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白万仇站在那儿,咽了口唾沫,脸上表情挣扎。最终,对美食的渴望战胜了面子。他哼了一声,一把夺过陈沫沫适时递上的、盛得冒尖的饭碗,坐到角落的板凳上,埋头狼吞虎咽起来。

他吃得极快,但动作并不粗野,甚至带着一种老派人对食物的珍惜。一边吃,一边还含糊不清地评价:“肉炖得还凑合,火候差了点……鱼蒸老了……这青菜炒得啥玩意儿,油放多了……”

典型的吃人嘴还不软。

吃完饭,他把空碗一推,抹了把嘴,似乎又积蓄了力量,继续开骂。这次主要集中批判白炼钢“学艺不精”、“胆大妄为”、“差点把家都拖垮”,顺带再次鞭尸师弟白万平“教子无方”。

接下来的几天,阮苏叶仿佛忘了来意。

她不再跟白万仇硬碰硬,而是带着艾力和陈沫沫,后面跟着一大串村里的“小尾巴”,在生产队周围的山沟沟里转悠。

她利用末世积累的对地质和水源的敏锐感知,结合微不可查的精神力探查,终于锁定了一处很有可能有地下水脉的地方。

她指挥着艾力找来几个愿意帮忙的村民,选定了一处距离村庄最近、看似最干燥的坡地。

“就在这里,往下挖。”阮苏叶言简意赅。

村民们将信将疑,但看在阮苏叶之前又是“人工降雨”又是送肉送糖的份上,还是抡起了镐头和铁锹。艾力也脱了外套,露出精壮的上身,加入了挖井的队伍。

而窑洞里,白炼钢和他的两个孩子,则仿佛成了白万仇的“人质”,每天都要接受老爷子唾沫横飞的“再教育”和情感宣泄。

白炼钢不敢反驳,只能垂着头听着。

白小军和白灿灿起初还有点害怕,后来发现这个凶爷爷虽然骂得凶,但从不真的打他们,偶尔还会偷偷塞给他们一块舍不得吃的水果糖,也就渐渐不怕了,甚至敢在他骂累的时候,递上一杯水。

日子一天天过去。

挖井的工程进展缓慢,黄土高原的土层坚硬而深厚。白万仇的骂声也渐渐从高亢激昂,变得有些嘶哑和……重复。

他翻来覆去地骂着那些陈年旧事,骂师弟,骂侄子,骂世道,偶尔也会夹杂着一些对医术的见解和对某些药材处理的独门心得,听得白炼钢如痴如醉,恨不得拿个小本本记下来。

阮苏叶白天在外面监工,偶尔她也会上手,她一镐头下去能顶别人十下,晚上回来看戏一样听听白万仇的“每日一骂”,日子过得倒也充实。

这场心理拉锯战,持续了整整四天五夜。

第五天下午,当挖到近二十米深时,井下突然传来村民惊喜的呼喊:“出水了!出水了!!”

清澈的地下水,从井壁的缝隙中汩汩涌出,很快在井底积起了浅浅的一汪。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整个生产队。村民们从四面八方涌来,看着那口深井中映出的天光和水影,激动得热泪盈眶。

“井!是水井!”

“咱们村有自己的井了!”

“再也不用跑十几里地去挑浑水了!”

狂喜的欢呼声响彻黄土高原。孩子们在井边蹦跳,大人们用手捧着甘甜的井水,迫不及待地品尝着,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希望和喜悦。

井水的欢呼声,也传到了白万仇的窑洞里。

他站在窑洞门口,望着远处井边热闹的人群,听着那发自内心的笑声,久久沉默。他那张总是布满怒容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复杂的松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眼圈通红却带着期盼的白炼钢,又看了看依偎在陈沫沫身边、怯生生望着他的两个孙辈。

最终,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罢了。”他哑着嗓子,对白炼钢,也像是对自己说,“老子跟你们……回京城。”

白炼钢狂喜。

他几乎要蹦起来,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起,声音都带了哭腔:“哎!哎!谢谢师伯!谢谢师伯!”

他立刻手脚麻利地开始帮白万仇收拾那点少得可怜的行李。

白小军和白灿灿也懂事地帮忙,把老爷子那些晒干的药材小心翼翼地包好。

其实白万仇的东西少得可怜。

几件打满补丁的衣物,一些他视若珍宝的医书手稿,用油布包了里三层外三层,以及各种瓶瓶罐罐的药材。

阮苏叶看着那堆“破烂”,忍不住吐槽:“这些瓶瓶罐罐带着不嫌重?京城什么没有?”

白万仇立刻瞪眼:“你懂个屁!这都是老子亲手采的!药性能一样吗?!京城?京城那些人工种的,能跟这野生的比?!”

他虽然答应回去,但嘴上的功夫一点没落下。

不过,骂归骂,他还是把一些实在带不走、或者相对普通的家具、农具,以及一部分药材,分送给了相熟的村民。

“拿着!别浪费了!老子以后用不着了!”

他依旧是那副不耐烦的口气,但村民们接过东西时,都感受到了这份别扭下的善意。

出发那天,几乎全村的人都来送行,嘴里说着感激和不舍的话。

“白老爷子,到了京城好好的!”

“阮知青,谢谢你啊!给我们打了井!”

“以后常回来看看!”

韦锋和陈沫沫趁机宣布,阮知青将出资在村里修建一所小学,孩子们以后可以免费读书。

并且,成绩优秀的女孩,将来考高中、上大学,还可以申请“臻臻奖学金”。

这个消息让村民们更加激动,那些有女孩的人家,眼里也陷入沉思,当然,很多人也想问,为什么男孩子没有。

但不敢问。

毕竟阮知青在他们队末尾一段时间,对于性别的偏爱,对于小孩的偏爱,非常明显。

“听见没?要好好读书!以后去京城找阮姐姐,找白爷爷!”大人们拉着孩子的手,一遍遍地嘱咐。

白万仇看着这片他待了十几年的黄土地,看着那些质朴的、此刻眼中含泪的村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转身,有些蹒跚地走向飞机。

舱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的送别声。

飞机引擎启动,在跑道上加速,然后轻盈地拉起,冲上蓝天。

地面上,村民们久久地仰望着,直到那架银灰色的“铁鸟”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蔚蓝的天际。

他们知道,白老爷子去了更好的地方,而他们的生活,也因为这群人的到来,悄然埋下了希望的种子。那口深井,那所即将建立的小学,都将改变这片土地的命运。

飞机上,白万仇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渐渐远去的黄土高原,闭上了眼睛。

燕京首都机场。

一架银灰色的私人飞机在塔台的引导下,平稳地降落在跑道上,滑行至指定的停机坪。

飞机的航线早已提前报备,一切手续从简。

舱门打开,燕京盛夏混合着柏油路面蒸腾热气与城市喧嚣的气息扑面而来。

白万仇走下舷梯,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背着他那个装满药材和手稿的旧背篓,眯着眼,打量着眼前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机场大楼比记忆中的更加宏伟,跑道上飞机的起降频率也远超他的想象。十几年的与世隔绝,让这座古都的变迁在他眼中显得格外突兀和迅疾。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咕哝,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抵触。

两辆黑色的轿车早已等候在旁,车型低调,但懂行的人能看出其不凡。韦锋和陈沫沫安排着将简单的行李搬上车。

阮苏叶上了另外一辆,并不打算去医院。

白万仇看着她潇洒离开的车子,哼了一声,他坐的车也开始汇入燕京道路。

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紧握着背篓带子的手,泄露出紧张忐忑的情绪。

协和医院的一间普通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衰败气息。

三张病床靠墙摆放,中间用淡蓝色的布帘子隔开。

白老太太躺在靠窗的3号床上,脸色蜡黄,呼吸微弱,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白炼矿和白炼铁两兄弟站在床尾,脸上写满了愁苦和疲惫,偶尔用湿毛巾轻轻给婆婆擦拭额头。劳韵则在一旁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削着一个有些干瘪的苹果。

白万平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什么。

白炼钢提前联系过,本来想让他哥把他爹移开,可他爹性子倔强,哪怕不喜欢医院,讨厌医生,一天大半时间都在医院。

让白万仇根据规律错开时间,更是不可能。

他心中忐忑,既盼着师伯能立刻给母亲诊治,又害怕两位老人一见面就火星撞地球。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白炼钢率先走了进来,低声道:“爸,大哥,二哥……师伯来了。”

一瞬间,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白万平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口那个与他记忆中一般无二、却又苍老了许多的师兄,眼神复杂,有怨,有愧,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为一声重重的冷哼,别过头去。

白炼钢三兄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父亲立刻发作。劳韵也停下了削苹果的动作,紧张地看着两位老人。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白万仇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暴跳如雷。

他只是慢悠悠地踱步进来,目光扫过病床上的白灵,最后落在白万平身上,嘴角扯出一个略带嘲讽的弧度。

“哟,这不是我那‘识时务’的师弟吗?十几年不见,风采不减当年啊。”白万仇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阴阳怪气,“怎么,没把你那身‘保命’的本事,传给你这几个儿子?瞧把他们给愁的。”

白万平脸色铁青,猛地转回头,怒视白万仇:“白万仇!你少在这里放屁!我怎么样,轮不到你这个躲在穷山沟里等死的家伙来说三道四!”

“等死?”

白万仇嗤笑一声,自顾自地拉过一张凳子,在白灵病床的另一边坐下,离白万平远远的,“总比某些人,为了活命,连

祖宗传下来的饭碗都砸了强。哦,我忘了,你喜欢端的是‘铁饭碗’,吃的是公家饭,安稳,真安稳。”

他特意加重了“铁饭碗”和“安稳”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白万平心上。

“你!”

白万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白万仇:“你清高!你了不起!你当年倒是硬气,结果呢?差点死在西北!要不是……要不是……”

“要不是什么?”白万仇冷冷地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要不是我命硬,早就变成黄土一抔了,也省得在这里碍你的眼?”

兄弟俩你来我往,话语如同淬了毒的匕首,专往对方最痛处戳。

一个骂对方懦弱背弃,一个讽对方顽固找死。病房里的其他病人和家属听得目瞪口呆,连大气都不敢出。

而被他们争论的中心,病床上的白灵,却缓缓睁开眼睛。

她看着吵得面红耳赤的两位师兄,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露出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温柔的笑容,仿佛看到了什么久违而有趣的场景。

“够了。”白万仇忽然停止了与师弟的争吵,目光重新落回白灵身上,语气沉了下来,“先看病人。”

他示意白炼钢扶他起身,坐到床边,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白灵的手腕上。

病房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白灵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笑容,想抬手,却没有力气。

良久,白万仇缓缓睁开眼,眉头紧锁,脸色沉重。

他收回手,看着白灵,又扫了一眼满脸期盼的白家兄弟,最终沉重地摇了摇头。

“沉疴痼疾,病入膏肓。”他声音沙哑,“肺脉如游丝,肾气已绝……油尽灯枯之象。”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从师伯口中听到这近乎宣判的话,白炼钢还是踉跄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白炼矿和白炼铁也红了眼眶,劳韵更是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师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白炼钢声音发颤。

白万仇沉默了片刻,才艰难地开口:“西医手术,风险太大,她这身子骨,怕是下不了手术台。我用针用药,或许能勉强吊住一口气,减轻些痛苦,多拖个一年半载,但根治,回天乏术。”

出乎意料的是,病床上的白灵反而很平静,她甚至反过来安慰白万仇,气若游丝地说:“大师兄……别……别为难……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能再见你一面……挺好……”

白万仇眼圈一红,猛地别过头去。

这时,白万平冷冷地插话,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对师兄医术的质疑,也有对自己无能的愤怒:“说得那么玄乎,你就有把握能拖一年半载?别到时候人没治好,反而……”

“闭嘴!”

白万仇猛地扭回头,怒视白万平:“你以为谁都像你?学艺不精,连自己媳妇的病都看不明白,拖到如今这步田地!你还有脸说?!哪怕早五年,让我来调理,也不至于拖到这副田地!”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白炼钢赶紧打圆场:“师伯,爸!妈需要静养!师伯,您既然有法子,就快试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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