑微卷的头发随意披散在肩膀上,竟然有种亭亭玉立,说不出来的时尚美感。

她皮肤白净,生得明眸皓齿,琼鼻小嘴,一双大双眼皮的杏眼水汪汪的,头发散落下来,配上身上的穿着,完全没有乡下姑娘的土气,反而跟那些会打扮的城里姑娘一样漂亮。

这丫头,真的是农村姑娘?

所有人心生疑惑。

祝馨看到他们的神情,大概猜到他们在想什么,为了维持原主农村身份的人设,她不得不做伸手理了理鬓角的头发,做出一副拘谨的模样,小声问:“你们都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不好看吗?”

“好看,当然好看了,我选得儿媳妇,能不好看么。”晏曼如率先回过神,笑着拉着她的手,走到邵晏枢的床边,对‘焕然一新’的卲晏枢说:“晏枢,今天是你和小祝的大喜日子,妈请了你三叔,小姑姑、徐叔叔、李书记.....他们过来给你做个见证,从今天开始,小祝就是你的妻子,以后有她在你的身边照顾你和万里,妈就放心了。”

邵晏枢目前的状况,自然没办法跟祝馨去民政局领证,说是让祝馨跟邵晏枢结婚冲喜,实际只是口头上约定成俗,不具有任何法律效应。

之所以让这些跟邵家相熟的,有头有脸的人物过来做个见证,也是怕双方耍赖,有个说项。

晏曼如担心祝馨拿了钱,会直接跑路,不遵守照顾卲晏枢父子的承诺,也怕万一自己的儿子醒过来,不认祝馨这个妻子。

有人做人证的话,就算祝馨和邵晏枢将来都不认这份婚姻,只要有这些人作证他们有事实婚姻,他们想分开也不行。

六十年代的婚姻制度还不完善,很多没文化的夫妻,又或者是偏远地区的夫妻,活了大半辈子都没领过结婚证,可就算没有结婚证,按照这个时候的婚姻法律来说,有事实婚姻,那就是夫妻,也跟领了证的夫妻一般,受到一样的婚姻保护力。

当然,要让人作证婚姻,光靠嘴巴说还不够,还得按照以前的规矩,给晏曼如敬个婆婆茶,再给邵建业、邵敏君两个长辈敬长辈茶才行。

屋里早就摆好了三张靠背座椅,张宝花早前收了晏曼如给得帮忙红包,很有眼力劲得泡了三碗茶端在一个托盘里,几位客人则站在房间两侧关礼。

祝馨双手端着一碗茶,半跪下去,给晏曼如敬茶:“妈,喝茶。”

“哎,好孩子。”在祝馨要往下跪的时候,晏曼如连忙扶住她的胳膊,“你可别跪我,现在是新时代,不是以前的旧社会,要不是晏枢身子骨不方便,不能直接跟你领证,我哪会让你敬茶。这就是走个过场而已,我喝了你孝敬的茶,以后我就是你妈妈,我会把你当成自己的闺女疼,绝不会委屈你。”

她说着,将手中的茶喝完,又从兜里掏出两个红封放在祝馨的手里,“好孩子,去给你三叔他们敬茶吧。”

那两个红封看着就挺厚,祝馨估摸着应该是给她的五百块钱,摸到红封的那一刻,她激动的手都在抖。

五百块啊!在这年代,那是绝对的巨款啊!她的婆婆说给就给了。

哎呀,榜上一个出手阔绰的富婆婆婆,未来日子不管过得怎么样,只要婆婆随时打赏,还有什么过不去的,丈夫什么的,可以直接无视好嘛,她只要抱紧婆婆大腿就好。

“谢谢妈。”祝馨十分嘴甜得喊了声晏曼如,又转头,分别给邵建业、邵敏君两人敬茶:“三叔喝茶、小姑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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