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又经过一段时间的康复训练,邵晏枢的手脚能使出力气了,现在即便没人推他,他自己也能用手推动轮椅的轮子,能自己走一小段的路程,只是自己用手推轮椅,会很吃力。

机械厂食堂外面有一堵不高不矮的厂墙,一墙之隔是机械厂家属区。

邵晏枢在台阶上,能看到夕阳霞光铺满云边,暖红色的光芒照在家属区诸多四合院瓦房上,让灰扑扑的瓦片蒙上一层暖光。

不知道谁家养得鸽子,落脚在一处四合院屋顶房檐上,嘴里发出咕咕咕的声音,不多时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扑棱着翅膀乌拉拉地飞走。

邵晏枢望着飞走的鸽子群,也不看身边的祝馨,轻声问:“为什么不在里面等着开席,你有什么烦心事吗?”

祝馨坐在石阶上,双手托腮,一脸烦恼道:“邵晏枢,我觉得我们结婚太过草率了,我们之间毫无感情可言,你觉得我们结婚后,能过好日子吗?”

邵晏枢望着天边颜色渐渐变淡的夕阳,抿了抿薄唇道:“小祝同志,这很难说,日子是两个人过出来的,显然,我俩不熟,能不能过好日子还是个未知数。

我不想给你虚假的承诺,我也不想骗你,我并不像人们所看到的那样温和有礼,我的性格里有很自私糟糕的一面,以后可能会在生活中一点点的展露出来。

但我向你保证,往后的日子里,我会尽力跟你好好相处,尽力试着爱你,让你接受我这个丈夫的存在。

在你没对我动心之前,哪怕我们睡在一个屋里,一张床上,我也绝不会动你一根手指。

如若三年的时间,我都没让你对我动心,我也没能爱上你,那么三年后就如你所言,我们离婚,各自安好。”

祝馨倒没想到,他是个翩翩君子,能把自己坏的一面,这么坦诚的说出来,不跟她玩那些心机,不藏着掖着,心里有点小意动,偏头看他,“你要记住你的话哦,等我妈走了,我得搬回小房间去住,你不能强迫我。”

邵晏枢也转头看她,态度和善,“可以。”

祝馨又说:“今天我俩结婚,你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邵晏枢想了想,没想出名堂:“什么事情?”

“你答应过要给我买三转一响,你买了吗?”

邵晏枢微怔:“你就是为了这个不开心?”

祝馨转过头,看向老旧围墙上,长了一株很小的草,在迎风飘摇,她的声音也如风一样轻飘,“也许是吧。”

邵晏枢沉默了几秒道:“三转一响已经买好,下午就放在了家里,我们出门的急,你没看见。我答应你的事情,一样都不会少。除这些东西,你对彩礼还有什么要求没有?”

祝馨想了想,“酒席散了以后,回到家里,你得把你的钱包存折交到我手里,以后你的工资,除去你日常要用的钱,比如每月二十块钱的烟钱、社交用钱啥的,其余都得拿给我保管,家里由我来当家,负责家里一切开销。剩余的钱,存到我们共同的折子里。”

邵晏枢没有迟疑地应下:“没问题。”

晏曼如早给他打过招呼,让他交出钱包和存折,说这是东方女性养家的根本,是一个女人呆在家里养孩子,做好内务的底气。

他不会反对让妻子掌管自己的工资,因为在他眼里,钱就是死物,生不来带,死不带去的,没必要把钱看得那么重要。

小妻子想要掌管他的钱财,那就让她掌管,他要是缺钱用,会想办法去挣,绝不会让妻子为了一些钱财而忧心烦恼。

他人生中一半的时间都在国外渡过,很多思想也跟西方人一样,讲究尊重女性,尊重妻子,不会像国内很多男人一样,把钱看得比命还重要,别说把工资拿给自己的妻子保管开销了,就是多给她们一分钱,就会要他们的命似的,简直不是个男人。

祝馨对他的回答十分满意,俗话说得好,钱在哪,爱在哪,一个男人,要是不舍得把工资和存款交给女人打理,那就说明那个男人跟本就不爱那个女人,根本就没把那个女人放在心上。

邵晏枢愿意上交工资存折给她,也给她买好了这个年代所有女人都梦寐以求的三转一响,甭管他不爱她,至少在金钱彩礼方面,他是给足了她的脸面,光这一点,就足以让她安心地跟他过日子。

但是光上交钱财给她,是不够的。

祝馨又提出一个要求,“既然你说了,要试着爱我,好好的跟我过日子,等你康复以后,你手脚完好如初,在你工作不忙的情况下,家里的家务活,你都要去做。比如洗锅刷碗,扫地洗衣,给孩子换尿布,洗屎尿片子等等。”

邵晏枢眉头一皱,怀疑自己听错了,“小祝同志,你没搞错吧?我记得组织给我介绍的相亲对象,都是要求那些女同志做好全心全意,为我服务,保障我的后勤工作,让我没后顾之忧,有时间为厂里开发更多的研究的。你怎么能要求我干家务活呢?”

祝馨挑眉,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你没听错邵工,我跟那些组织上介绍给你相亲的女同志不同,我是你母亲挑选给做你妻子的,我没有她们那种全心全意为你付出的绝悟和牺牲自我的奉献精神,我只是你的妻子,是一个有自我思想的独立女性!作为我的丈夫,你必须,也一定要改掉你身上从国外带来的资本享受腐败行径,学着做家务,成为一个好丈夫,好男人,好父亲,让别人抓不到你的把柄,你才能在你的机械厂,安然地继续搞你的研究。”

邵晏枢眉毛拧得很紧, 都能夹死一只苍蝇,他的成长经历及家里优渥的条件,使得他从小到大, 基本就没做过什么家务。

哪怕是到国外留学, 他总能想着办法,让同学帮他洗衣扫地做家务, 比如给同学写论文、教他们一些东方知识等等换取他们做家务。

他回国以后, 在他看来,传统的东方妻子,就得搞好家里的内务, 让他这个做丈夫的不用担忧家里的一切, 有足够的时间来更好的工作。

但显然,他的小妻子不这么想。

他问祝馨:“如果我说,我不愿意做家务活, 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你如果真这么想,那不好意思, 我觉得我们没必要去开席, 直接去民政局领离婚证吧, 你另请一位愿意无条件伺候你一家人饮食起居,甘愿当保姆、当暖床工具, 无私奉献的女性来跟你结婚吧。”

祝馨双手抱胸,看着他说:“我到你家做保姆,那也有三十五块钱一个月呢,我要在建国前卖身,一次也得收不少钱,我到单位当个保洁、扫地婆,也有二十多块钱的工资。怎么成了你妻子, 我没要向你要工资,只让你做力所能及的家务,你就不乐意了?你要想跟我好好的过日子,家务活儿,你就必须干!”

“你、你这女同志,说话怎么这么粗俗!”邵晏枢涨红了一张脸,他之前就已经见识过祝馨说话有多泼辣粗俗,心里也做好了跟这个文化理念跟他不合的农村姑娘过一辈子的准备。

可一听到她年纪轻轻,把卖身那些事儿大大咧咧的说出来,他心里就十分不得劲儿。

那种感觉就好像,自己明明娶得是一朵娇艳欲滴的鲜花,低头一看,鲜花底下带着刺儿,还沾着农村大粪,摘下扎着臭着自己不说,他还不能扔,因为一旦扔了,别人的唾沫星子,得把他淹死。

祝馨就笑:“哎呀老邵啊,你才知道我这么粗俗啊,我要不粗俗,我在我那吃人不吐骨头的老家,早就被我奶卖给一个老鳏夫了,哪还轮到你捡我这个大便宜啊!

你莫不是忘记了,民政局的那个大姐,说你这年纪都能当我老爹了,你却跟我领证结婚,成为我的丈夫。你跟我结婚,你就偷着乐吧,你要不想离婚,你这家务活儿,不做也得做!”

老得都能当爹这几个冰冷的字,从祝馨的嘴里说出来格外有杀伤力,邵晏枢扎心不已,又百口莫辩,半响无可奈何道:“小祝同志,你赢了。”

七点半,机械厂食堂准时开席。

席面上的菜肴,是晏曼如借得买得各种肉票,东拼西凑到屠宰场搞了半扇猪肉,一些猪下水,五斤羊肉,两只鸡鸭,另外就是一些素菜,包子馒头一大锅炖菜,做得卖相不咋滴,胜在份量十足,油水挺大,大家伙儿都吃得十分满意。

来吃饭的,除了机械厂一众领导之外,还有军区、机关大院一些重要人物,及邵三叔一家人。

男人们凑在一起,推杯换盏,喝酒闲聊,女人孩子们凑成一堆,拿着筷子大快朵颐。

桌上摆着经典的红烧肉,猪血、猪心肺、猪大骨和着酸菜炖的东北大炖菜,清炖羊肉汤、八宝鸭等菜肴。

在祝馨的眼里,这些菜就很一般,周厂长的爱人赵桂英、李书记的爱人杨爱琴,还有跟祝馨交好的两位保姆张宝花、刘兰四人,都吃得满嘴是油,相当的满足。

张宝花看祝馨吃得心蔫蔫的,没动什么筷子,夹起一大块肥肉放进她的碗里,“小祝,你愣着干啥呢,今天是你大喜的好日子,你得多吃点,晚上才有力气......”话说到这里,突然顿住,跟坐在她身边的刘兰对视一眼,发出揶揄的笑声。

祝馨装作没看见这俩姑娘的表情,把那全肥没有一点瘦肉的大肥肉放回张宝花的碗里,“宝花姐,你吃吧,我不是很饿。”

张宝花也不客气,将那片肥肉吃进嘴里,砸吧着嘴说:“这肉可真香啊,小祝你就该多吃点,你看你现在瘦的那样儿,腰细得我一只手都能掐过来了。”

缺吃少穿的年代,绝大部分人饿的面黄肌瘦,他们很少吃肉,每次吃肉都喜欢吃肥肉这种能补大油水的。

瘦肉比起肥肉,反而没受人们那么欢迎,大家都以能吃上大肥肉为荣。

“你这馋嘴丫头,哪里明白,男人喜欢的就是小祝这样丰胸纤腰的女同志,她这样才好呢,要跟你这丫头一样吃得胖乎乎的,你看邵工要她不。”赵桂英手里捧着个大骨头,啃得满嘴是油,说话大大咧咧的,直来直往,完全没心眼子。

她是东北人,带着东北人特有的直爽性格,大院的人都知道她是有一说一的直肠子性格,知道她是有口无心,很多时候不会把她的话往心里去,更不会跟她计较。

因为她是厂里许多干部那不识一个大字,说话做事粗俗,但本心不坏,还是中下农成份的原配妻子的典型代表。

她做事粗鲁,心肠却很热,遇到什么不平的事儿,她都会出手相助,骂人打人动手的能力很厉害,大院很多家属都不敢轻易惹她,也不敢在她面前说坏话,基本是能跟她交好就交好。

张宝花的雇主是张副厂长,他家就在赵桂英的隔壁,张副厂长的老婆也是个没文化的乡下妇女,相比赵桂英做事粗鲁,但性情直爽,不会跟人计较那么多的性子,张副厂长的老婆却是个极其抠门的主儿。

她不仅每个月克扣张宝花的吃食,鸡蛋从不给张宝花吃,肉菜只准吃一块儿,米面粮油什么的全放在柜子里锁起来,防贼似的防着张宝花,还时常找着借口,扣张宝花的工资,比如说衣服没洗干净,扣张宝花钱,大冬天的,不准张宝花烧热水洗衣服,说她浪费煤块等等。

张宝花出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家里共有八个兄弟姐妹,她是老二,每个月赚得钱都得上交三分之二给父母,来养下面的弟弟妹妹。

她这份工作还是父母托了关系,才去到张家做保姆,她的工作不能丢,否则父母得打骂死她,她离了父母,也活不下去。

每当她被张副厂长婆娘克扣粮食,把她关在房门外,不准她进屋里时,隔壁的赵桂英看不下去,会招呼她:“闺女,又被张厂长那糊涂老娘们儿关屋外了吧,来来来,到婶儿屋里来,婶儿做了饺子,保管你吃个够。”

赵桂英生了一对儿女,年纪都有二十五六岁了,一个在厂里上班,一个已经嫁人,家里就两个小孙子让她带。

她大字不识一个,又没啥见识,机械厂没有适合她的岗位,她就在家里当个全职主妇,洗衣做饭啥活儿她都包圆了,因此家里没有请保姆上工,她家里也不差一口人的饭菜,就随时叫张宝花上她家吃饭。

张宝花很喜欢赵桂英,觉得她就像自己的妈妈,时常给予她母亲般的温暖,听到赵桂英这么说她,她也不生气,撒娇似地拉了拉赵桂英的手:“赵大婶儿,我就爱吃啊,您又不是不知道,我时常吃不饱饭,今天小祝结婚,有这么多好吃的饭菜,我当然要好好的吃一顿。”

赵桂英想起她的遭遇,怜惜得叹了口气,拿起筷子,默默地往她碗里夹了两块肉,让她多吃点。

祝馨都看在眼里,等桌上的女眷都吃得差不多了,她开口道:“谢谢大家来参加我跟晏枢的喜宴,有件事情,我要告诉大家,最迟三天,就会有一帮红兵小来我们大院搞革命。而且任国豪很有可能会亲自过来,大家回去以后,要把家里的东西,该收拾的收拾好,不该出现的东西,要提前处理,还得让自家的孩子谨言慎行,决不能抱有侥幸的心理。”

众人一下慌了,七嘴八舌地说:“小祝,你不是说你会找一群相熟的红小兵过来走个过场就行了吗?怎么任国豪要来?”

“那任国豪是个欺男霸女的纨绔子弟,还有那位夫人做背景靠山,他要来咱们大院搞革命,那我家老钱可完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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