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曲丽萍噗嗤一笑:“祝主任,您没吃过大锅饭的豆腐啊?我们这边的人做豆腐都是正常做的,只有食堂里做豆腐,怕豆腐渣扔掉浪费了,干脆一起做成豆腐块,再做成菜,吃起来糙的跟黑面馍馍一样,我要不是特别饿的情况下,我是不会打这道菜的。”

“我觉得这菜挺好吃的啊,我挺喜欢吃的。”辛桃舀一勺豆腐吃进嘴里,吃着腮帮子鼓鼓。

这样难吃的豆腐,她都觉得好吃,这是在家里受了多少苦,挨了多少饿,才吃得下去啊。

祝馨看向辛桃的眼神充满同情,拿起勺子,将自己碗里的豆腐全都扒拉到她的碗里去。

坐在她旁边一桌,同是她选拔的革委会委员,一个四十来岁,之前在供应科当办公室副主任,有点谢顶的男人,名叫姚永康的人问:“祝主任,您今天上任,怎么不跟邵工一起吃饭?你们夫妻俩,闹矛盾了吗?”

此言一出,周围所有人都把目光看向她。

的确,厂里上班的双职工夫妻,如果不在家里开火,就在厂里食堂吃饭的话,人家都是成双成对的出入食堂吃饭。

而她,从打饭开始到坐在这里吃饭,始终只有她一个人,这不禁让人猜测,他们是不是感情不太好,又或者吵架闹矛盾了?

祝馨从一个乡下姑娘到邵家做保姆,再到嫁给厂里那位年轻英俊总工程师的事情,这半年以来,一直是厂里人津津乐道的事情。

厂里的人说祝馨什么话的都有,有说她心机深沉,是个狐媚子,勾搭上了家境好的工程师,直接山鸡变凤凰,成为首都城里人,不可结交。

也有人说她运气好,不管她做事还是婚姻,都十分幸运,像是福星下凡,要跟她多接触,沾沾她的福气。

更多的是厂里职工们的家属,对着自己的女儿、姐妹、姑子之类的未婚姑娘们指指点点,耳提命面,让她们也学学祝馨,要丢掉自己的脸面,看看有没有可能去到那些大干部的家里做保姆,勾搭勾搭那些大干部,嫁给干部以后,带着一家人山鸡变凤凰。

祝馨还真没想起邵晏枢来,主要邵晏枢一上午都不见人影,一直在车间里忙活,修整调试设备,她还以为他会跟其他工程师和工人们一起来食堂吃饭呢,就没想着去找他。

这会儿没看到人影,难道他今天不在厂里吃午饭?

正想着,不远处的食堂门口,来了一群人,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门口进来七男三女,除了三个男的穿着浅灰色的机械厂工作装,其他人都穿着其他衣装,有的穿得是干部装,有的是普通的对扣装,也有穿比较正经显眼的的确良短袖衬衣,女的两位穿着轻薄的的确良衬衫长裤,另一个则穿着浅蓝色修身长裙。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穿着的确良白衬衣,黑色长裤的邵晏枢,以及站在他身边,穿着长裙的漂亮女同志。

夏季午后阳光十分炙热,外面地面发烫,树叶都被灼热的太阳晒得有些发蔫,成群的知了,在食堂外面种植的绿化白杨树上,吱吱吱的叫个不停,让本就拥挤闷热的食堂,显得更加炎热。

邵晏枢的出现,让嘈杂的食堂,安静了许多。

他从门口走进来,没有直接走去食堂窗口打饭,而是站在门口,目光四处梭巡着食堂,像是在寻找什么。

他长得剑眉星目,长相是偏书生气的那种,斯文、干净、清冽,皮肤还很白皙,配合修长干瘦的身形,站在一众皮肤偏黄偏黑的人群中,有种天然的矜贵清冷感。

而在他身边的那个穿蓝色裙子的女同志,长得明眸皓齿,美艳无双,披着一头微卷乌黑的长发,身材凹凸有致,腰身盈盈一握,胸脯特别傲人,脚下穿着一双黑色尖头皮鞋,走起路来,胸脯一颤一颤的,十分吸引人的目光。

这两人乍一出现在食堂门口,食堂里吃饭的人,基本都把目光看向他们,议论纷纷:“邵工我已经看他三年多了,他的相貌还是那么俊朗,一点都没变,看着就让人喜欢。”

“邵工身边的女同志是谁啊?长得也太漂亮了吧。”

“有点眼熟,看起来像邵工那个前妻。”

“啊,我想起来了,这是邵工前妻的姐姐,她之前在邵家干了两个月的保姆,怎么现在站在邵工身边了,还穿着这么不检点。”

“难怪祝主任没跟邵工一起吃饭,原来是两人吵架了,他们的婚姻出现了问题。”

......

一时周围人看向祝馨的目光,纷纷带着同情。

祝馨:......

她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在她看到苏妮穿着漂亮的裙子出现在邵晏枢的身边时,她除了震惊、疑惑、不解之外,内心生出了一些说不清道明的情绪,有点酸,有点愤怒,心中五味陈杂。

作为一个见多识广的现代人,祝馨内心翻江倒海,面上却不显,没有食堂人们想象中的,像个妒妇一样,兴匆匆地跑到邵晏枢的面前去,质问他为什么跟苏妮在一起。

她只是缓慢地站起身来,朝邵晏枢挥挥手:“我在这儿。”

邵晏枢看到她后,有些冷峻严肃的眉眼带了一点笑意,拔腿就往她所在的方向走过来,站在她身边问:“吃饭怎么不等我,我还想带你去饭店吃顿好的。”

祝馨看着跟在他身后,一起走过来的苏妮道:“就我们两人去?”

邵晏枢摇头:“跟我们三个工程师,还有几名工人一起去。”

祝馨看向苏妮:“那她呢?她不去?你给她安排了什么工作,莫非给你做贴身秘书?”

那浓郁的醋酸味儿,是遮都遮不住了。

“邵工,我吃好了,你坐祝主任身边吧。”田丽萍很有眼力劲地端起饭盒让位。

邵晏枢礼貌地跟她道了声谢,坐在祝馨身旁的座位上道:“我给她安排在宣传科做干事,她今天跟着她们科的吴主任到车间做工人宣传画报,恰好跟我们一起顺路来食堂吃饭。”

言下之意,是不会带苏妮一起去吃饭的。

祝馨心下满意,扒拉着饭盒里的饭菜,嘴里模糊不清地说:“我都快吃饱了,你们工程师吃饭,我就不去了,有空我再去。”

“小祝,老邵是想把你举荐给厂里另外几位工程师,大家吃顿饭彼此认识一下,你这么直接推拒,未免也太不给老邵的面子了吧。”邵晏枢还没开口,站在祝馨身边的苏妮忽然开口道。

邵晏枢皱起眉头,刚要说话,苏妮又抢先说:“老邵,你别怪我讲话难听,我也是为了你好。你才从三江农场回到厂里,跟厂里其他工程师脱离联系太久,你有心请他们去国营饭店吃饭,小祝作为你的妻子,厂里的革委会副主任,不跟着你一道去,只怕不好吧。”

邵晏枢本就对前妻的姐姐没有什么特殊的情感,只因她跟前妻外貌长得有七分相,自己的母亲又答应给苏妮一份工作,为了保守万里的秘密,他才答应给苏妮在机械厂弄一份工作。

他动用自己的人脉,向李书记要一份工作,已经突破了他绝不任人唯亲的底线,现在苏妮还不识趣,像个阴魂一样缠着他,在他现任妻子面前说着近乎挑衅的话,他内心相当的不舒服。

“苏同志,请你认清自己的身份,你只是我前妻的姐姐,我儿子的姨妈,你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在厂里,请你称呼我邵工或者邵同志,私底下,你可以叫我妹夫。但是,老邵两个字,不是你能喊得,这样亲密的称呼,只能我的领导、长辈和平辈同事、妻子能喊。请你牢记自己的身份,做好自己份内的事情,不要做越矩的事情。”邵晏枢神情温和又冷漠,说这话的时候,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苏妮一眼,眼睛一直放在祝馨的身上。

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毫不留情地呵斥自己,苏妮闹个没脸儿,眼中含泪跑走了。

她不明白,自己明明是为邵晏枢好,才会说那番话劝说祝馨,怎么邵晏枢一点都不领情,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朝她发火。

难道他已经忘记她的妹妹,忘记对妹妹的感情,真喜欢上祝馨这个乡下来的土包子,连她这个貌若天仙,跟妹妹苏娜长相相差无几的大美人都看不上了?

这叫她如何甘心!

再说祝馨这儿,被苏妮闹了这么一通,让她食欲全无,她勉强把饭吃完,还是坚持不去国营饭店吃饭。

其他工程师等急了,邵晏枢只好跟他们去吃饭,临走前对她说:“下午下班了别着急走,等我一起下班。”

祝馨心说,她想自己走也不行啊,她要骑走了自行车,这人走路回家要走多久啊。

下午,祝馨抽空跑了一趟买房的街道,给自己办理了一下有工作的粮食登记,将她从原来没有工作的二十一斤粮食,涨到了做机械厂干部的三十五斤粮食,细粮指标也从两斤涨到四斤,其他肉票糖票油票啥的,也涨了一两。

她决定不把粮食关系转到机械厂里,就在街道领粮票,这年头就算不把粮食关系转到厂里食堂,也能用粮票买到食堂的饭菜,只是偶尔有些肉菜,可能要比转到食堂粮食关系的员工贵个一两分钱。

祝馨完全不在意这点钱,她现在手握邵晏枢和她自己的工资,她还有点积蓄,多花一两分钱买饭吃,对她来说,完全没问题。

她不想把粮食关系转到厂里食堂里,一直吃那味道不咋滴的食堂大锅菜。

一下午很快就过去,到了下班的时间,祝馨去敲邵晏枢办公室的门,发现他没在办公室里,不知道去哪了。

“放我鸽子是吗?那就别怪我不等你了,我得早点回家看万里。”

嘴上这么说着,她到楼下,还是推着自行车,在厂委外面那条道路旁的白杨树下,等了邵晏枢半个多小时。

直到邵晏枢手里捧着一大束鲜花,气喘吁吁地朝她跑过来。

那是一大束五颜六色盛放的月季花, 红的如火,粉的如樱,黄的灿烂, 白得清雅, 花朵被绿叶衬托着,被邵晏枢握在手里, 看起来特别的漂亮灿烂。

邵晏枢气喘吁吁走到祝馨面前, 祝馨才发现他用了几张报纸充当花纸,将花包在报纸里,让花看起来又土又洋气。

现在正是机械厂职工们吃完饭下班回家的时候, 很多职工和干部都在看他们这边的动静。

祝馨真想调头就走, 但看邵晏枢走得满头是汗,脸上戴着镜片都粘上了汗水,还把花往她手里放, 她不得不接过花,闻到手中月季花们传来的淡淡花香问:“你从哪来弄来的花?”

“从一位专门种花卖花的老太太手里买的, 她说她姓张, 我买来送给你。”

邵晏枢下午跟厂里几位工程师去工业部开会, 回来的时候想给祝馨买礼物,但又不知道给她买什么好, 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恰巧碰见在信托商店附近一条巷子里,有个挎着花篮子,偷偷摸摸卖花谋生的老太太。

他想起祝馨在他昏迷的时候,在他屋里床头柜上放了一个花瓶,每隔三五天就往花瓶里换不同的花朵,试图用花香将他唤醒, 就决定也买些花给祝馨。

在他的认知里,绝大部分的女同志都喜欢花,尤其是自己的爱人、自己丈夫送的花,会让她们心情愉悦,感受到西方的罗曼蒂克,增加夫妻间的感情。

不过祝馨好像不太高兴,她一把将他买的花朵抢过来,放在车筐里,示意他上车,骑着自行车,飞快载着他骑出了机械厂。

夕阳西下,祝馨长发飞扬,身上穿得干部服被风吹得鼓了起来,带来一股淡淡的花香和衣服上的肥皂香味。

邵晏枢曲折着大长腿,以一种十分憋屈的动作坐在车后座,闻到祝馨身上传来的香味,声音暗哑道:“小祝,我送你花,你不高兴?你不喜欢花吗?”

同样骑车下班回家的曲丽萍,隔着半条道跟祝馨打招呼,“祝主任,回家了啊?”

看到她车筐里的花,曲丽萍一脸意味深长道:“看不出来啊,邵工还是个浪漫的男人。”

祝馨不想跟她在这事上扯,嗯了一声,加快速度,骑到另一条僻静人少的道路,往干部大院骑。

等周围没那么多职工在看他们俩了,祝馨才没好气地说:“你明知外面是个什么情形,你还买这么大一束花到厂里来,在那么多双眼睛注视下送给我。你就不怕厂里那些人拿这件事情做文章,批判咱俩是资修腐败行径,给咱俩的工作带来阻碍吗。”

邵晏枢倒没想到这层,主动认错:“是我思虑不周,我该私底下送你花,不该拿去厂里。”

其实他们开完会回到厂里,已经过了下班的时间,他买完花,一看时间已经距离下班过了半个小时,担心祝馨等急了,这才捧着花,慌慌忙忙地进厂找她,倒把如今严峻形式里,买花也可能会被批判的事情给忘记了。

祝馨闻到车筐里传来的阵阵花香,无声地叹了口气,“好端端的,怎么忽然想送我花了?”

快到干部大院了,邵晏枢坐在车后座实在不舒服,干脆下车,走着路,跟在她自行车后头说:“丈夫给妻子送礼物,天经地义,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事实上,他是受西方文化影响,西方家庭里的丈夫,无论工作有多少繁忙,早晚出门回家都要亲吻妻子和孩子,表达自己的爱意,也会时不时买一些鲜花和礼物送给自己的妻子,哄自己妻子开心。

他觉得祝馨自从跟着他下到三江农场以后,好像一直都不太开心,时常皱眉冷脸,没有一个新婚妻子,该有的幸福和娇羞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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