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祝馨这个组织部指派的机械厂革委会主任,则比李书记他们更有话语权, 更能决定一个小干部能不能升职,能不能提拔上位。

工厂革委会主任是十年大、动、乱期间,产生特殊职业的工厂最高领导人,祝馨的工作职责,是全面领导工厂工作,地位在邵晏枢、李书记等人之上,是革命工厂事宜的一把手, 对工厂的生产、行政、人事、财务等所有事务,拥有最终决策权和指挥权。

换句话来说,如今的机械厂,不管做什么事情,只要她这个革委会主任不同意,不点头,什么事情都不能开展。

祝馨,就是机械厂如今最大的话事人之一。

这样滔天的权力,换做旁人,早就被权力、利益熏心,要用利用手中的职权,干下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

但祝馨自始至终都很淡定,甚至没有意识到,她如今手中的权力,究竟有多大。

一般来说,像机械厂这种近万人职工的大厂,厂里成立革委会,指派革委会主任,通常会由原厂委党委书记兼任,或者由当地驻军干部来任命,建立起‘党的领导’及‘军队支持’的权威,压制整个厂里蠢蠢欲动的人。

事实上,机械厂也的确遵循如此,李书记此前作为厂里的一把手,没有被任命为厂里革委会主任,是因为他被任国豪之类的红兵小将一直批d打压,没办法替自己争取。

这次由军部接手了机械厂,在得知李书记等人下放之前,机械厂的总工程师,一通电话打到了总理那里,由部委直派他的妻子,一位根正苗红,但十分年轻的女同志成为了机械厂的革委会主任。

考虑到这位祝馨同志太过年轻,也没有什么做基层干部的阅历,军部便派了一名副团级别的军官,同任革委会主任,其权力压祝馨一头,是机械厂真正的一把手。

祝馨这个革委会主任,更像是这位新上任军部主任的下手,从正主任的名头,变成了副主任的名头。

这些事儿,邵晏枢回来的时候,就跟祝馨说了一遍。

祝馨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她的年纪和阅历摆在那里,真让她当正革委会主任,管理近万人的大厂职工一切事宜,厂里的职工和干部们,肯定不服气,会给她无数的绊子、甚至停职罢工等等进行抗议,她光想想都觉得麻烦。

做个副主任也好,她的权力依旧很大,依旧能跟李书记等老干部比拼,还有个顶头上司给她坐镇。

哪怕厂里那些老干部和职工对她不服气,想给她使绊子,有这个上司在,麻烦事儿会相对少很多,她要做自己的事情,也会方便很多。

这不,大家上邵家门来看祝馨,其实也是想从邵晏枢的嘴里打听,这位即将上任的军部革委会主任,究竟是什么来头。

“小祝,我听说啊,这位新上任的军部革委会主任,是个兵油子,性格古怪的很,在部队带兵就没少折腾出事情出来,听说是某机关大院子弟放到部队里历练的。那人虽然在部队里呆了七八年,立下不少功劳才提拔到副团级别,但那个人的性情暴躁的很呐,一言不合拔枪要枪毙人的事儿没少做。你在这位主任底下做事,只怕要吃不少苦头。”赵桂英拎着一篮子自己种得黄瓜豆角送过来,在厨房里,悄悄跟祝馨说。

祝馨已经从邵晏枢的嘴里知道这位上司的事情,据说这位名叫黎厌的军官,跟他的名字一样,是个十分厌世的纨绔子弟,跟邵晏枢同龄,两人以前有过过节。

据邵晏枢讲述,此人性情乖张暴戾,做事不按套路出牌,视人命为儿戏,在没进军队之前,就没少跟一帮纨绔子打架斗殴,惹事生非,好几次差点闹出人命。

后来是他老爹担心他这样下去会干出杀人放火的事情,一脚将他踹到了西北艰苦地区的边防部队去,让他在那里受尽磋磨,他的脾性总算收敛了许多,不过本性还是难移。

要不是黎厌带兵打仗很有一套,每次冲锋都是冲在最前面,完全不怕死,有股常人难以想象的狠劲儿,就他这兵油子的性子,呆部队两三年,就该被部队踢出队伍,回家里继续当纨绔子了,哪会提拔他,让他当军官。

正因为这个人恶名远扬,听说年轻的时候又跟邵晏枢是死对头,知道祝馨要在这个人的手底下办事,赵桂英担心祝馨被这人针对,才跑过来跟她说自己听到的小道消息。

“咱们厂里革委会副主任,一个月的基础工资才二十八块钱,连厂里的工人工资都不如,你要胜任副主任,不仅要在厂里抓敌特、反、动份子,你还得按照总革委会那边给你下派的任务,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去批D一些成分有问题的职工下放,狠抓厂里思想有问题的同志们,随时都得在厂里和职工家属区里开展学习会等政治活动,确保革命的方向。说实话,这么辛苦,又得罪人的活儿,你还不如不干。”说这话的是钱主任的老婆,一个留着□□头发型,跟钱主任一样身形胖胖的中年妇女,名叫崔章凤。

她是厂里后勤部的主任,负责管理职工劳保日用品,及其他杂物。

她没跟着钱主任一起下放,但是她从她家老钱的口里知道,钱主任在下放三江农场的期间,没少被祝馨照顾,吃祝馨的粮食。

崔章凤原本挺瞧不起祝馨的,觉得她一个远在西南地界的乡下姑娘,来到首都做保姆,哄着晏曼如让她嫁给邵晏枢做妻子,摇身一变成为工程师的夫人,指不定用了什么少不得台面的手段,才哄得晏曼如母子上她的当。

现在被自家那口子说了一番祝馨在农场的光荣事迹,崔章凤也看到了祝馨事迹登报的那张报纸,内心已经改变了对祝馨的看法,对她刮目相。

看她年纪轻轻的,要去干那吃力不好的工作,崔章凤由心的劝说她。

“小祝,你要真想到厂里工作,想做领导,不如直接从干事做起,又或者加入厂委,做个副职小干部,每个月也有三十多,近四十块钱的工资,就坐在办公室里喝喝茶,每天开开会,偶尔跑跑回多好,干嘛要做革委会副主任这样吃力不好的工作。”

祝馨笑了笑,“崔主任,谢谢你的好意,我如今的工作是我爱人给我好不容易要来的职位,是组织部那边直派的,我不能辜负我爱人和组织的委托信任。”

她当然也想干轻松点的职位,坐在办公室喝茶看报纸,但是这职位是邵晏枢给她弄来的,目的就是不想让别有用心之人做到这革委会主任的位置,搅合得整个机械厂乱七八糟,没办法正常生产,无法完成生产任务,给厂里和对接的军工工厂、自行车厂、轻工业厂等等一系列的工厂单位,造成巨大的损失。

邵晏枢及李书记等干部,对她寄予了厚望,她也不想看到一个近万人的大厂,因为一些乱七八糟的革命活动,整得随时停工停产,厂里乌烟瘴气的。

那样就算她在厂里做个闲职工作,也不能安心工作,还不如自己辛苦些,挑起革委会副主任的大梁,尽心尽力的工作,做到自己的工作职责。

只要挺过这九年,她积累的工作经历及阅历,足以让她升到高职,涨高工资,胜任任何干部岗位的工作。

到那时候,她想做个岗位轻松,每天喝喝茶,开开会的高级干部,那不是手到擒来。

她可是在为自己的未来,提早做筹谋呢,做革委会副主任虽然初始是二十八块钱一个月,但是随着她的工作资历增长,工资每年也会增长,另外还有若干干部福利和各种补助、出差津贴啥的,算下来工资也不少。

这个念头一闪,她就意识到自己不对劲了。

她居然想着要在机械厂呆九年,增加工作阅历,以后好升职!

她不是想着要是跟邵晏枢没有摩擦出男女感情,三年后就跟他离婚,开启新的人生吗?这才过多久的时间,她就忘记了这件事情,要留在机械厂......

祝馨不敢细想,送走一批又一批送礼、打探的人。

她们的东西,除了如赵桂英这种没什么心眼儿,送得一些蔬菜之外,其他的东西,她一概不收,连别人送得苹果,她都不敢收。

因为这年头的水果可不便宜,怕收了,到时候成为贿赂的把柄,对着她一顿做文章,那就得不偿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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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广顺最近焦头烂额,之前李书记等人不是下放了嘛,机械厂里就他一个副厂长在,他以为祝馨就是在放空话,什么三个月内能让下放的干部回厂里来,想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谁不知道这年头的干部,只要下放,就再也回不来了。

可笑李书记等人竟然信那黄毛丫头的鬼话,真跟着她一起下放了,把诺大的机械厂交给他来管理。

李书记他们离开厂里的这段时间,张广顺可谓是春风得意,没有李书记、周厂长压着他,他成为厂里的一把手,哪怕厂里没有开工,他都是厂里人人敬仰的唯一厂长。

他走哪都被厂里人尊敬着,对他鞍前马后,一口一个厂长的喊,不带一个副字,还有不少女同志为了填补空缺下来的岗位,对他暗送秋波,各种暗示。

他是一个正常的男人嘛,家里的老婆凶的跟个母老虎似的,又是年轻时父母包办的婚姻,他对老妻没什么感情。

有漂亮的女同志们主动投怀送抱,他难免动心,犯了一个干部不应该犯得原则性错误,跟三位年轻的女同志发生了关系,答应她们,要给她们相应的岗位。

为了稳住这三位女同志,和她们维持长久的不正常关系,他需要钱票,给这些女同志买新的衣服鞋袜、化妆品、手表之类的东西哄她们欢心。

但是他的工资,长年都捏在老妻的手里,每月就给他几块钱的抽烟钱,他手里压根就没什么钱票给这三位女同志用。

他已经完全陷入声色之中,无法自拔,竟然铤而走险,私自拿走财务科副科长的公章,给自己拨了一笔根本不存在的厂里维修器械的款项,从厂里公账里私自拿走一大笔钱出来,给这三位女同志用。

为了掩盖这个事实,他还贿赂多名干部,经常带着这些人,去国营饭店或者西餐厅,大鱼大肉的吃饭,又或者在食堂里开小灶等等。

在他的想法里,他挪用的公款,只要等厂里开工,厂里的生产上去了,他偷偷摸摸用一些生产项目的钱慢慢往里补,就不会被人发现。

可现在,一切的美好,随着军部接手机械厂,李书记这帮人干部的回归,从而破灭。

那个姓祝的,还真让他们三个月就回来了!

他们一回来,一跟他对接工作,他们一查账,他挪用公款的事情就再也藏不住了!

张广顺现在是又慌又痛恨祝馨,他从一个基层小干部,一步步做到如今的大厂副厂长职位,其中的艰辛和痛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明明他都已经熬出来了,成为了厂里的一把手,过着左拥右抱,衣食无忧,大鱼大肉的好日子。

可因为祝馨这个女人,真的把李书记等人从下放的地方带回厂里,他所有的一切,都要化为泡影。

在祝馨他们回来的那天晚上,他在屋里焦急地踱步了半天,最终决定跑路。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他要在厂里坐以待毙,只会被贪污罪抓起来判刑下放,到时候他一辈子就别想翻身了。

他在屋里收拾行李,他的妻子看见他,询问他:“你这是在干什么,你要收拾包裹去哪里?”

“厂里要开工了,我得去找对接的单位,了解材料收购情况,要出一段时间的差,这段时间你就在家里好好呆着,把孩子带好,别总想着拿钱贴补你娘家,知道吗?”叮嘱完老妻,他便拎着包裹,大半夜的从偏门悄悄地跑了。

李书记等人完全没料到张广顺跑了,还给他们留下一个烂摊子,他们正在紧密锣鼓地筹备复工事宜。

祝馨则在愁,今天晚上做什么晚饭,以及晚上要不要跟邵晏枢同睡一个屋的事情。

然而没等她想到晚饭要吃什么,晏曼如就找到她,一副欲言又止地神情说:“小祝,有个事儿,我觉得我有必要跟你说一下。”

“妈,有事您直说。”晏曼如的表情不太好,祝馨直觉不对劲。

“也没什么事情,这不是你跟晏枢到三江农场下放嘛,你妹妹在咱家做了一个月的清洁卫生,也去了农场。家里的卫生没人打扫,我也不会做饭,你知道我这个人的,我见不得家里脏兮兮的模样,所以我就找了一个保姆,短暂的在咱们家打扫了一段时间。”

晏曼如说到这里,底气不足地看着祝馨的脸色说:“这个保姆,是小苏,就是万里的母亲,苏娜的姐姐苏妮。她之前嫁去了北疆那边,前两个月离婚回来,没工作做,苏娜的母亲找到我,要求我给她找一份工作,我推辞不过,就暂时让苏妮来我们家做保姆,之后机械厂开工了,再让晏枢给她安排一份厂里的工作,给她做。”

晏曼如其实一开始是拒绝给苏妮找工作的,这个苏妮,比苏娜大两岁,两姐妹长得十分相像,都是高鼻大眼,白皮肤,微卷头发,是北疆那边的血统,长得十分漂亮。

苏妮的母亲是哈萨克族人,父亲是汉族人,苏妮的母亲是普通牧民家庭,父亲是航空事业的科研人员,两人机缘巧合下认识、结合,生下两个女儿。

结果,没过几年,苏妮的父亲因公去世,苏妮的母亲为了给两个女儿更好的生活,毅然带着女儿和丈夫的骨灰坛子,回到首都苏家,跟苏家亲戚争夺家产,闹出不少事情出来,最终也没分到什么财产,只分到一栋破旧狭窄的屋子,在首都艰难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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