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他这番话,看似通情达理,实则绵里藏针。

叶玄烨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直到他们说完,他才淡淡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二位,我想你们可能误会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阮国栋和潘翠花瞬间僵硬的脸:“第一,苏叶下乡,并非自愿,也并非家庭困难到非她不可。这一点,当年的知青办和厂里都有记录可查。”

阮国栋脸色一变,没料到这些阮苏叶都跟他说,难道就不怕被嫌弃是乡下泥腿子?

“第二,”叶玄烨继续道,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苏叶回城后,并非没有联系过家里。她最初回来时,曾回吉祥胡同看过。”

“据我所知,是你们先登报断绝关系的,因为一些还未查清楚的误解,就开始嫌弃和避之不及,生怕她带坏你们。后来得知她并非犯错还被嘉奖,工作没丢,又三番五次去保卫科吵闹,索要钱财,指责她不孝。这些事情,保卫科的值班记录和苏叶当时在场的同事,都可以作证。”

潘翠花的脸色刷地白:“你……你胡说!我们那是关心她!怕她走歪路!哪有父母不盼着孩子好的?她一个姑娘家,被警察抓进去局子,我们脸上能有光吗?我们也是怕全都出事?想着先保一部分,再去帮她。”

“关心?”

叶玄烨嘴角勾起一抹嘲讽,“通过索取钱财来表达关心?抱歉,这种‘关心’,苏叶承受不起,我也无法理解。”

他看向阮国栋:“至于‘不告而别’、‘心里没这个家’……一个被家庭当做负担和牺牲品推开,回来后又被视为耻辱和提款机的人,有什么义务必须把这个地方当成‘家’?又有什么必要向你们汇报她的行踪和决定?”

“你……你这是什么话!”阮国栋被噎得脸皮发紫,手指哆嗦着指向叶玄烨,“我们是她爹妈!生她养她!天大的错,血缘关系也断不了!她再有本事,也是我阮国栋的女儿!你……你一个当女婿的,就是这么跟长辈说话的?你这是挑拨我们父女关系!”

潘翠花也回过神来,顿时撒起泼来,声音提高了八度,拍着大腿哭喊:“哎呀!没天理了!女婿打上门来欺负岳父岳母了啊!我们好心好意来看你们,你们就这么对我们?有钱有势了不起啊?就可以不认爹娘了?苏叶你个没良心的!你就看着你男人这么糟践我们?我白生你养你一场啊!”

她的哭喊声立刻吸引了周围路过学生的注意。不少人停下脚步,好奇地张望过来,指指点点。有些人认出了叶玄烨,更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那不是叶博士吗?”

“那俩老人是谁?哭什么呢?”

“好像说是……阮师姐的父母?”

“啊?阮师姐的父母?来找叶博士闹?”

人越聚越多。

阮国栋和潘翠花见有人围观,顿时觉得有了底气,表演得更卖力了。阮国栋捶胸顿足,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家门不幸!真是家门不幸啊!养出个白眼狼,找了个女婿也……也目无尊长!”

潘翠花则干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拖着长音哭嚎:“我的命苦啊!辛辛苦苦把女儿拉扯大,现在她飞上枝头了,就不认我们这穷爹穷妈了!大家给评评理啊!这世上还有没有孝道了!”

叶玄烨是大学教授,要脸面,怕影响,只要闹起来,施加舆论压力,不怕他不服软,不怕阮苏叶不露面。

他们也嫌弃丢脸,可这在叶家据说上亿家资面前,好像又不算什么了。

然而,叶玄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演,眼神甚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他非但没有慌乱或试图制止,反而往后退了半步,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仿佛在欣赏一场拙劣的街头闹剧。

等他们的哭嚎声稍歇,叶玄烨才再次开口:“孝道?”

“我的母亲叶明珠女士,在我年幼时便因病去世。我的外公叶明远先生,于数年前辞世。他们养育我,教导我,我铭记于心。”他顿了顿,目光如寒冰般刺向阮国栋和潘翠花,“至于我的生理学父亲,伍星河……”

他故意放缓了语速,看着阮家夫妇脸上闪过的一丝茫然,然后才慢悠悠地说下去:“上次我见到他,是在香江外海的公海上,那艘游轮发生一点‘意外’,他本人当时正在海水里飘着。”

“你们要不要猜猜,我为什么会在那种情况下‘见到’他?他后来怎么样了?”

原本还在指指点点的学生们顿时噤声,瞪大了眼睛。

坐在地上哭嚎的潘翠花像被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脸上还挂着泪,表情却充满了惊疑和恐惧。

阮国栋更是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看着叶玄烨那双深邃却冰冷的眼睛,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突然想起关于这位叶家少爷,以及那位“煞神”大小姐的种种骇人传闻。那些他们原本只当是报纸夸张、茶余饭后谈资的故事,此刻在叶玄烨平静的叙述中,变得无比真实和……恐怖。

他是在暗示什么?威胁?还是陈述事实?

无论是哪一种,好像都不是他们这两个普通工人家庭出身的老人能够承受和招惹的。

叶玄烨看着他们骤然苍白的脸色和惊恐的眼神,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加深了些许,但眼中没有丝毫笑意。

“所以,”他最后说道,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却带着一种终结话题的绝对力量,“关于‘孝道’和‘长辈’,我想我们没有什么可讨论的。苏叶和我的事情,也与二位无关。请回吧。”

阮国栋和潘翠花被叶玄烨那几句话震得呆在原地,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像是隔了一层膜,模糊不清地钻进耳朵里。

潘翠花还坐在地上,但哭声已经停了,只剩下抽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偷偷抬眼去看叶玄烨,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冷得像冬日的深井,让她心里直发毛。

阮国栋强撑着站直,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想起刚才叶玄烨提到“海水里飘着”的那个什么伍星河,光听那语气,就让他后背冒冷汗。

“你、你吓唬谁呢?”

阮国栋终于憋出一句,声音却小得像蚊子哼,“我们是苏叶的亲爹亲妈,还能害她不成?大陆不是你们香江,敢伤天害命,送你一粒枪子。”

围观的几个老教授摇摇头,叹着气走了。

有个穿着中山装、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停下来,看了阮国栋一眼,慢悠悠地说:“这位同志,清北是教书育人的地方,不是解决家庭纠纷的街道办。你们要真有委屈,该找该找的地方去。”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在这儿闹,没用。

几个年轻学生倒是直白多了。

“阮师姐那么厉害的人,要是爹妈真对她好,她能不认?”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小声跟同伴说。

“就是,去年不是还登报断绝关系了吗?现在看人家过得好了又找上门……”

“叶博士说得对,那种关心,谁受得起啊。”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

一个四十来岁、像是教职工模样的女人皱着眉头说:“话不能这么说,父母再不对,也是父母。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做儿女的哪能真记仇?我看这位叶博士说话也太冷硬了,好歹是长辈……”

她这话引来旁边几个年轻学生的侧目,但没人搭腔。

叶玄烨完全不在意这些议论。他整理好袖口,最后看了阮家夫妇一眼,那眼神平静得让人心慌。

“我的钱,哪怕全捐给学校,捐给实验室,捐给街边的乞丐,”他一字一句地说,“也不会给那些曾经伤害过苏叶的人。二位请回吧,以后不必再来。保卫科会记得你们的样子。”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挺拔,步子没有一丝犹豫。

潘翠花这下真慌了,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想追上去:“等等!玄烨!你听我说——”

“妈!”阮国栋一把拽住她,脸色铁青,“还嫌不够丢人吗?”

他看着叶玄烨消失在学院大门内的背影,又看看周围那些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今天这趟,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叶玄烨回到实验室时,大部分人都已经去食堂了。他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没有立刻工作,而是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保卫科的值班室。

“喂,我是叶玄烨。刚才学院门口那两位老人,以后如果再来,直接请走,不必通知我或者苏叶。”

挂掉电话,他静静坐了一会儿,这才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离开实验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秋日的晚风带着凉意,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叶玄烨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了体育学院后面的训练基地。

基地的灯光还亮着,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口号声和器械碰撞声。他没有进去,只是在外面站了片刻,看着那栋灯火通明的建筑,眼神柔和了些。

转身离开时,他的步伐轻快了许多。

阮苏叶正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握着游戏手柄,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屏幕上,一个穿着蓝色背带裤的小人正在水管之间跳来跳去。

“回来了?”她头也没回,手指飞快地按着按键,“今天晚了二十分钟。”

“有点事耽搁了。”叶玄烨脱下外套挂好,走到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另一个手柄,“打到第几关了?”

“第八关,这乌龟烦人。”阮苏叶说着,操纵着马里奥一个踩跳,精准地把那只慢吞吞的乌龟踩进壳里,然后踢飞。

叶玄烨笑了笑,加入游戏。两人配合默契,一个主攻一个辅助,很快又打通了一关。

“饿了。”通关画面亮起时,阮苏叶放下手柄,伸了个懒腰,“晚上吃什么?”

“炖了排骨汤,在灶上温着。青姨还炒了个蒜蓉空心菜,蒸了腊肠饭。”叶玄烨起身往厨房走,“今天食堂新来的川菜师傅做了夫妻肺片,我带了一份回来。”

阮苏叶眼睛一亮,跟着进了厨房。小小的厨房里飘着诱人的香气,砂锅里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汤色奶白,能看到里面沉着的玉米和胡萝卜。

叶玄烨盛好饭,又把夫妻肺片倒进盘子里。红油鲜亮,牛杂切得薄薄的,上面撒着花生碎和香菜。

“武院长今

天又找你了?”

叶玄烨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阮苏叶碗里。

“嗯,想让我多带几节课。”

阮苏叶扒了口饭,含糊地说:“我说一周一次,多了不干。他答应了。”

“他不敢不答应。”叶玄烨失笑,“你现在是学校的宝贝。”

“麻烦。”阮苏叶评价道,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又夹了一筷子夫妻肺片,仔细尝了尝,“这师傅手艺不错,辣子香,牛杂也入味。就是花椒放得少了点。”

“下次我告诉他。”叶玄烨记下了。

吃完饭,叶玄烨洗了碗,阮苏叶则从冰箱里拿出两个石榴。

这是前几天一个老家在陕西的学生带来的,说是自家院子里种的,特别甜。

两人坐在沙发上,慢慢剥着石榴。石榴籽粒粒饱满,像红宝石一样。阮苏叶剥得仔细,把籽都弄到碗里,攒了小半碗后,才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今天……”叶玄烨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你父母来学校找我了。”

阮苏叶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又来了?”

“嗯,在校门口。”叶玄烨把下午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略去了那些难听的哭闹和围观,只说了自己怎么回应的。

阮苏叶听完,没什么表情,只是又舀了一勺石榴籽:“哦。以后别理他们。”

“我已经跟保卫科说了。”

叶玄烨看着她,轻声问:“你不生气?”

“生气?”阮苏叶想了想,“没什么好气的。他们怎么想,怎么做,跟我没关系。”

她说得平淡,是真心这么觉得。末世的经历让她对血缘亲情看得很淡,在生死面前,亲情有时候是最先被抛弃的东西。

这个世界的阮苏叶已经死了,她不是原主,对那些所谓的“家人”自然也没什么感情。

叶玄烨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了。以后不会让他们烦你。”

阮苏叶看了他一眼,反手捏了捏他的手指:“嗯。”

窗外月色正好,秋虫在草丛里低声鸣叫。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微光和两人剥石榴的细微声响。

与此同时,吉祥胡同阮家的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阮国栋和潘翠花是一路吵着回来的。从清北到吉祥胡同,将近两个小时的车程,两人就没停过嘴。

“都怪你!非要今天去!我说再打听打听,你非不听!”潘翠花红着眼眶,声音尖利,“现在好了,脸都丢光了!人家根本不理咱们!”

阮国栋脸色铁青:“怪我?不是你天天念叨着要去认亲?说苏叶现在发达了,指头缝里漏点就够咱们吃一辈子?”

“我那不是为这个家着想吗?你看看现在,建国媳妇工作没了,老四老四媳妇那厂子也半死不活,一家子老小,就指着你那点退休工资和建国那点薪水,够干什么?”潘翠花越说越委屈,“我还不是想着,苏叶再怎么记仇,总归是亲生的,血脉连着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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