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聪明的人看到走在前面的祝馨,就猜到这群红小兵要干嘛。

有那胆子大的,想看戏的,偷偷跟在队伍后面。

也有跟那胡家关系好的,早早抄小道,跑去胡家报信。

胡鑫凯正在家里睡大觉呢,他攀上高枝,原本要跟那位首都的大小姐去首都的,谁知道三天前祝馨跳河的事情,传到那位大小姐的耳朵里。

那位大小姐发觉他骗了她,生了好大一通闷气,让他把家里烂摊子的事情处理好了,再去找她赎罪。

胡鑫凯是典型的吃着碗里,望着锅里的渣男,他既欺骗那位大小姐,他是单身没处对象,又舍不得从小喜欢的貌美未婚妻,想脚踏两只船,两头欺骗。

因此在祝馨知道他攀上高枝以后,三番五次来找他质问,他都避而不谈,一味哄骗、逃避,就想拖着祝馨,想等她不生气了,哄着她为他献身。

谁料到祝馨脾气那么大,气得直接投河。

当李芙蓉匆匆忙忙跑回家里,让他躲起来,说祝馨带着几十号红小兵来找他麻烦的时候,他还不相信,“妈,祝馨对我掏心掏肺,喜欢我的要死,她怎么可能带红小兵来弄我。”

“人都到跟前了,你还帮着那个小贱蹄子说话!”李芙蓉气得伸手拍他一巴掌,“赶紧起来跑,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红小兵年纪小,又十分冲动,随便来个人给他们鼓吹两句,他们都能跟人起冲突,斗天斗地,连军警公安都不怕,他们要冲进胡家来抓胡鑫凯,他不死也得脱层皮。

胡鑫凯看他妈焦急的脸色不像是假的,连忙从床上翻身爬起来。

然而没等他跑,胡家的院门就那群小红兵砸开了。

在胡丽丽的尖叫声中,田大柱领着一群小红兵,直奔胡鑫凯住的屋子抓人,其余小红兵,则在青砖瓦房的胡家,一阵翻箱倒柜。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呢?”胡鑫凯的父亲,胡老大收到风声,匆匆忙忙从大队部赶回来,阻拦成群红小兵。

田大柱瞥他一眼,“我们接到群众举报,说你们胡家成分不明,钱财不明,家里藏了反、动书籍用物,你的儿子还对女同志耍流氓,干下昧良心的事情,现在我们要将胡鑫凯抓走,接受人民群众和我们红小兵斗士的批判!”

胡老大一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恶狠狠地瞪一眼在院中看好戏的祝馨,反驳道:“这位小将同志,你们误会了,我们胡家祖上三代都是清清白白的贫下农成分,我们一向遵从领袖同志的指示做事,绝不可能私藏反、动书籍用物,我们的成分更没问题,至于钱财不明,这纯属诬陷构造!是这个叫祝馨的女人,不甘心被我们胡家退婚,糊口污蔑我们!”

李芙蓉也在门口跳脚,“姓祝的,你良心被狗吃了?!这些年我们一家人对你和你爸妈有多好,给了你们家多少好东西,你不感激也就算了,你跟我家鑫凯感情破裂,你俩退了婚,你就这么颠倒是非黑白,来污蔑我们?”

祝馨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心中冷笑,面上泫然欲泣的对田大柱说:“田同志,兴许这就是个误会,胡鑫凯以前对我是很不错的,什么好吃好喝的都留给我,我没少吃奶油蛋糕,肉罐头啥的,他还经常带我去县里的西餐厅吃饭,说牛排还是沪市红房子的嫩......李阿姨对我也很好,经常给我,她女儿不穿的旧衣,有很多我见都没见过的大衣面料,胡叔叔还经常拿肉票接济我爸妈呢......”

这些都是事实,胡家人的确给了原主和她父母不少东西,但都做得表面功夫,实际给原主的都是一些不要的臭烂货。

原主付出的也不少。

原主父母但凡有点什么好东西,都想着胡家人,让原主拎着东西上胡家,讨好未来婆家。

原主知道自己未来的公婆不太喜欢她,为了讨得他们的欢心,她心甘情愿的包揽了胡家家里地里的活儿,什么洗衣做饭,下地干活收种庄稼,她都在做。

她从十三岁开始,就时常跑到隔壁村的胡家给人家当丫鬟,李芙蓉母女理所当然的使唤她干活。

她在地里晒得满脸通红,这母女俩就在屋里磕瓜子儿,颐指气使地让她干这干那,俨然一副旧社会享福的地主婆和大小姐的模样。

当时多少人笑话原主,说她想嫁胡鑫凯想疯了,年纪小小就给人家当童养媳去,也不看看人家看不看得上她。

她浑不在意,被胡鑫凯的甜言蜜语哄得团团转,一颗心就放在胡鑫凯的身上,心甘情愿替他分担家务,就这么熬了整整五年,胡家人终于松口商量两人的婚事了,她以为苦尽甘来,结果换来的是胡鑫凯的无情背叛。

“好啊,胡支书,你只是一个村书记,一个月的工资不过十来块钱,你哪来的钱修建这四大间青砖瓦房?咱们红旗公社的几个村子,哪家不是土坯房,茅草屋,甚至是竹编屋子,哪怕是干部,也住着土坯房!你倒好,当上村支书不过十年,就修了这么大处青砖瓦房,这规格,是以前的地主才能建起的!

你老婆女儿还穿红戴绿,你儿子居然有闲钱时时带女人去县里吃西餐,去沪市游玩,你哪来的这么多钱让你一家人开销?我看你分明贪污腐败的贪官,你还敢叫委屈!”

田大柱心中替祝馨打抱不平,觉得祝馨这样一个又红又专的好同志,被这胡家人往死里欺负,这分明就不把他们红小兵放在眼里。

他吃了祝馨带来的鸡,又听了祝馨一阵捧吹的话,俨然把祝馨当成了自己人。

胡家人欺负祝馨,就是欺负他们红小兵,他压根不听胡老大辩解,凶神恶煞地撸起袖子,招呼着几个红小兵去抓胡老大。

作者有话说:

在贫穷的六零年代,西南地界的乡下,绝大部分的人们都住着土坯房、茅草屋,甚至是竹编房。

青砖瓦房是以前的地主和富豪土绅才住得起,另外就是一些当了多年的干部,或者家里有当军人的家庭,省吃俭用多年,才能修上一两间瓦房。

胡老大当村官不过十年,就修葺四间大瓦房,家里的老婆孩子还开销巨大,说他没鬼,那才有问题。

而在屋里,在成群红小兵一阵乱翻之下,找到了李芙蓉还在穿的绣花鞋,就有搞封建旧思想的嫌疑,胡丽丽屋里放着一本从苏联弄过来的俄语书籍,有通苏嫌疑,胡鑫凯屋里挂着的伟人画像上订了一颗钉子,这是对伟人的大不敬......

在十年大动乱的环境下,人的一言一行,家里随意一个东西都能成为红小兵斗人的罪证。

红小兵翻找出这些东西,无疑会让胡鑫凯一家人陷入死路!

胡鑫凯终于意识到事情闹大发了,他一边跟抓他的红小兵搏斗,一边对站在院子中间的祝馨喊:“小祝,你怎么回事?我们之间的问题,我们私底下解决不就好了,你干啥带这么多红小兵来我家里找麻烦?”

祝馨回头,看他被几个小红兵死死压在他的房间门口,不由嗤笑,“现在想跟我好好谈了?晚了!你跟那位秦大小姐好上的时候,可有想过我是什么想法?

我三番五次来找你,问你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一直避而不谈,让我这么多年在你家的辛苦付出成为笑柄,让所有人看我笑话,让我心灰意冷跳河自尽,你有想过要解决我们之间的事情?

你非但没有,你还在家里好吃好喝,对我的死活不闻不问,让你爸妈随便弄了一点东西扔到我家,就想捂住我的嘴,好让你跟你的新姘头双宿双飞!

你这种不仁不义的伪君子,我看到你都觉得恶心!你们家本就有问题,咱们红小兵同志来抄你的家,你是活该!”

一个吃了祝馨鸡的小红兵,一拳砸在胡鑫脸上,“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王八蛋,你敢欺负我祝姐,看我不揍死你!”

旁边几个不明情况的红小兵听完祝馨的控诉,也是义愤填膺,都神情激动地对胡鑫凯拳打脚踢,没一会儿就把他揍得鼻青脸肿,血流不止。

“住手,你们别打我儿子!”李芙蓉心疼儿子,挣开两个要绑她的小红兵,过去护着胡鑫凯,同时叫祝馨,“大馨,咱们家这么多年的交情了,我跟你妈是一个村儿长大的好姐妹,我自问我对你不错,你咋能这么对我家鑫凯呐?不就是跟你退个婚,你自己气性大跳河,这事儿也要赖在我们鑫凯的身上?你赶紧把这些红小兵叫走,不然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啥叫对我不错?哦,让我一个八字没撇的姑娘家,从十三岁开始到你家当牛做马,夏天天不亮给你家挑水,挖土,冬季生着冻疮,还用冷水给你和你女儿洗脏内裤臭袜子,家里地里里里外外忙活,跟个丫鬟一样伺候你们全家人,你就拿点生了霉的糕点点心打发我?

如今你儿子攀上了高枝,你们全家人都瞒着我,是觉得我傻,还是想继续当地主婆,让我继续给你们当奴隶呀?

我就算去别人家里做这些事情,人家都会把我当保姆发工资,你们给过我一分钱吗?”祝馨没藏着掖着,将原主这些做过的事情,受过的委屈,一桩桩,一件件的说出来,就是要让在场的所有红小兵看看这胡家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好啊,胡支书,你们一家人对祝馨同志的行径,分明就是地主压迫无产阶级同志的臭老九行径!同志们,还跟他们废话什么,把他们一家人都抓起来,押到公社广场去接受咱们人民群众的批判!”田大柱一招手,所有红小兵涌上前,将胡家四个人都绑起来,往红旗公社扭送。

胡老大见状不妙,赶紧向祝馨认错,“小祝,这事儿是个误会啊,不是鑫凯要跟你退婚,是那位秦同志看上了咱家鑫凯,人家的父母都是首都的大领导,看上了鑫凯,哪怕鑫凯不愿意,也得服从不是。

鑫凯也是舍不得你,不愿意跟你闹掰,才避着你,没想到酿成大错。

这事儿是鑫凯和我们家的过错,你要打要骂,我们绝没半句怨言,我们也想尽自己的所能,弥补你......”

胡老大心里很清楚,祝馨带这么多红小兵上门来,不仅仅是要讨个公道,还因为她咽不下被自己儿子抛弃的那口气。

他的钱财和村干部职位本就来路不明,要不给这个女人多塞点好处,他们一家人恐怕今天都要折在这里,毕竟惹上了红小兵,被抓去批判,不死也得脱层皮,批完后的下放和各种折辱,那才叫人生不如死,于是白的说成黑的,对着祝馨各种暗示。

祝馨是要替原主出口恶气,但好处嘛,她也不会放过。

原主已经死了,芯子变成了她,按照穿越套路,无论她怎么寻死觅活,她都没办法回到自己所在的世界。

既然她变成了这个世界的祝馨,将要在这个世界生活一辈子,为了让自己活得更舒坦一些,凡是对自己有利的事情,她都不会放过。

祝馨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看向田大柱:“田同志,原来是这样,我就说鑫凯不会无缘无故抛下我。”

田大柱急了,“祝姐,你可不能听他们的花言巧语,这胡老大,分明是要拿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来诱惑腐朽你,你可不能上当。”

“田同志,我心里有数。”祝馨摆手,“主席同志曾经说过,人民内部的矛盾不是对抗性的,人民的利益在根本上一致的,要想解决人民的矛盾,就得用人民的办法。”

她说完,在田大柱云里雾里的表情中,对胡老大微微一笑,“胡叔叔,我从小到大都把你当成我半个爹来看待,我对您是由衷的尊敬和尊重,我也不是非要闹个鱼死网破不可,我对鑫凯是有感情在的。你想弥补我,也不是不可以,但就要看你的诚意够不够。”

胡老大当即表态,“小祝你放心,你是叔看着长大的,叔绝不会亏了你。”

祝馨笑了笑,当着诸多红小兵的面提出要求,“首先,你得把我这么多年到你家做保姆的工钱尽数结了,接着把我这么多年孝敬你们二老的礼品一并折成钱归还,再补偿我跟胡鑫凯退婚后,我被你们家逼得跳河自尽的医药费,精神损失费,汤药补偿费等等费用,加起来大概五百块钱就行了。”

“五百块钱?你不如去抢!”她话音刚落,李芙蓉就跳了起来,“你这个黑心烂肺的小娼、妇,是你自己往我儿子身上倒贴,你还有脸找我们要钱?”

普通乡下人家,一年忙到头,攒得钱也不过十来块钱,她倒好,一开头就要五百块钱,这不是趁火打劫?她做梦呢!

祝馨瞥她一眼,“不愿意赔偿我的损失费啊?那行吧,田同志,我看胡家人的思想觉悟有大大的问题啊,你们不如直接.......”

“啪——!”话还没说完,胡老大怒气冲冲地抬手狠打李芙蓉一巴掌,“臭娘们儿,你给我闭嘴,咱们家的事情,还轮不到你说话!”

转头对祝馨一脸讨好,“小祝,五百块钱着实多了一些,我就一个村干部,我哪有这么多钱陪给你啊,你看能不能通融通融,打个商量?”

祝馨挑眉,“怎么个商量法?”

胡老大佝偻着身子,看一眼站在院中对他虎视眈眈的一众红小兵,挣开押住他的两个小红兵,小步跑到祝馨面前,在她耳边低语,“小祝,五百块钱我的确拿不出来,不过,我有一桩好工作可以推荐给你,鑫凯那个新对象,哦不,那个秦同志,说她一个大院的工程师需要一个保姆照料,工资开得可高了,一个月有三十五块钱,比咱们青石县工厂的工人都高,你要能原谅我们一家人,让那些红小兵离开,我就让鑫凯跟那个秦同志打声招呼,把你举荐给那个工程师当保姆。你去了首都,有这份工作在,兴许还能认识一些有钱有权的人,找个首都人嫁了,成为吃商品粮的城里人,那不比呆在我们这穷乡下,配个穷小子来得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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