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老太太气得拿拐棍敲他:“傻小子!等她忙完事业,人家早被人追走了!”

纪修不说话,低头继续劈柴。

3、

关依依不是没感觉。

纪修每次回来,她都知道。那双军靴她穿了三个冬天,底都磨薄了,还舍不得扔。偶尔半夜加班回来,院子里劈好的柴整整齐齐码着,水缸满满的,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干的。

但她没空想这些。

厂子要管,超市要扩,新开的服装店要盯。每天睁开眼就是一堆事,躺下时已经半夜。哪有心思谈恋爱?

莽哥都看不下去了,有回喝酒时劝她:“依依妹子,你也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纪修那小子我看着行,踏实,靠谱。”

关依依夹着花生米,没接话。

云姐在旁边帮腔:“就是就是。你看人家叶博士和阮同志,多好的一对。你不是跟他们熟吗?不羡慕?”

关依依筷子顿了顿。

羡慕吗?

她想起阮苏叶和叶玄烨在一起的样子。阮苏叶叶玄烨话都不多,阮苏叶看他时,眼神不一样。那种不一样,她懂。

阮苏叶结婚那天,她去了。

婚礼简单温馨,阮苏叶穿着她设计的墨蓝色旗袍,叶玄烨目光一直追着她。

敬酒时,阮苏叶难得主动开口:“你也会有的。”

关依依愣了一下,问:“什么?”

“这个。”阮苏叶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叶玄烨。

叶玄烨在旁边笑。

关依依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酸。

那天晚上回去,她在东厢房里坐了很久。窗外月光很好,照在院子里新劈的柴垛上。

她想起那年除夕,纪修把红烧肉往她这边推。想起那双军靴。想起每次回来时,他默默干完的那些活。

“傻子。”她轻声说。

不知道是说纪修,还是说自己。

八七年春天,纪修又回来了。这次不是探亲假——他调到了京城军区,以后能常回来。

他来小院那天,关依依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

春寒料峭,水冰凉。

纪修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关依依抬头,对上他的眼睛。那眼睛还是老样子,沉静、温和,带着一点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关依依。”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点紧。

“嗯?”

“我等你四年了。”

关依依手上动作停了。

“我知道你忙,知道你有事业。”他继续说,“我不打扰你。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准话?”

他顿了顿,像是鼓足勇气:“你是压根没想过这事,还是……还是有那么一点可能?”

院子里安静极了。风从胡同口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泥土味。

关依依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想起那些年自己一个人扛过来的日子。想起那个寒冷的除夕夜,他把红烧肉推过来。想起他默默劈的柴、装满的水缸。想起那双穿了三年的军靴。

“傻子。”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轻轻的。

纪修愣住了。

关依依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看着他:“你等我四年,就不怕我最后不答应?”

纪修想了想,老老实实说:“怕。但等不到,更怕。”

关依依忽然笑了。

她伸出手,在纪修脑门上弹了一下,力道不轻。

“疼吗?”

“……疼。”

“疼就对了。”关依依说,“以后要是敢欺负我,比这疼多了。”

纪修捂着头,愣了两秒,忽然也笑了。

他站起来,比她高出一个头。低头看着她,眼里的笑意像春天的阳光。

“那……你是答应了?”

关依依没理他,端着洗衣盆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说:“晚上包饺子,你来剁馅。”

超市开起来,取名“万家乐”。莽哥负责张罗,云姐管账,关依依帮着选品、设计货架摆放。

生意好得出奇。

4、

八八年秋天,关依依和纪修领证了。

婚礼在小院办的,简单热闹。李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莽哥喝多了拉着纪修称兄道弟,云姐抱着女儿安悦在一旁笑,还有赵晓玲这些老员工,纪修的几个过命的战友也来了。

还有阮苏叶和叶玄烨,送了一对翡翠镯子,阮苏叶难得穿了一身红,说是“喜庆”。

关依依问她:“你当年结婚怎么不穿红?”

阮苏叶面无表情:“麻烦。”

关依依失笑。

婚后,关依依没改名字,也没搬去部队大院。纪修住在小院东厢房,就是她当年租的那间。李老太太把正房让出来给他们做婚房,自己搬到西屋。

“我老婆子一个人住那么大屋子干啥?你们住,以后有了孩子也宽敞。”

关依依不肯,老太太硬要搬。最后还是纪修说:“奶奶高兴就行。”

关依依也就依了。

婚后日子没什么大变化。

关依依不可能随军,她有自己的事业,纪修也有,他升了团长,退役的年龄一升再升,两人相处可能还没有关依依阮苏叶待的时间长,有时候,关依依忙得昏天暗地差点忘记自己已婚。

但还是不一样。

关依依下万家灯火,正是人间……

1

关依依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正是“霓裳”春夏新款订货会的前一天。

她站在医院走廊里,拿着化验单,愣了好几秒。

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慌——订货会怎么办?厂里新上的生产线怎么办?和莽哥他们刚谈下来的那块地怎么办?

第二反应才是:纪修知道了会怎样?

她没立刻告诉纪修,先回去把订货会的事安排妥当,又跟莽哥他们开了个会,把未来三个月的工作都理了一遍。忙完这些,才在周末晚上,把化验单拍在纪修面前。

纪修正在看文件,拿起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表情像是不认识那张纸。

“这是……”

“怀孕了。”关依依说,“两个。”

纪修愣了三秒,然后“腾”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就那么站着,脸涨得通红。

关依依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傻站着干什么?”

纪修这才回过神来,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伸手想抱她,又怕力道不对,最后只是轻轻扶着她的肩膀,声音有点抖:“你……你坐,别站着。”

关依依被他按着坐下,看他手足无措地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冲出去喊:“奶奶!奶奶!”

李老太太正在厨房熬汤,听见喊声,提着勺子就跑出来了。

“咋了咋了?”

“奶奶,依依她……”纪修嗓子发紧,“她怀了,两个!”

老太太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哎哟!双胞胎!这可是大喜事!”她把勺子往纪修手里一塞,“你接着熬汤,我去给依依炖只鸡!”

关依依坐在屋里,听着院子里一老一少的动静,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摸了摸还平坦的小腹,心想:两个小家伙,来得可真会挑时候。

2

怀双胞胎的日子不好过。

前三个月吐得昏天黑地,吃什么吐什么。纪修急得嘴上起泡,变着法儿给她弄吃的,今天炖汤明天熬粥,换着花样试。李老太太更是把压箱底的偏方都翻出来了,每天念叨着“酸儿辣女”,盯着关依依的口味变化。

关依依吐得没力气,还要强撑着处理工作。电话打到家里,文件送到床头。纪修心疼,又不敢拦,只能默默把电话线拉长,把床头灯调得更亮些。

阮苏叶来看她,带了一堆补品。进门看见关依依苍白的脸色,皱了皱眉,难得主动开口:“难受?”

“废话。”关依依有气无力。

阮苏叶想了想,说:“我给你扎两针?”

关依依愣了一下,想起阮苏叶那一身鬼神莫测的本事,连忙点头。

阮苏叶在她手腕和脚踝上各扎了几针,动作快得看不清。说来也怪,扎完之后,关依依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竟然真的消下去不少。

“管几天。”阮苏叶收针,“之后再说。”

关依依感动得差点掉眼泪:“苏叶,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阮苏叶面无表情:“救你两次了,记得还。”

关依依:“……”

一旁站着的纪修,看着这个传说中的人物,恭恭敬敬鞠了一躬:“阮同志,谢谢您。”

阮苏叶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算是认识了。

临走时,她忽然说:“两个女孩。”

纪修一愣,想问什么,阮苏叶已经走了。

关依依在后面喊:“她说是女孩,就是女孩。准得很。”

3

果然是两个女儿。

生产过程不算顺利,双胞胎本就凶险,关依依疼了十几个小时,最后顺转剖,折腾得够呛。纪修在产房外站了一夜,等护士抱着两个孩子出来时,他看都没看一眼,先问:“大人怎么样?”

护士说:“母子平安,产妇太累了,在睡。”

纪修这才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李老太太抱着两个曾孙女,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像依依,一个像修儿!都是好孩子!”

关依依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纪修的脸。那张脸上满是疲惫,眼眶发红,胡子拉碴,丑得不行。

“你怎么这副鬼样子?”她哑着嗓子问。

纪修握着她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憋出一句:“辛苦你了。”

关依依看着他,忽然觉得,再疼也值了。

4

两个女儿,大的取名纪宁,小的取名纪安。宁安,平安。

阮苏叶来看孩子时,难得露出一点兴趣。她盯着两个皱巴巴的小婴儿看了半天,忽然伸手,在老大脸上轻轻戳了一下。

老大“哇”地哭了。

关依依心疼得不行:“阮苏叶!”

阮苏叶收回手,面不改色:“挺软。”

关依依气结。叶玄烨在旁边忍着笑,把阮苏叶拉远了些:“别逗孩子了。”

阮苏叶没反驳,但走之前,忽然说:“大的那个,我收了。”

关依依一愣:“收什么?”

“干女儿。”阮苏叶说,“她喜欢我。”

关依依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满月的女儿,又看看阮苏叶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实在看不出哪里“喜欢”了。但既然阮苏叶开口,她自然不会拒绝。

“那小的呢?”她问。

阮苏叶看了一眼小的那个:“随她。”

于是,纪宁从小就有了一个特殊的“干妈”——那个传说中能空手接子弹、一个人打翻一个帮派的阮苏叶。

5

日子过得飞快。

纪宁三岁时,就显露出了惊人的运动天赋。别的小孩走路还摇摇晃晃,她已经能在院子里翻跟头了。五岁时,阮苏叶开始正式教她习武,小姑娘学得有模有样,一招一式干净利落。

奇怪的是,纪宁特别喜欢阮苏叶。明明阮苏叶那张脸永远冷冷的,说话也不多,对她也谈不上多温柔——甚至经常把她练哭。可每次阮苏叶一来,纪宁就眼睛发亮,往她身边凑。

有一次,纪宁又被练哭了,关依依心疼得不行,问女儿:“你这么喜欢干妈?她老把你弄哭。”

纪宁抽抽噎噎地说:“干妈厉害。我以后要像干妈一样厉害。”

关依依无话可说。

小女儿纪安则完全不同。她也跟着练武,但明显兴趣不大,每次练完就往屋里跑,抱着书不撒手。五岁就能认不少字,七岁开始看《史记》,九岁已经在啃一些关依依都看不懂的书。

6

九十年代的中国,已经和关依依记忆中的“原版”截然不同。

最明显的变化,是女性。

阮苏叶那套“魔鬼操”从清北体院开始,逐步推广到军队、学校、甚至普通社区。二十多年下来,效果惊人。新一代年轻女性的身体素质普遍比上一代提升了一个台阶。运动场上,女运动员的成绩屡屡刷新纪录;职场上,女性从事体力要求较高的工作也不再稀奇;就连街头巷尾,穿着练功服晨练的老太太,都能劈叉下腰,身手矫健。

男女体能差距大幅缩小,甚至在某些领域,女性平均体能已经超过男性。

伴随而来的,是社会观念的深刻变革。没有人再说什么“女孩不该练武”、“女人就该在家带孩子”。校园里,女孩们在操场上奔跑、跳跃,和男孩们一起打篮球、练搏击;职场上,女性从事警察、消防员、建筑工人等传统男性职业的比例大幅上升。

甚至在婚姻市场上,女性的“武力值”都成了加分项。媒人介绍对象,会特意强调:“这姑娘身手好,练过的,将来能保护家。”

关依依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时,差点笑喷。她想起自己那个年代,女孩子太强壮还要被嫌弃“不像女人”。如今倒好,不会两下子,反倒要被笑话。

“你笑什么?”纪修问。

“没什么。”关依依摇头,“就是觉得,这世道变得真快。”

另一个巨大变化,是文化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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