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莽哥!”关依依冲过去,声音带着喘,“云姐怎么样了?”

莽哥猛地停下脚步,看到她们,像是看到了主心骨,又像是更加焦躁:“依依,阮同志,你们可算来了。进去快俩钟头了。刚开始还能听见她叫,后来就没声了,就听见医生护士忙活……”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掌心全是汗:“医生刚才出来说,胎位不正,孩子卡住了,生不下来,得……得剖肚子!让我签了字……我这手抖得……”

莽哥后悔死了:“早知道不生了,不生了,不生了。”

他明天就在医院结扎。

“签了字就好,签了字医生就能尽力了。”关依依赶紧安慰,但声音也发颤。

叶玄烨盯着产房愣神,他想到自己的母亲,又看了看阮苏叶,庆幸这不在他们人生规划内。

阮苏叶微微侧头,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落在产房的门上,像是在倾听什么。

过一会儿,她转述:“医生在稳住血压,注意麻醉。孩子心跳有点慢,105左右。云姐还有微弱意识,在叫你。”

莽哥:“???”

彪子:“???”

六子:“???”

一脸懵。

关依依可能还没有叶玄烨清楚,但反射性帮解释:“苏叶她听力特别好,估计是听到里面医生护士交流了。能听到具体指令,说明医生们很镇定,在处理了。云姐肯定没事的,区医院妇产科很有经验的。”

一片焦灼的寂静中,阮苏叶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不小的多层保温饭盒,打开盖子。

热气腾腾的饭菜香瞬间驱散周遭的消毒水味。

一层是粒粒分明的米饭,一层是色泽油亮的宫保鸡丁,鸡丁嫩滑,花生酥脆,葱段辣椒点缀其间;一层是清炒的嫩油菜,碧绿欲滴;还有一层是冬瓜排骨汤,汤色清亮,排骨炖得软烂。

她递了一双筷子给叶玄烨,自己又拿出一双,旁若无人地吃了起来。动作自然流畅,仿佛身处食堂而非医院产房外。

叶玄烨接过,也安静地开始吃,姿态优雅,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关依依/莽哥/彪子/六子:“……”

阮苏叶抬眼看了他们一下,眼神询问他们吃吗?

莽哥连忙摆手,嗓子发干:“谢…谢谢苏叶同志,我们吃不下……”

关依依也摇头,她现在心都揪着,哪吃得下东西。

但看着这两人吃得那么香,那种对眼前困境仿佛浑不在意的态度,像一块沉甸甸的压舱石,让原本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慌和紧张,莫名地被压下去了一些。

焦虑仍在,却不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

就在这时,对面顺产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护士抱着襁褓走出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3床家属,生了,是个女儿,六斤二两,母女平安。”

等候在门外的一大家子人立刻围了上去。最前头的婆婆抢先一步掀开襁褓一角看了眼,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撇撇嘴:“啧,是个丫头片子啊。”

她身后的男人——显然是孩子父亲,脸色也立刻垮了下来,嘟囔道:“怎么又是个闺女?真是晦气!”他甚至没去看孩子一眼,转身就走到一边,掏出了烟盒,被护士瞪了一眼又讪讪放下。

产妇的母亲不干了,上前理论:“闺女怎么了?闺女也是你家的种!我女儿在里面拼死拼活给你生孩子,你这是什么态度!”

婆婆立刻呛声:“什么态度?连着两个都是丫头,将来谁给我们家传宗接代?养老送终靠谁去?还不是得靠儿子!”

“生男生女是男人决定的!怪得了我女儿吗?”

“放屁!就是她肚子不争气!”

“你再说一遍!”

……

两家人顿时在产房门口吵作一团,声音尖锐刺耳,引得走廊上其他人纷纷侧目。

护士抱着孩子,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无奈又厌烦地试图劝阻:“这里是医院,请保持安静!产妇还需要休息!”

墙上新贴了计划生育的宣传标语“计划生育人人有责,少生优生幸福一生”。

自打这政策出来,妇产科争吵愈加剧烈,甚至还有把女婴丢在医院门口不管的。

这边,莽哥听得心烦意乱,猛地吼了一嗓子:“吵什么吵!要吵滚出去吵!别他妈在这儿碍眼!”

争吵声戛然而止。

对面那家人还想闹,但看见莽哥,悻悻地瞪了一眼,抱着孩子,簇拥着刚推出来的产妇,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走了。

就在这时,阮苏叶听见产房内传来一声稚嫩的婴啼,门开,一个护士探出头来:

“6号床家属!”

“在在在!”莽哥一个箭步冲上前,声音因紧张而发哑,小心翼翼地问,“大夫,我媳妇儿怎么样?她没事吧?”

在区医院妇产科这片战场上,她们这些女医生女护士,日夜守候着新生命的降临,却也看透了太多人情冷暖。

十个家属里,有八个是迫不及待问“是男是女?”;能有那么一两个记得顺便问一句“大人还好吗?”已算难得;

像眼前这位,看着凶神恶煞不像好惹的主,却把妻子的安危放在心头第一位,孩子健康与否甚至性别都排在后面的,真是凤毛麟角。这让见多了那些因生女孩而瞬间变脸、甚至对虚弱的产妇不管不顾的腌臜事的医护人员,心里不由得多了一丝暖意。

护士心里不由软了一下,语气也缓和了许多:“放心吧,产妇没事,麻醉还没完全过,人有点迷糊,但生命体征很平稳。就是受了老大罪了,得好好休养。”

莽哥长长舒了一口气,又问:“那…那孩子呢?”

“孩子也好,虽然胎位不正折腾久了点,但评分都不错,七斤八两,是个大胖闺女,挺健康的。”护士说着,脸上带了点笑模样,“一会儿清洗包裹好就抱出来。你们先准备一下产妇回病房的东西。”

“哎!好!好!谢谢大夫!谢谢您!”莽哥连声道谢,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护士点点头,又转身进去了。

没过多久,另一位年轻些的护士抱着一个襁褓走了出来。莽哥立刻又紧张起来,搓着手,想上前又不太敢。

“来,爸爸抱抱?”小护士笑着示意。

莽哥笨拙又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小小的、裹在淡蓝色襁褓里的肉团子。孩子小小的脸皱巴巴、红通通的,像只小猴子,眼睛紧紧闭着,却张着嘴发出响亮的、富有生命力的啼哭。

“嘿…嘿嘿…”莽哥看着怀里这个因为自己和阿云才来到世间的小生命,傻笑起来,眼眶却有点发酸,“臭丫头,看你把你娘给折腾的……以后可得好好孝顺你娘,听见没?”

六子凑过来看了一眼,咋舌:“嚯!哭声这么亮,以后准是个厉害丫头!”

彪子也笑:“莽哥,这分量,将来嫁妆可得备厚点!”

关依依轻轻碰了阮苏叶一下,小声说:“你看,新生儿都这样,红红的皱皱的,过几天长开了就好看了。”

阮苏叶的目光也被那个小生命吸引了。她走上前一步,微微低头看着。那小婴儿似乎感应到什么,哭声小了些,一只极小极软、甚至有些透明的手指从襁褓边伸了出来,无意识动了动,嘴巴也遍吧唧了好几下。

阮苏叶犹豫了一下,极轻地伸出自己的食指,碰了碰那极小的手指。瞬间,那小小的手指竟然蜷缩起来,牢牢地抓住了她的指尖,力量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她没动,任由她抓着。

叶玄烨一直安静地站在阮苏叶侧后方,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微微倾身,低声问:“喜欢吗?”

阮苏叶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仍停留在婴儿脸上,声音很轻:“只是觉得……很奇妙。”

她顿了顿,补充道:“别人的孩子,看着好玩就行。”

叶玄烨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和那被婴儿无意识握住的手指,嘴角轻轻弯起一个理解的弧度。

是啊,生命的诞生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但其中蕴含的风险与责任,他也因今天的经历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

这时,产房门再次打开,云姐被推了出来。她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看起来异常虚弱,但眼神是清明的。

“阿云!”莽哥立刻抱着孩子凑过去,声音都放轻了,“疼不疼?难受不?你看,闺女,咱们闺女,七斤八两呢!”

云姐虚弱地笑了笑,目光温柔地看向丈夫怀里的孩子,又抬眼看向围过来的关依依、阮苏叶和叶玄烨。

“依依,苏叶……谢谢你们过来……”她的声音很轻。

“云姐,你辛苦了,别说话,好好休息。”关依依赶紧说。

云姐目光又落到阮苏叶和叶玄烨身上,带着询问。

关依依连忙介绍:“云姐,这是叶玄烨叶博士,从阿美莉卡留学归来,是我们清北大学的老师,特别厉害!”

莽哥这才恍然,想起叶菘蓝,看向叶玄烨:“哦!我想起来了!你是苏叶同志的那个弟弟?叶二小姐的……”

阮苏叶神色平静地接口,抛出一个重磅炸弹:“不是弟弟,他现在是我对象。”

空气安静了。

关依依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O型:“!!!”什么时候,这个春节好像还不是?

还是病床上的云姐最先回过神,她虽然虚弱,却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声音轻柔却清晰:“真…真好……恭喜你们啊……苏叶,叶博士……”

莽哥也反应过来,连忙跟着说:“对对对!恭喜恭喜!天大的喜事!啥时候办喜酒?必须叫上我们!咱们得好好热闹热闹!”

他笑得咧开嘴,现在他是看什么都不惊讶,看什么都顺眼,开心的没眼见。

叶玄烨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关注和祝福,微微颔首:“谢谢。我们计划大概今年七、八月先订婚。到时候一定通知各位。”

他顿了顿,看向阮苏叶,语气自然地带温柔,“苏叶她很喜欢你们,你们都是她很重要的朋友,希望都来参加。”

莽哥、云姐、关依依、彪子、六子都一口答应。

一行人簇拥着推着云姐的移动病床,穿过弥漫着消毒水和淡淡奶腥味的走廊,来到病房。

病房里光线不算明亮,四张铁架子床靠墙摆放,床号分别是2、4、6、8。每张床之间仅用洗得泛白的淡蓝色布帘子隔开,勉强算是隔出一点私密空间,尤其是在喂奶或者检查的时候。

病房里此刻正热闹着。6号床和8号床的产妇还没生产,肚子高耸,或躺或坐,脸上交织着期待与疲惫。她们的家属围在床边,低声交谈,或是削着苹果。空气中混杂着饭菜的香气、婴儿的啼哭、大人的哄劝声,还有一台放在窗边小柜子上的收音机,正咿咿呀呀放着模糊不清的地方戏曲。

2号床那边,气氛压抑得格格不入。

一个年轻的产妇,脸色比云姐还要苍白几分,正无声地流着泪,眼睛红肿。她旁边坐着一个同样愁眉苦脸、穿着朴素的中年妇女,是她的娘家妈。

娘家妈一边用粗糙的手给女儿擦泪,一边低声劝慰:“妮儿,别哭了啊,月子里哭伤眼睛……咱不看别人,咱看咱自个儿的娃,多俊啊,小鼻子小眼的,随你……”

产妇只是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4号床产妇的母亲,一位看起来爽利热心的阿姨,隔着布帘探过头来,也跟着劝:“大妹子,听你妈的,想开点!这生儿生女是老天爷给的福气,闺女咋了?闺女是爹妈的小棉袄,贴心着呢!你看看你这娃,多乖,哭都不大声哭,心疼娘呢!快别哭了,为了娃也得打起精神,奶水好娃才长得好!”

6号床产妇笑着附和:“对啊,先开花后结果。”

然后,她被她婆婆拉了一下,以前说“先开花后结果”准没错,可现在嘛,计划生育,政策规定一家一户只能生一个,她还盼望着香火传承。

莽哥小心翼翼地将云姐安置在8号床上。他手脚麻利地将带来的东西归置好:印着“先进工作者”字样的搪瓷脸盆放在床下,暖水瓶放在床头柜,又变戏法似的从一个大尼龙网兜里拿出一个崭新的、用藤条编织的小巧婴儿床,稳稳当当放在云姐床边。

这贴心的举动引来旁边6号床产妇羡慕的目光,也让4号床产妇母亲夸不已,对云姐说:“你这男人好啊,懂事会疼人,你儿子以后也是个孝顺的。”

云姐笑了笑,莽哥把给小闺女准备的小包被、小衣服、尿布都拿出来,整整齐齐叠放在婴儿床里,粉粉嫩嫩花花绿绿:“女儿,我的是宝贝女儿。”

病房静了一瞬。

阮苏叶眨了眨眼睛,男女不平等or平等是个疑难杂症,根深蒂固的文化很难消退,男女的原始体力差也很难消除,与把每个人的素质提高至及格一样难。

好在基础操练起来,当男女力量平等乃至癫倒时,自然会平。

乃至倾斜。

阮苏叶和叶玄烨见云姐安顿好,人也清醒,便起身告辞。关依依留下来帮忙照顾云姐,她请了假,准备多待一会儿。

“好好休息,我们先走了,改天再来小宝宝。”

叶玄烨也颔首致意:“好好休养,恭喜。”

莽哥和云姐连声道谢,六子彪子送他们到病房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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