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小祝,辛苦你了,你这一趟去农场下放,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可怜咱们小万里,要跟你们夫妻俩去农场受苦。我这儿有两张临期奶粉的票劵,都拿给你,你去了农场以后,可要照顾好咱们的万里呀。”

这四名售货员,有两名年轻的,两名已婚中年的,前两名未婚,之前还对卲晏枢还有过想法,毕竟邵晏枢年轻有为,人长得很俊,又留过学,对待外人总是很和善,与厂里一众大老粗的干部、职工相比,完全是两个存在,这些年轻的女性,很难不会对他产生好感。

她们知道祝馨嫁给邵晏枢以后,很长时间没给祝馨好脸色看。

好在祝馨心理素质足够强大,不管她们怎么不喜欢她,她该怎么跟她们打招呼,就怎么跟她们打招呼,平时来供销社买东西,买了糖果点心什么的,总会无视她们的脸色,笑着抓一把糖果花生瓜子给她们吃。

时间一久,这些姑娘也不好意思,也算认识到祝馨是个什么样的人,渐渐对她敞开心扉,跟她闲话家常,再加上她时常抱着可可爱爱的万里跟她们联络感情,她们就更喜欢她跟万里。

听到她说要下放了,这些售货员,可替她好打不平,一个个把自己积攒下来的瑕疵临期货,全都给祝馨了。

很快,祝馨拿倒了六罐团结牌奶粉,五袋临期红星牌奶粉,四套给万里穿得春夏衣服,背着万里,回到干部大院,又从家里打包了一些她跟卲晏枢的衣物,在衣兜里藏了一些钱票粮食,准备离开。

“小祝,这个你拿着。”临出门前,晏曼如下楼,把她用的那把驳、壳、枪,一个小布袋递给祝馨,“你跟晏枢到了农场,有空让晏枢教你,如何上子弹、上膛开枪。危难时刻,你要拿这把枪自保,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没有比你跟晏枢保住性命重要,明白吗。”

“妈,这把枪,我不能要,这是爸留给您的念想。”祝馨惊讶不已,摆手拒绝,“我兜里揣着我弟做给万里的弹弓,我小时候可淘气了,经常跟着我堂哥堂弟他们爬树掏鸟蛋,没少拿弹弓打鸟,我初中的时候还跟着我舅舅开过汉阳造,打过猎,我用弹弓射击的命中率不如您高,不过也是十发八中,我有弹弓就足够了,能够保护好我跟邵工。”

“这枪是我借给你用的,不是送给你,你跟晏枢从农场回来以后,你得还给我。”晏曼如不由分说,将枪和装了子弹的布袋,放在祝馨怀里,“小祝,我就晏枢一个儿子,就剩下他一个至亲的亲人了,我不希望看到他再出事,也不希望你跟万里出事。请你收下这把枪好吗,让邵家三代英魂,保佑你们一家三口,平平安安归来。”

祝馨面对她充满悲伤期望的眼睛,如鲠在喉,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知道她的婆婆有很多不为人知的过往,也知道婆婆从一个娇滴滴的沪市大小姐,变成如今事事亲力亲为,一个军区的外科主刀医生,独自撑起一个支离破碎的家,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和魄力。

她由衷的佩服婆婆,她也明白,婆婆无法对她说出邵晏枢如今真正的职业,所面临的危险,只能用旁敲侧击的方法,提醒她要保护好自己,也要保护好邵晏枢。

婆婆对她寄予了很大的期望,她怎么能辜负这样一个爱子如命的半老太太呢。

祝馨将驳、壳、枪收好,临出门前,祝月又叫住她,往她手里塞了一个小包裹:“姐,我听说三河农场是盐碱地,那边荒芜偏僻很,去那边改造的劳改犯都吃不饱饭,你跟姐夫去那里下放,在那里指定也吃不饱饭。这布袋里面有我给你烙得大饼,煮得鸡蛋,还有馒头和玉米窝头,你带着跟姐夫在路上吃。你去了三河农场以后,要是实在饿得受不住,没东西吃,记得给我写信,我让和平给你们偷偷送粮食过来。”

“好,你别送了,自己注意身体啊。”祝馨抱着万里,背上背两个大包裹,离开了邵家,汇入丁建白的队伍里。

首都到津市的三河农场,有上百公里的路程,得坐火车到津市,再转车到三江农场。

胡鑫凯被秦玉娇揪着不放,没办法送机械厂干部下放,丁建白一众小红兵在首都呆了快一个月,跟首都的小将头领任国豪起了冲突,还不知道会不会被对方打击报复,他们正好打算脚底抹油开溜,顺便把祝馨等人送去农场,可谓是一举两得。

李书记等人很安静的跟着丁建白一群小红兵,上了下放专用的,装煤炭的空余车厢,一个个缩在四面都是煤灰的车厢里,沉默不言。

他们不像其他的下放者,在去往下放的路途中,不停地吵吵闹闹,喊着自己冤枉,他们坚信跟着他们一起下放的邵工有不会胡来,也相信邵工的妻子,那个被部委直接认命新上任的厂委革委会主任小祝,能够保住他们在农场不会吃太多苦头,他们很快就能回到厂里去。

当然,他们心底里觉得,自己下放以后,回去的可能性很小,不过有邵工跟小祝夫妻俩全程陪同他们一起下放,他们心里倒没那么紧张绝望。

否则以他们高傲的自尊心,那帮红小兵就算打断他们的骨头,他们也绝不会低头,更不会这么沉默听话地坐上这满是煤灰的绿皮火车,去三江农场下放。

当然,因为祝馨背着个孩子,丈夫是个半瘫,又跟丁建白是同乡、同社团的缘故,丁建白没有为难他们夫妻俩,单独让他们坐去前面干净的车厢,让他们在接下来的路途中,好受很多。

因为坐得是送煤炭的火车,哪怕是前面还算干净的车厢,邵晏枢看到车座上飘着黑灰,还是满心的不适应。

尤其看到万里穿着一套粉白色的春长衫,被祝馨扔到座位上,任由他在空着的长座椅上到处乱爬,干净的衣服很快被煤灰染成了黑衣服,白嫩嫩的小脸蛋也变成了黑脸蛋。

祝馨拿干净的帕子给他擦过两次小脸以后,看没过一会儿,他又被黑灰染成黑脸蛋,就直接放弃给他擦手脸了,邵晏枢不忍直视地闭了闭眼睛。

再次睁眼,他问祝馨:“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要下放,还带着你跟万里一起下放吃苦?”

“问什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我是夫妻,你做事,肯定有你的理由,我是你的妻子,当然要无条件相信你,跟随你。”祝馨知道他爱干净,拿出干净手绢,把他所坐的位置擦拭干净,笑嘻嘻地说着肉麻的话语。

邵晏枢明知道她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他心里还是有种说不出来的些微触动,伸手握住祝馨的手,轻声道:“我这么做,是为了我们更好的未来,我不想看见你整天被一帮厂外的革命小将,闹得筋疲力竭,没个休息的时候。

我知道你迟早会找份工作做,你跟我母亲一样,是一个有独立思想、善良且勇敢的女性,你不会一直困在家里,围着我跟万里整日柴米油盐酱醋茶,你迟早会走出家门,在工作岗位闪闪发光。

这一次下放,将会是奠定你工作基础的光荣履历,等你回到机械厂,做起你的工作,将不会有人置喙你的工作能力。”

这是邵晏枢第一次主动握住祝馨的手, 他的手依旧干瘦,手心温度很低,两人手掌接触的位置, 带起来一阵麻痒, 让祝馨浑身不自在地默默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倒没想到,邵晏枢的思想这么开明, 竟然不反对她出去工作, 还为她争取到厂里重要的干部职位,并且怕她太年轻,压不住厂里一众反对她做革委会主任的人质疑声, 直接拉上她一起下放。

当然, 她也知道他拉着她一起下放是有私心在,不过经此一遭,她再次返回到机械厂工作, 就再也没有人敢小瞧她,拿她年纪小, 不能胜任厂委革委会主任的职位说话。

这个男人, 倒没有秦玉娇说得那么古板无趣, 至少,他懂得为她谋取福利, 为她真心实意的做打算,还不反对她出去工作,不大男子主义地让她呆在家里做家务,当个黄脸婆。

这年代很多男人都是大男人主义,觉得女人结婚嫁人了,就该呆在家里洗衣做饭带孩子,伺候自己和公婆。

如果不是家庭贫穷, 孩子多,需要女人出去上班赚一份钱回来养家,这年代很多男人都不准女人出去工作,就怕女人赚钱了,有自己的底气了,就不听他们的话,不伺候他们一家老小,不伺候他了。

邵晏枢在尊重女性意愿这一点上,是值得肯定表扬的。

祝馨本以为她要出去工作,邵晏枢会反对,她要费很大的功夫才能说服他,现在好了,邵晏枢对于她出去工作的事情没有异议,双方皆大欢喜。

祝馨心情颇好,拿出祝月给她的包裹,从里面拿出两个饭盒出来,将饭盒打开,拿出一个鸡蛋,剥完壳,很自然地放到邵晏枢的手里,示意他吃,又剥了一个鸡蛋,掰成小块小块的,去喂万里。

万里正好是活泼好动的时候,他是第一次出远门,坐火车,正趴在祝馨擦干净的车窗前,往外看风景呢。

三月中旬,北方正是万物复苏的时候,出了首都,铁道两侧是平坦的土地,积雪化冻过后的大地,冬小麦长得绿油油一片。

很多农户社员,正在大片的麦田里,给麦苗浇返青水、追施农肥,锄掉小草,麦地里一片热闹非凡,忙得不可开交的景象。

邵晏枢看祝馨从上车开始,就忙个不停,一直在照顾万里跟他,没有歇息的时候,他把鸡蛋默默吃了,动作笨拙地从祝馨手里接过万里,对祝馨说:“你吃点东西,再睡会儿,从首都到津市,要好几个小时,等到津市了,我再叫你。”

咦?这男人什么时候良心发现,知道她劳累的慌,主动来抱孩子体恤她啦。

祝馨也不客气,拿出一张饼、一个鸡蛋囫囵吃了,叮嘱邵晏枢,“别让万里看太久外面,伤眼睛,玩一会儿你就得抱着他去厕所尿尿,免得他尿湿裤子。你要是腿脚不方便抱他去上厕所,你就叫醒我,我抱他去。”说完歪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补觉去。

邵晏枢要去农场下放,轮椅居然被丁建白的人一起带上了,虽然他现在能勉强下地走动,但走不了几米远就得休息。

祝馨是担心他没那个力气,抱着二十多斤重的万里,去车厢连接处上厕所,这才叮嘱他。

这对邵晏枢来说,是小妻子对他体能的不信任,他是身体还没复原,不代表他是真正的残疾废物。

这些天,他天天都在抓紧时间做康复运动,身体各项功能已经恢复了七成,不过为了应对那一群又一群一心想把他斗倒的红兵小将,他只能装成弱不禁风、一碰就倒的模样。

邵晏枢怕那些红兵小将吗?他自然是不怕的,他已经年过三十,是出生在抗战时代的人,年幼的时候,曾经跟随父母辗转各大战场城市,什么样的事情没经历过,他要想对付一个人,一群人,有得是手段和阴招。

以他现在的双重身份,只要他略微耍些心机手段,谁得罪他,都能被枪毙。

但是大势所趋,他不能跟整个时代的人为敌,他得迂回作战,顺应革命洪流。

他从骨子里就十分讨厌劳动,这可能是跟他优渥的家庭生活条件,他的母亲是沪市人,十分讨厌乡下泥土,一直养尊处优有关。

他不想下放,不想去农场里干活,可他知道,要想在这个混乱无章的世道生存下去,他必须要学着祝馨,不按套路出牌,顺其自然,为自己谋取更多的利益。

他去农场下放,是必然的,大家都想看到的结果,但他能从农场平安返回机械厂,那将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车窗外,风景一闪而过,蓝天白云下,广缪的北国土地,正随着春日的暖阳,焕发生机。

邵晏枢双手护着站在他腿上往外看的万里,万里一双黑曜石般亮闪闪的大眼睛,正好奇的看着窗户外,不停穿梭的旷野,嘴里时不时发出稀奇地噢噢声。

看了好一会儿,万里下意识地要跟妈妈说话交流,一回头看到是那个话不多说的爸爸,他先是歪着脑袋仔细看爸爸两眼,确认他没发脾气,才壮着胆子,小手指指着车窗外,跟爸爸交流,“爸爸,叙。”

这是万里头一次,如此标准地喊爸爸两个字。

邵晏枢心里颇为感动,也跟着他学:“叙。”

“叙!叙!”万里小手朝左方向指着,语气有些着急。

邵晏枢顺着他指得方向看过去,铁道下面有一条长长的沟渠,种了成排高大的侧柏树,那是首都地界,特有的古老树种之一。

邵晏枢恍然大悟,原来万里说得叙,是树。

二十多年前,国家遭受重创,如今的首都,以前的北平,被日军狂轰滥炸,民宅房屋、古老大树大量被炸毁,周边平原田地也进行过大面积的轰炸,在建国以前,基本看不到一颗完好存活的大树。

建国以后,华国人民生活渐渐进入正轨,家园田地不断重建,那些用生命捍卫国土的士兵鲜血飘撒在这片广缪的土地上,滋养着每片土地的庄稼,滋养着每颗新种的树木,经过近二十年的风吹雨打,长成一颗颗能遮风挡雨的大树,让活着的子孙后代,见证它们意气风发的身姿。

万里,好看吧,这是你曾祖父、你爷爷、你堂爷爷他们,用生命捍卫的土地,用鲜血滋养的大树,为你们这些子孙后代拼命换来的绝美风景,你该看,也该欣赏的。

邵晏枢抱着万里,望着渐渐远去的成排树影,一向平淡无波的眼睛,渐渐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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