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他穿着一件厚实的驼色立领毛线衣,半靠在床头上,那双狭长深邃又充满智慧的眼眸里,满是痛苦与无奈。

祝馨摇头:“我没事,粥不烫,我事先用凉水冰镇过,你不用愧疚。”

她理解邵晏枢那毛焦火辣的焦灼心情,凡是生了大病的人,久治不愈后,他们的身体产生了很大的变化,没办法像以前那样行动自如,干自己想干的事情,时间一久,他们的心境就会产生变化,会变的脾气暴躁喜怒无常,无法控制自己的脾气,不断向身边的人发脾气,折磨别人,折磨自己,最终变得郁郁寡欢,做出很多不理智的事情。

祝馨现代的母亲生了一场大病之后,生活不能自理,就完全变了一个人,从一个脾气温柔善良的女人,变成暴躁如狮子的人,整天在家打打砸砸,骂这骂那,没事儿就在家里哭嚎不止,像个疯子一般,把照顾她的祝馨,折磨的心力交瘁。

最终,睡眠不足的祝馨一个打盹没看住,她的母亲摔倒在地,伤到了脑神经,送去医院已经停止了呼吸。

祝馨抱着母亲的尸体,在寒冷的冬季嚎啕大哭,愧疚自责没有照顾好母亲的场景历历在目。

哪怕母亲去世很多年,每每想到母亲去世时的模样,她依然忍不住眼泪盈眶。

这也是她尽心尽力照顾邵晏枢的原因,因为她知道病人心里有多难受,他们只有将情绪发泄出来,他们才有活下去的理由。

不然跟他们一般见识、争吵,只会加重他们的病情,让他们情绪变得更暴躁,以后就算康复了,他们的性子也再也不会回到从前。

“谢谢、你。”邵晏枢艰难开口, “不用、另外做、就吃、这个、吧。”

祝馨微微一笑,“那我给你喂饭?”

其实邵晏枢醒了以后,祝馨就没想着要像往常那样给他洗脸刷牙, 喂他饭什么的, 毕竟他现在是醒着的,是个有独立思想的男人, 她还像个老妈子一样照顾他, 别说她心里别扭,怕是邵晏枢心里也怪怪的吧。

奈何这组织部一大早就派人来看邵晏枢,晏曼如敲门把她叫起来, 深色凝重地给她说了一堆话, 话里话外的意思,组织上很多人并不相信留过学的邵晏枢,对祖国忠心耿耿, 认为他一直存有异心,迟早会叛变, 带着科研成果回M国去, 所以组织才会派人来再三试探他, 晏曼如希望祝馨能做些事情,免去组织部的人疑心。

祝馨能做是什么, 自然是做些‘妻子’能做的事情,拿着背带,背上万里,继续到邵晏枢的房里照顾他。

这会儿万里还在她的背上,她把万里放下来,让他靠着床边,锻炼他自己走路。

万里已经一岁了, 还不会走路,词汇说得也不多,老想着让别人扶着他走路,总是怕摔跤。

祝馨为了锻炼他走路,每天都会放手,鼓励他自己扶着墙壁物品走,现在他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怕摔跤了。

祝馨端起床头柜的青菜瘦肉粥,坐在床边,拿勺子舀起小半勺粥,稍微吹凉一下,这才往邵晏枢的嘴边送。

邵晏枢没再闹脾气,安安静静地张嘴,配合她的动作,一点点的吃东西。

他的咀嚼能力还没复原,张开嘴,粥粒和汤水,还会顺着嘴角往外流。

他得反应好一会儿,才慢慢闭上嘴,跟个机械人一样,慢慢动着嘴巴,艰难吞咽。

每喂一勺子,祝馨就得拿上手绢,手忙脚乱地把他嘴角擦拭干净,等他吞下去了,又拿勺子舀半勺,继续给他喂。

就这么喂了小半碗粥,万里小手扒拉着床沿,突然走到祝馨面前,朝她大大的张开嘴巴:“啊~!”

他其实已经吃过饭了,祝馨把他喂饱了,才带着他来这里。

可是他看见自己的妈妈在喂爸爸吃饭,他不知道是馋的,还是想吸引妈妈的注意力,就把小嘴张开了。

是的,经过祝馨半年时间的精心喂养,万里已经把祝馨当成了自己的妈妈,对她特别黏人,祝馨走哪都要跟着,要是祝馨不带上他,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谁都哄不住。

晏曼如就笑着跟祝馨说:“小祝,你看你福气多好,白得一个亲生儿子,这么爱你粘你,连我这个奶奶都不要,多让人羡慕。”

祝馨知道晏曼如说这番话,是想让她记得,万里还小,她虽然是后妈,但完全可以把万里当成亲生儿子来养,万里会把她当成亲生妈妈爱,将来会回报她的养育之恩。

祝馨不是那种博爱之人,在来邵家之前,她压根就没想过要给人当后妈。

她和原主的性格十分相像,都是脾气较为火爆泼辣的主儿,她很难想象自己当后妈后,会不会虐待刻薄孩子。

可真当了后妈以后,她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小万里一点点的拉扯大,每每看到万里对她表现出的依赖和眷恋,对她露出可爱的笑脸,嘴里无意识地叫着类似于妈妈的声音,祝馨心都软化了,怎么可能不爱小万里,不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疼呢。

或许有一天,她会离开邵家,离开万里,在那之前,她也想照顾好万里,做好他的妈妈。

看到万里张嘴,她条件反射地舀起小半勺子粥,喂到万里嘴里。

喂完忽然反应过来,她是在给邵晏枢喂饭啊,顿时有些尴尬地看向邵晏枢:“邵工,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继续喂你?你要是介意的话,我再换一碗?”

晏曼如昨天晚上跟她说过,邵晏枢跟晏曼如一样,是有点洁癖在身的,衣服鞋袜要穿得干净体面的,家里的卫生要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饭菜是要吃公筷的,她这突然喂万里,也不知道他心理上能不能接受。

转念一想,万里是他儿子,他总不至于嫌弃自己儿子吃过的饭勺吧?

邵晏枢眉头微拧,声音嘶哑道:“不、吃了。”

这是嫌弃万里吃过他的勺子?

说起来,自从邵晏枢清醒以后,他从没跟万里说过一句话,也没逗万里一下,更没有表现出一个父亲劫后余生,看到亲生儿子突然间长大快走路的喜悦。

难道,万里真不是邵晏枢的亲生儿子?

联想到晏曼如对万里,也没有亲奶奶该有的热情,对万里一直是平平淡淡的,偶尔才会抱抱他,逗逗他,祝馨心中的怀疑越来越大。

她正打算问邵晏枢,万里是不是他的亲生儿子时,忽然看见邵晏枢变了脸色,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祝馨连忙问:“邵工,你怎么了?怎么脸色变得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邵晏枢没回答,只是用一种特别奇怪的眼神看她一眼,又看向房间门口。

电光火石间,祝馨脑子精光一闪,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想上厕所对吗?”

邵晏枢没清醒之前,身上插着导尿管和粪袋,通常袋子满了,祝馨都会找小陈帮忙弄一下,小陈不在的话,她才会硬着头皮上。

昨天邵晏枢清醒以后,祝馨就没给他弄尿袋了,现在经过了一夜,邵晏枢又是清醒着,有自主排尿的能力,祝馨就更不可能给他弄了。

看邵晏枢的表情,估计他也不想让一个陌生的女人,给他排粪便吧。

她立马抱起万里往外走,“邵工,你等等,我去叫小陈抱你去卫生间!”

小陈一般都会在邵家附近活动,祝馨没花几分钟,就找到了小陈,让他上楼去帮邵晏枢的忙。

经过这件事以后,邵晏枢说什么都不让祝馨贴身照顾了,坚持让晏曼如请个男护工过来照顾他。

晏曼如执拗不过他,又怕组织部派得人过来不靠谱,最终决定花三十块钱,请小陈充当护工,辛苦照顾邵晏枢一个月。

邵晏枢苏醒过来的事情,很快传遍了整个干部大院,不少干部家属和保姆带着礼品过来看望邵晏枢,顺便跟祝馨唠嗑,闲话家长,联络联络感情。

邵晏枢是机械厂的重要人物,地位比厂里的大干部还高,尤其干部大院即将被革命,祝馨又打包票,保证大院里的干部下放以后,能在短期内回来,因此来巴结祝馨的人,络绎不绝。

这不,周厂长的爱人,一个地地道道,没啥文化见识的东北农村妇女,名叫赵桂英,快五十岁的年纪,拎着一条鱼,两把绿油油的小白菜,从院子门口走进来,招呼祝馨:“小祝啊,在洗衣服啊,我这刚去副食店抢了两条鱼回来,想着你家邵工刚醒过来,还吃不了什么东西,可以熬点鱼汤补补身体,就给你送一条过来了。另外,这把嫩白菜,是我自个儿种在菜盆里,搁在屋里,靠着暖气长出来的,可嫩了,我都舍不得吃,你拿回去烫锅子,可好吃了。”

没等祝馨拒绝,她扔下鱼和小白菜,一溜烟地跑了,生怕祝馨不收。

没过多久,李书记的爱人,杨爱琴也来了,手里拎着一罐进口的壮骨奶粉,一个用网兜装着十来个陕北天水的红苹果,两件半旧洗得发白的小奶娃衣服过来,“小祝,在忙呢,我家孙子已经两岁了,一岁的衣服穿不上了,我家儿媳连生三个大胖小子,带得她眼冒金星,不想再生孩子了。

这不,小孙子穿过的衣裳没人穿,我看着还挺好的,拿给你家万里穿吧,可以省点布料钱。

我都把衣裳洗干净晒好了,你可不要嫌弃。

这罐奶粉和苹果,是我弟过年的时候拎到我家的拜年礼,我跟老李都不爱吃,家中的孩子爱吃别的,想着放着也是坏了,不如拿给邵工吃,你收下吧。”

这自然是找着借口给祝馨送东西,在这实行票劵制度的年代,买一根针都要专用的票劵,杨爱琴家里不可能有多余的旧衣服和不吃的奶粉、苹果送人。

很多家庭都是做一套新的衣服给大的孩子穿,大的孩子长了个子,穿不了身上的衣服了,就脱下来,给稍微矮点小点的孩子穿。

小的再穿不了,再改改衣服给更小的孩子穿,直到衣服穿坏,彻底穿不了为止。

而奶粉和苹果都是这年代特别缺的食品,平时都卖得很贵,而且限量供应,一个人一个月能买一两罐奶粉,买个一两斤苹果,都算顶天了。

这么多的苹果,又大又新鲜,看着特别水灵,少说也有三五斤,得花不少钱票。

祝馨下意识地要婉拒,杨爱琴不由分说,把东西塞到她手里,“我家老李还得仰仗你,这点东西都不值钱,够不上贿赂,只是邻里之间交换物品,你要不收,我也不放心将老李交到你手里。收下吧,咱们来日方长。”

说完又问:“小祝,你打算啥时候让红小兵来革命啊,我这两天没少看见有红小兵在咱们大院外面的道上晃悠,看得我心里慌慌的。”

祝馨无奈收下东西,想了想道:“过段时间吧,我弟快来了,我弟是我们那里有名的革命好手,有他帮我坐镇,到时候让那些红小兵进咱们大院,应该出不了什么差子。”

祝馨的弟弟,祝和平来到首都,已经是一个星期后的事情了。

祝馨原本打算坐电车去接自己家人,邵晏枢听闻他的‘丈母娘’来了,二话没说,让小陈开着车子,送祝馨到火车站接人。

叶素兰跟祝月从没有来过首都,祝月好歹跟着同学去过别的地方串联过,叶素兰是从没有出过省的人,这一路上,她都兴奋的不行,东瞅瞅西看看,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等下了火车,出了火车站,看到这年代乡下人都想来的首都,再看到自己女儿穿着一件崭新的羊毛大衣,披着头发,跟个城里姑娘一样,从一辆罕见的小轿车下来,手里抱着一个粉嫩娃娃叫她妈,叶素兰到嘴要骂女儿脑子糊涂的话噎了回去,跟着老二老三拎着包裹,束手束脚地上了车。

“馨儿,你嫁的男人是大领导啊?都能开车接送咱们,这也太气派了!”叶素兰看了车子一圈,又看到车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稀奇不已,转头小声问祝馨:“你说你男人醒了,是不是真的?没骗妈吧,这小奶娃是你男人的孩子?刚到一岁吧,你带着也行,这么大的小孩儿正是不记事的时候,你一直把他带着,不是亲妈,他以后也得孝顺你。”

“妈,晏枢他是机械厂的工程师,不是领导,是特殊技术人才,享受跟厂里大领导一样的待遇。晏枢醒了十来天,正在康复身体,万里一岁了,他出生就没妈,挺可怜的,我既然嫁给了邵工,自然会对他好。”

祝馨将小手蠢蠢欲动,想去抓祝和平手里一把弹弓的万里给摁住,瞪祝和平一眼,“你拿这玩意儿逗万里干什么,他现在正是对什么东西都好奇的时候,你这弹弓弄了比手指还宽的牛皮筋,他要一不小心用力拉扯弹痛手,看我不揍你!我不在家的这段日子里,你有没有好好呆在家,给咱妈撑腰?你不会又跟着一群革命小将,到处乱跑,革人家的命,不做正事吧?”

“大姐,你这可就冤枉我了,你不在家的这半年里,我可没少跟二姐呆在家里,帮咱妈干活,偶尔才出去干革命,我们干得都是正事,可没有乱跑。”

祝和平笑嘻嘻地将手中的弹弓塞到祝馨手里,“姐,这是我给我大侄子送得见面礼,用得是柳树新鲜枝桠,我挑了好久,用刀修刮,用砂纸打磨了好久,才弄这么完美的一个弹弓。又上镇上,磨了田大柱兄弟俩好久,才要到这根牛皮筋套上,韧劲十足,拿来打人可疼了。大侄子现在不会玩,你就替他收着,万一姐夫欺负你,又或者别的人看不起你,欺负你,对你动手,你也可以拿这个弹弓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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