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他转身要跑,却被李书记等人眼疾手快地冲过来,一把将他抓住。

邵晏枢也拄着一根棍子,脚步匆匆来到他面前,看到他的脸,顿时惊讶喊道:“老师,你怎么在这里?”

老头本来还要挣扎,还要跑,听到声音,抬头看向叫他的人,俊美的容貌,惨白的肤色,干瘦的身形,哪怕比记忆中的人瘦了很多很多,老头还是一下认出了他,“晏枢,你怎么在这里?不对,你不是成了植物人,你苏醒啦?”

这人是某工业大学的教授,名叫郑毅,建国后在苏联那边进修过,曾经入伍参过军,打过日本鬼子,但是他参得是国军,尽管后来投诚到红军队伍,又弃武从文,到大学当过教授,教学生器械专业课程。

可到了去年大运动一起,他留苏经历,国军队伍出身,又是大学教授,文化知识分子,三重敏感身份,他有再多的人脉背景都保不住他,于是他成为第一批被红兵小将批D下放,到三江农场的下九流份子。

他曾经在苏联进修的时候,担任苏联某大学的中文系教授,邵晏枢留苏之时,在那个学校读书,颇受他的照顾。

异国他乡,两个华国人惺惺相惜,哪怕后来各自奔赴他乡,也一直有在联络。

郑毅并没有告诉过邵晏枢他被下放到哪里,只是写了封信,告诉他,自己下放了,让他保重。

邵晏枢还以为他被下放去了偏远的地区,没想到他被下放到了三江农场,还变得这么形容狼狈。

“托我现任妻子的缘故,我二十多天前,就在家里醒了,没有我的妻子,我是不可能醒过来的。”邵晏枢毫不吝啬地当着众人的面,夸赞祝馨的功劳,伸手扶住郑毅:“老师,你怎么瘦成这样,为什么过来抢饭吃,你的口粮呢?你住在哪里?”

郑毅看着瘦,肚子却极大,双腿和脸颊也有些浮肿,这是典型的饥饿过度,身体出现的浮肿迹象,他再不吃饱肚子,要不了半月,他就得饿死。

邵晏枢一路过来,明明看到三江农场土地面积宽广,种植的庄稼作物诸多,附近还有三条大河分流出来的多条小河,该是物产丰盛,不至于将一个人饿到浮肿的模样,郑毅这模样,是怎么回事?

彼时祝和平举着烧火棍子,冲到了郑毅的面前,要拿棍子揍他。

祝馨听到邵晏枢夸赞她的话,心里的气消了一半,拦着祝和平,“先听听那老头说说是怎么回事。”

李书记等人一看这偷粮食的老头跟邵晏枢认识,纷纷松开手,让开一个位置,方便他们两人交谈。

郑毅摸着圆滚滚的肚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气对邵晏枢说:“你能醒过来,我真替你高兴,你的事情,我也听别人说了,你那个小妻子可真是你的福星,你娶了她,是你的福气。

我的口粮,是一些麦麸米糠红薯藤晒干打磨得粉,还有高粱面掺和在一起的黑面,这种面吃下去,割拉嗓子不说,吃多了连屎都屙不出来,我实在不想吃那难吃的玩意儿了,我宁愿饿着,也不想吃黑面馍馍了。”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着站在屋檐下看他的祝馨姐弟俩道:“我住在河对面那排右→派和下九流份子住的房子里,昨天晚上我听到一个民兵说,有新的人要来到咱们分场里,下放的都是机械厂的干部。

我想着你们机械厂的干部不缺钱粮,肯定会自带一些细粮过来,做点好吃的,这不一大早就过来偷细粮,谁知道被这兔崽子逮着,把我一顿胖揍。哎哟,我这一把年纪,骨头松散着,可痛死我了。”

“你那叫偷粮食吗?你那叫明目张胆抢!我没煮红薯稀饭的时候,你咋不过来偷。”祝和平横眉怒对。

“行了,少说点吧。”祝馨拉祝和平一把,他下手挺重的,把这半老老头的脑袋上都敲出一个大包出来。

祝馨心里过意不去,抱着万里走到老头的面前道:“您好郑老,我是老邵现任妻子,我叫祝馨,我想问问您,整个农场的劳改犯和下放份子,都吃得是黑面馍馍吗?你们平时没有弄点野菜,去河里抓点鱼吃吗?”

黑面馍馍,是在六零年代的饥--荒年,北方城市实在粮食不够,才用麦麸米糠,红薯藤之类的东西晒干磨成粉,掺和高粱面,煮成黑面馍馍给人吃,

这种东西,不仅难吃,没有一点营养,吃进嘴里嚼不成团,十分难以下咽,还如郑毅所说,吃多了拉不出屎,吃多了肠胃十分难受。

但因为这年代大家都穷,绝大部分人家,家里都有黑面。

条件稍微好点的人家,会用黑面掺和玉米面、白面、红薯土豆之类的粗细粮,再搭配一些野菜配着吃,才不会让人吃着难受。

可是在农场干劳力活的劳改犯和下放份子,天天顿顿都吃这种没有一点油水的黑面膜膜,是个人都承受不住。

郑毅在地上坐了会儿,感觉火急火燎得胃好受多了,用手捂住胸口,站起来道:“不仅劳改犯跟我们吃得一样,就连民兵也跟我们吃得一样,去年整个农场收成都不好,除了要交固定的交粮任务,保证首都及周边几个省市、城镇的口粮外,剩下的粮食,连附近的社员居民,农场干部都不够吃,哪有剩余的细粮粗粮给我们吃。给我们吃黑面,能吊住我们的命,都算不错了。

至于河里的鱼,芦苇丛里藏得野鸭野鸟,全都被民兵和居民们包圆了,我们要敢下河捞鱼,被他们发现,免不了一阵打骂,还会派更繁重的活计去做,我们是想去抓鱼,也不敢去抓啊。”

全国各地才挺过饥——荒没几年,去年因为全面强制知青下乡支边,全国各地农场、村镇多了许多知青,让稍微缓和点的各个地方,粮食负担开始加重。

加上大运动一起,全国各地的红兵小将,不止斗城里,还斗各个基地、乡镇、农场等地,搞得许多地方时不时就要停止生产,很多农场的化肥、人力生产跟不上,粮食作物长得不尽人意,今年很多农场都欠着饥——荒,政府也没什么余粮,大家都勒紧裤腰带,日子不好过。

三河农场的领导们,对劳改犯和成分不好的下放人员本就刻薄,给他们吃得食物是最少、最差的,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改造。

农场每隔一里就设立了哨岗,有背着土枪的民兵和公安在巡逻,一旦他们偷吃地里的粮食作物,被民兵们发现,等待他们的是十分严厉的处罚。

比如拿沾了盐水的挂钩鞭子往死里揍一顿,又或者派他们清理粪坑,沤大粪、洗领导的是尿痛,身上弄得又脏又臭。

又或者把他们推到冰冷的河水里,摁着他们打脑袋,在河里上上下下浮沉,让他们喘不过气,直到怕为止。或者干脆饿他们个几天几夜,让他们再也不敢偷粮食吃等等。

郑毅他们手上的黑面粮,开年这三个月以来,都只够吃半个月,下半个月都要疯了一般到处找野菜、野果子果腹,他们实在是饿得没办法了,才会冒着生命危险到处偷粮食吃。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而他们又是被各种批D下放的成分不好的份子,哪怕他们向外界传递信息求救,控诉农场苛待他们,不给他们粮食吃,让他们饿着肚子干活,也没有人在意他们的死活,只会觉得他们活该。

在成分论的血红年代,郑毅他们也有自知之明,除了熬,就是跑,要么就去偷,日子是越过越绝望。

很多人受不住饥饿,出现自残现象,农场每隔一段时间就有饿得受不住自尽的人,尸体抬到107分场那个矮山坡下的毛白杨树下挖坑埋了。

那片树林,因为有尸体滋养,长得一颗比一颗高大,到了四五月份,那白絮飘得,跟窦娥蒙冤下得鹅毛大雪似的,看得就叫人毛骨悚然。

郑毅抬眼看了看天色,一拍大腿:“坏了,时候不早了,快到上工的时间了,我得赶回去了。晏枢,你们赶紧吃饭,别一会儿民兵过来看你们半天没上工,拿起鞭子过来抽你们。我先走了,咱们有空再回聊啊。”

他穿上跑掉的烂布鞋,一溜烟地跑了,留下一群人,大眼瞪小眼。

一群人凑在一起简单的吃了个早饭,祝和平怕他姐留他下来,替他姐夫干农活,招呼都不打,直接脚底抹油溜了。

马成则在天光大亮,东边升起旭日阳光的时候,来到他们所在的房子前,带领他们前往一大片空着的稻谷田里,给他们分配今天要干活的任务后,转头背着抢离开了。

太阳高照, 李书记等人顶着个大太阳,俩腿脱了鞋子,挽着裤腿, 在有水的田里育秧苗。

附近都是被田埂划分成一块又一块的大农田, 周遭还有水沟、水渠、分支的河流,河边两岸, 碧草青青, 芦苇遍生,风一吹过,芦苇齐齐折腰, 水鸟跟白鹭在水边嬉戏着, 暖和的阳光飘洒大地,阳光在水面投射出波光粼粼的细碎金黄光芒,农场里一副田园风光的好景色。

可惜风景再好, 干活的人都无心欣赏。

这是卲晏枢等人下地干活的第三天了,齐振还真做到了之前答应过卲晏枢的, 让他们这批机械厂的干部跟农场那些分成不好之人一视同仁, 干得活都差不多, 甚至还比其他人轻松很多,他们每天不是在稻田里弯腰育苗、插秧, 就是在麦地里拔草、施肥。

除了一位人事科的科长出身在乡下,在老家干过活,其他诸如李书记、周厂长、钱主任、杨爱琴等人,全都是出生在大城市里的人,从小就没干过农活,干了三天农活下来,简直能要他们的命, 全都一副累得要死不活的模样。

邵晏枢作为下放的人员,自然也要下地干活,毕竟他要表演一个身残志坚,主动改造思想风气的好同志嘛。

轮椅他是不能坐了,要他坐着轮椅在田里劳动,那表演痕迹也太过了。

祝馨为了方便他劳动,在下工的第一天,就让那个叫马成的民兵,找了几块二十多厘米的平坦木板过来,她拿上锯子和钉子,给卲晏枢和万里一人做了一根小板凳,又拿一根绳子,穿过小板凳下面的凳腿细缝,绑挂在卲晏枢的腰间上。

这样卲晏枢干活干累了,可以随时坐在祝馨给他做得凳腿有半米高的凳子上。

邵晏枢身份特殊、身体也没复原,齐振还给手底下的人打过招呼,他干活坐坐停停,那些民兵看见,也不会说什么,更不会拿鞭子抽打他。

尽管如此,邵晏枢还是厌恶下地干活,每次下田之前,他都要跟其他人一样,把脚上的鞋袜脱掉,裤腿挽起来,双脚踩进那黏腻湿滑的水田泥土里,这让拥有洁癖症,跟他母亲一样,十分讨厌泥土灰尘的他,浑身都不舒服。

他还要跟其他人一样,双手在水田泥土里扯秧苗、插秧苗,腰身一一直弯着,累得后背直不起来,田里有很多不知名的虫子和蚂蟥,在他的双腿之间游来荡去,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同时,还有不少蚂蟥附在他的腿上吸血。

每次上岸,祝馨都要拿火帮他烧掉蚂蟥。

而他看着那密密麻麻一团攀附在他腿上吸血的蚂蟥,每次都不忍直视,偏过头,发出不适应的干呕声。

他原以为,他蹲在鸟不拉屎、人迹罕见的东风基地画设计武器、组装武器弹药,冒着生命危险,跟着东风基地的军人在荒无人烟的荒漠里,寻找实验数据后的武器残骸,十天半月都在沙漠晒着跑着,已经够辛苦了,但在农场里干活,一点也不比在沙漠里轻松。

不过就像他在设计图纸武器、在东风基地、沙漠干活,得心应手一样,在农场,就是祝馨得心应手,施展拳脚的好地方。

她在现代,小的时候就经常回村里的奶奶家,帮着奶奶干农活。

来到六零年代后,有原主做农活的好身体和干农活的记忆存在,祝馨干起农活,那叫一个麻利。

卲晏枢等人费半天劲儿才插一排秧苗,她一个人轻松插三排,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她就能插完一块田。

插秧的空挡,还能跑去田埂边,看看孩子是个什么情况。

万里一天比一天大,小手小脚也越来越零活,不乐意一直让妈妈背着,成天想着要跑,要爬。

祝馨也不可能天天背着他干活,就干脆把他放在田坎边,周围围几根木头,给他弄个小板凳坐着,面前摆一堆泥巴,一些芦苇杆儿、野草野花什么的给他玩儿,让他别出界,别掉田里就行。

就像现在,万里一直在小板凳上玩泥巴,干干净净的小脸、小手小脚、衣服裤子什么的,全都糊满了泥巴,看起来脏兮兮的,像个泥娃娃。

他还拿嘴里几颗不多的小牙,咬破了一根芦苇杆,把里面的白芯扯了出来,长长的一根,在嘴里嚼着淡淡的甜苦味道。

附近在水田里歇脚、找虫吃的白鹭,以为那是一根虫子,在阳光底下晃悠悠的,就有一只白鹭飞到万里的脑袋上,低头用尖尖的嘴喙去啄他嘴边的虫子。

万里吓得一个激灵,浑身一抖,差点摔田里,好不容易稳住小身体,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

白鹭也被他的哭声吓一跳,赶紧振翅飞走。

祝馨恰好看见这一幕,赶紧跑过去,把孩子搂在怀里,轻声安慰:“乖乖万里,不哭不哭,是那坏鸟坏,妈妈一会儿就去打那欺负你的坏鸟……万里是不是饿了,妈妈给你泡奶奶好不好?”

白鹭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在六零年代还没有划成保护动物,很多人饿得受不住,会去捕食它们。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