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开水有,我给你拿。”女人收了祝馨的钱,也不好意思占她的便宜,给她拎来一壶开水过来,就去厨房忙活:“祝同志,我收了你的钱,哪好意思让你跟我们吃这些糙食儿,你等着,我给你们煮碗面,再炒个野鸭蛋炒野菜啊。”

祝馨跑了大半天,也确实饿了,加上她跟邵晏枢,已经快一个月没吃过细粮和有油荤的食物了,闻到女人在隔间屋子里炒菜煮面条的香味,她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倒没有拒绝,拿上奶粉和奶瓶,先给万里冲了一瓶奶,让万里喝了填填肚子。

男人和孩子闻到牛奶和厨房里传来的香味,纷纷放下手中的筷子,没滋没味的啃着手中的窝头。

邵晏枢客气地跟男人说话:“同志,我们贸然打扰,实在抱歉,您贵姓?在这农场干了多久民兵了?”

“我姓田,他们都叫我田老三,我在这农场干了快十五年民兵了。”

田老三看邵晏枢戴着黑框眼镜,长相英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解放装,文质彬彬,皮肤很白净,一副干部形象,放下手中的窝窝头问:“同志,你是干部吧?你跟你妻子,来我们农场究竟是干什么的?”

这年头,能让一个干部下乡建设支边的,除了下九流份子下放,他想不出来,还有什么理由让干部来农场,顿时就对这对年轻的夫妻欢迎不起来。

邵晏枢笑了笑,指着给孩子拿着奶瓶喂奶的祝馨说:“我爱人,是组织派来你们农场视察指导工作的,我是保密单位的,你就别多问了,你只需要知道,我们夫妻俩是暂时路过你们这里,吃你们一顿饭就行了。”

田老三一听是组织部派下来的人,顿时眼中精光一闪,“你们是来调查黄场长他们的吧?”

邵晏枢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敛去了脸上的笑容,沉默的看着他。

这就更加确定了田老三心中的想法,他想说什么,又顾忌着三个孩子在场,想了想说:“你们远道而来,先吃完饭再说吧。”

邵晏枢跟祝馨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点点头,什么话都没说。

田老三的妻子很快煮好两碗热气腾腾的的白水面条,炒了一盘野鸭蛋炒野苋菜放在桌上。

那面条是用手工揉搓,用刀切出来的筷子头大小的面条,是用85粉做得,面粉由于加工的没有一等富强粉精细,整体偏黄,做出来的面条也带着淡淡的黄色,不过这并不影响它喷香的味道。

在这民兵也时常吃不饱饭的农场里,田老三的妻子,用家里仅剩的一点85粉做成了两碗面条,虽然份量不是很多,面也只放了点盐,滴了两滴酥油,到底它是罕见的精细粮食,别说田老三的三个孩子馋得直咽口水,就是在现代吃惯各种精细米面的祝馨,也是馋得不行。

而那野鸭蛋野苋菜,份量也没多少,但是它放了豆油炒得,炒得金黄亮色,带着野菜的翠绿和蛋香,看着也让人口水直流。

在田三嫂把面条和鸡蛋端上桌的一瞬间,她三个饥饿又护食的孩子,一同伸手、伸筷子,要去夹鸭蛋、抢面条,被她一人一巴掌,狠狠拍打在他们的手腕上。

“几辈子没吃过东西吗?没见着这是给客人做得?人家是给了钱的!”田三嫂虎着一张脸,伸腿去踢孩子们坐得烂凳子腿脚,“都给我起开,拿两个窝头上外边儿吃去,别在这儿,给老娘丢人现眼!老娘平时怎么教得你们,让你们有客人在,别抢客人的食儿,你们全都忘了!”

“大姐,别打孩子,咱们一起吃吧。”祝馨把那盘鸭蛋放到孩子们的面前,温温柔柔的说:“我也是有孩子的人,知道这年头咱们养个孩子有多不容易,孩子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他们饿着呢,得吃点好的补补身子。”

她说着,拿起筷子,又给三个孩子,一人夹一小撮面条放他们碗里。

“祝同志,这可使不得,这面条和菜是做给你和你爱人、孩子吃的,你都给我孩子吃了,你们还吃啥啊。”田三嫂连忙阻止。

这对女人倒是一对厚道人,祝馨给她多少钱,她就力所能及的给多少好吃的食物。

祝馨道:“没事儿,这不是还有黑面窝窝头嘛,不够吃,我再吃俩窝头就行。大姐,你别跟我客气,我们贸然登门讨要食物,已经很冒昧了,你们肯给我们一口饭吃,给我孩子热水冲奶粉,已经很热情了。”

田三嫂见她坚持,也不再推脱了,眼睛瞪着三个孩子说:“还不谢谢你们小婶儿。”

“谢谢小婶儿。”三个孩子早馋得流口水,闻言齐刷刷地跟祝馨道歉后,迫不及待地吃起碗里的面条,夹着面前的炒鸭蛋。

那面条本就没有多少,祝馨夹给三个孩子后,就剩半碗了。

她又夹起面条,稍微吹凉,先喂万里几筷子,碗里的面条就更少了。

邵晏枢都看在眼里,默默地将碗里的面条,夹一大半在祝馨的碗里,自己再拿上一个难以下咽的黑面窝头,就着面汤吃下去。

祝馨惊讶地看着他,心里腾起一抹惊喜,看来邵晏枢也不是木头嘛,还知道疼老婆孩子,把好吃的精细粮食都给她吃,嫁给他,好像也不亏。

手擀的面条, 吃进嘴里,劲道爽滑,带着麦子独特的麦香, 吸溜一口, 面条带着滚烫的面汤,顺着喉咙滑到胃里, 带来一阵温暖的暖意。

哪怕只是一碗简单的放了盐的平凡白水面, 哪怕吃过现代多做多样美味的食物,祝馨一个西南人,甚至不喜欢吃这种手擀面, 觉得手工面过硬, 不如挂面好吃,此刻也觉得这碗面条,美味无比。

她有好多天没吃过想要的食物, 饥饿过度的她,竟然和这年代所有饥饿的百姓一样, 拿起筷子, 毫无形象地大口大口地吃着碗里的面, 连白水面汤都喝了个精光,只想把自己饿到胃痛的肚子狠狠填满, 让自己久违的感受到吃饱是什么感觉。

她的吃相,邵晏枢看在眼里,他默默啃着手里十分难以下咽的黑面窝头,什么都没说,将孩子们特意留给他们夫妻俩的两块野鸭蛋炒野菜,全都夹进她的碗里。

祝馨瞥见他的动作,反手还给他一块, 自己吃起另一块,微微皱起眉头。

那野鸭蛋不知道是放久了,还是坏了的缘故,合着野苋菜一起炒,有股淡淡的臭蛋味儿,吃进嘴里,味道也是臭香臭香的,但是在这缺少油水的年代,这味儿吃着也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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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三嫂看见她的表情,局促地搓着手说:“祝主任,你别嫌弃啊,咱们农场已经好几个月没发放过肉票、蛋票之类的票劵了,这野鸭蛋,是我跟孩子们每天去河边和沼泽地里,淌着深到胸口的冷水,到处扒芦苇草窝子里,好不容易扒出来的几个野鸭蛋。我都舍不得吃呢,想着多凑几个,到时候卖了换钱,或者家里来客人,有事儿请别人帮忙,再把这个野鸭蛋拿出来做菜,可能放久了一点,有点放臭了。”

“不嫌弃,谁还没吃过臭蛋炒菜啊,咱们以前饭都吃不上,有臭蛋都算是一盘美菜了。”祝馨站起身来,跟田三嫂一起收拾碗筷,“大姐,我跟你一起去洗碗吧。”

田三嫂推辞,说她是客人,怎么能让她洗碗呢,她不由分说,拿着碗筷,跟着田三嫂到屋子外面,专门修葺的一个水池里洗碗。

洗碗的空挡,祝馨开始套话,“大姐,我初来乍到,不懂咱们农场的事儿,咱们三江农场不是大农场,光分场就有十个,每年都得产不少粮食吧?怎么你们民兵家属,也在干啃黑面窝窝头,桌上没个油荤菜。农场不是也要养鸡鸭鹅和牲畜吗?你们没票不能买鸡鸭蛋和肉,那这些鸡鸭鹅和牲畜肉,都去哪了?”

每个农场除了种植庄稼作物,还会养一些鸡鸭鹅和猪,来保证场里职工们的日常供应。

如果职工都没有供应,那黄朝左那帮人就真是缺德到了极点。

果然,田三嫂用一块老丝瓜瓤,擦洗着粗瓷碗说:“还不是黄朝左那帮人,自从去年上面下达文书要搞革命以后,他们革了老场长的命,夺了他的权,就把农场里粮食肉蛋菜啥的,全都拽在他们的手里。

他们天天跟一帮老、妓、女在那三分场的演出厅,搂搂抱抱跳贴面舞,天天大鱼大肉,胡吃海喝,却克扣咱们农场职工和民工,还有那帮劳改犯、下放份子的粮食。

他们又握着大把的枪和子弹,谁敢反抗质疑他们,他们就把人往死里整,咱们现在农场的人,是敢怒不敢言啊。”

“黄朝左这帮人性质也太恶劣了吧,他们这行径,分明就是建国前的地主绅豪土匪才干的占山为王,就没有人管管他们?”祝馨接过她擦洗好的碗,在干净的水里过一遍水,放进到一个盆子,愤愤不平地说。

“谁管啊!老场长和拥护他的人,都被他们整的不是下放,就是莫名其妙自尽了,谁敢拿自己的命去博,人家背后可是有大领导做靠山的!而且他们做得恶劣事情,还不止这些呢。

咱们农场从去年开始,不是陆陆续续有女知青来场里支边建设,黄朝左那帮畜生,看中了那些漂亮水灵的女知青,就故意让那些女知青去干挖沟渠、挑大粪、小河里清淤泥的事情。

让那些女知青大冬天的半个身体泡在水里面,冻得她们受不住了,再对她们进行谈话,暗示她们要有思想觉悟,要为革命事业做出奉献,接受领导们私底下一对一的思想指导,要她们为领导献身。

好些姑娘冻得腿都快坏掉了,冻得实在受不住,又饿,又累的不行,就不得不向他们屈服,成为他们的玩物,天天在三分场的演出厅,跟黄朝左那帮臭男人鬼混。

当然,也有不少姑娘,抵死都不从那帮人,不管黄朝左他们怎么折磨虐待她们,她们宁死也不出卖自己,就像那个姑娘——”

田三嫂示意祝馨看向对面田地里,向她们这边走过来的,一个身形特别瘦弱的漂亮女同志说:“那个姑娘名叫佟丽娜,是江南那边来的知青,人长得柔柔弱弱,说话斯斯文文,脾气看起来挺好的,但是性子却是十分的刚硬,无论黄朝左那帮人怎么对她威逼利诱,甚至对她用强,她坚决不向他们服从。

她自尽过好几回都没成功,黄朝左那帮人也不敢把她逼紧了,怕把她真给逼死了,最近对她宽松了许多,但也不拿粮食给她吃。

她时常饿得受不住,向我来讨点黑面窝头吃,我看她可怜,有时会偷偷接济她一点。”

田三嫂顿了顿,又说:“祝主任,我今天跟你说的话,你不要到处乱传,要是让黄朝左知道我在接济佟丽娜,只怕我一家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祝馨点头,“你放心,我不是那种乱传话的人。”

两人说话间,那个名叫佟丽娜的姑娘,已经来到了两人跟前。

这姑娘果然长得漂亮,柳叶眉大眼睛,琼鼻小红嘴儿,皮肤白得跟雪似的,是典型的江南美人温婉大气长相。

但她特别特别的瘦,身上穿着一件满是补丁的浅灰色春长衣裤,脸颊瘦的只有巴掌大小,头发因为饥饿,缺少营养,变得发黄开叉,手上长着密密麻麻的冻疮,都肿得不行,流着脓,看起来十分的恐怖。

而她脚上则穿着一双烂布鞋,脚趾头都从鞋面的洞口露了出来,同样也长满红肿流脓的烂冻疮,鞋子拖拉穿着,因为脚肿的太厉害,整只脚已经穿不进鞋子里面了。

她似乎饿得精神都已经恍惚,摇摇晃晃地走到田三嫂的面前,神情麻木地问:“田三嫂子,能给我一口吃的吗?我已经三天没吃过东西了,肚子里全是野菜和水,我实在饿得受不住了。”

“你怎么白天来找我了?”田三嫂炸毛,四处看一圈,见没人在看她们,连忙把她拉在一旁放柴火的小屋子里,压低声音说:“小佟同志,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我家里的粮食也没多少了,我自己还有三个孩子要养呢。再说了,咱们不是说好了,你要遇到困难,晚上再来找我的吗?你这大白天,大摇大摆的来找我,这不是给我找麻烦吗!要让别人看见了,告到黄朝左那里去,我们一家人还要不要活啦!”

“嫂子,你行行好,给我一口吃得吧,黄朝左命令知青点的人,不给我一口饭吃,谁给我东西吃,他就弄谁,知青们都不敢惹他,开火做饭都没我的份儿。”

佟丽娜回过神,噗通一下跪在田三嫂的面前,流泪哭泣:“昨天我饿得头晕眼花,没力气下地干活,躺在知青点的宿舍里,黄朝左得知消息,趁知青不在,想,想玷污我。

我拼了老命地反抗,被他一石头打在脑袋上,脑袋打得头破血流,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他扒了我的衣服,想强了我,幸好我们知青点的点长闹肚子,回来看见,进行了劝阻。

但点长自身都难保,也没办法给我粮食吃,就给我随便弄了点药止血,让我躺在知青点休息两天。

我实在饿得受不住了,我怕我再不吃点像样的东西,我今天就得饿死在这里,田三嫂子,你行行好,救救我吧。”

她实在太瘦了,给田三嫂弯腰跪地磕头时,祝馨竟然能从她穿得薄薄的衣服面料上,看到她瘦得一根又一根突出来的肋骨。

眼见田三嫂面露难色,祝馨心生恻隐,从兜里又掏出五块钱,拿给田三嫂,“大姐,这女同志怪可怜的,你给她弄点吃得吧,再拿一双你不穿的旧鞋给她穿行不行?”

田三嫂也可怜佟丽娜,叹了口气,没要祝馨的钱,对佟丽娜说:“你在这里等着吧,我给你弄碗黑面疙瘩汤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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