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

好幼稚。

关依依头都没抬,正专注地和同桌沐小莹讨论刚才老师讲的一道立体几何题的辅助线做法。

沐小莹是去年高考数学差几分过线的复读生,性格爽利,对成绩顶尖又没架子的关依依很有好感。

“关依依,一起去厕所不?”沐小莹收拾着文具,很自然地邀请。

“好啊,”关依依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正好路上说说你那个辅助线思路,我觉得你的切入点比我的更简洁。”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有说有笑地讨论着数学题,对阮梅花那点刻意营造的孤立氛围视若无睹。

看着关依依和王红相谈甚欢、径直从她身边走过的背影,阮梅花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一种被忽视、被轻视的羞愤感像毒藤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凭什么?关依依凭什么这么云淡风轻?她怎么敢!

整个下午,阮梅花都心不在焉。

老师讲的知识点左耳进右耳出,满脑子都是关依依那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她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

放学铃一响,阮梅花立刻抓起书包,像一阵风似的冲到教室门口,堵住了正要离开的关依依。

“关依依,你给我站住!”

阮梅花的声音带着哭腔,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微微发颤,脸颊涨得通红。她伸开双臂拦在门口,引得还没离开的同学纷纷侧目。

关依依停下脚步,眉头微蹙,眼神平静无波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陌生人:“有事?”

这冷漠的态度彻底点燃了阮梅花的怒火。

她上前一步,几乎是吼了出来:“关依依,你到底什么意思?我们从小学一年级就是同学。十多年的情分,我对你不好吗?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我都想着你。”

她开始细数那些她自认为的“恩情”,越说越激动,眼泪也真的涌了上来:“要不是我牵线搭桥,你能认识文斌哥这么好的人?他对你多上心啊!可你呢?你现在是怎么对我的?不跟我坐一起,不理我,我叫别人上厕所你也当没看见!”

她哭得梨花带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句句都在控诉关依依的“忘恩负义”。

周围的同学都停下了脚步,窃窃私语起来。沐小莹有些担忧地拉了拉关依依的衣袖。

关依依看着眼前这张哭花了妆、显得有几分滑稽的脸,听着那些颠倒是非、自我感动的话语,只觉得一股荒谬感直冲头顶。

书里那些被利用、被背叛的画面再次清晰地浮现。

虽然不该把未来的事安在阮梅花头上,但她没法子不迁怒,而且这性子跟未来的她又有什么区别?自己真眼瞎!

关依依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冷静,像冰棱砸在青石板上:

“说完了吗?”

阮梅花被她这过于平静的态度噎了一下,哭声都顿住了。

“阮梅花,你对我好?是,分我半块点心,听我倒倒苦水,的确是挺好的,我谢谢你。”

关依依的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刺向阮梅花:“但你摸着的良心问问自己,哪一次不是你得了更大的好处?你考差了你说你爸妈对你不好我也安慰你、我帮你复习、帮你写作业、帮你压考试题、帮你做白糖糕、凑钱帮你买蛤蜊油作生日礼物、替你打过多少回掩护,这些呢?你怎么不说?”

阮梅花脸色一白:“我……”

“还有陆文斌,”

关依依毫不客气地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你把他当宝,这是你的事,别把他硬塞给我,还摆出一副‘施恩’的嘴脸!你喜欢他,就自己去追,别打着‘为我好’的旗号把他推给我当人情!我跟他掰了,清清楚楚,跟你、跟他都再无关系!听懂了吗?”

“你……你胡说!谁喜欢他了!我这是为了你好!”

阮梅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反驳,她的脸上瞬间如同打翻了调色盘,红白青紫交错,羞恼和心思被戳穿的恐慌让她整个人都变得扭曲起来。

她最隐秘的心思,她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对陆文斌的觊觎,就这样被关依依赤裸裸地揭穿!

其他同学在议论,她都觉得他们在嘲笑自己!

关依依看着她精彩纷呈的脸色,只觉得一阵厌烦:“为了我好?省省吧。收起你这副‘全世界都欠你’的样子。”

“不是我弱我有理,更别想用什么十几年的所谓‘情分’来道德绑架我,我不欠你的。”

“现在,我要高考,我要学习,我唯一欠的是我自己的未来。我没有义务陪你上厕所,没有义务跟你坐一起,更没有义务帮你复习功课,别总想着扒着别人。”

阮梅花被怼得哑口无言,脸上火辣辣的,巨大的羞辱感和被看穿的恐惧让她浑身发抖,只能指着关依依“你……你……”了半天,眼泪更加汹涌地流下来。

这次是真哭了,是气急败坏和彻底下不来台的崩溃。

关依依懒得再看她这副作态,转身就走,背影决绝而利落。

然而,就在她即将踏出教室门的那一刻,脚步却猛地一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她倏然回头,开口问:“阮梅花,阮苏叶是你姐?”

“是又如何?那个从乡下回来的女人……”

阮梅花下意识地想贬低阮苏叶,话刚出口一半,突然意识到关依依问这个的用意不明,立刻警觉地刹住车。

她心思急转,脸上瞬间切换成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下巴微抬,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刻意的炫耀:“当然是我姐。她可是在清北大学工作呢!清北大学知道吧?全国最高学府。”

她故意含糊了“工作”的性质,重点强调“清北大学”这个金光闪闪的名头,果然立刻引来了围观同学一片低低的惊叹和羡慕的目光。

“哇!清北大学!”

“梅花,你姐是老师吗?教授?”

“太厉害了!”

阮梅花听着这些惊叹,看着同学们眼中毫不掩饰的羡慕,刚才被关依依当众羞辱的难堪似乎都被冲淡了不少,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腰杆也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了。

她含糊地应着:“嗯……嗯,反正她是在清北里面工作,挺受领导重视的。”

绝口不提“保安”二字。

关依依看着阮梅花那副借姐姐名头狐假虎威、洋洋自得的嘴脸,心中几乎可以确认。

是阮苏叶!

关依依的心跳微微加速,对阮苏叶生出更多敬佩。不求财帛,只为掀翻污秽,这简直就是她想象中的“女侠”!

再对比眼前这个虚伪、虚荣、心思阴暗的阮梅花……

关依依只觉得一股恶气直冲头顶,她看着阮梅花那张得意忘形的脸,声音冷得像冰,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鄙夷:

“阮梅花,你姐有你这样的妹妹,真是她倒了八辈子血霉!你就是她人生最大的污点!又蠢又坏,还自以为是!我要是她,早把你扔回炉子里重造了!”

阮梅花:“???”

她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完全懵了!关依依……关依依在说什么?她凭什么这么说?!她有什么资格评价她们姐妹?!

“你……你胡说八道!关依依你疯了!你……”阮梅花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羞辱中回过神来,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红转白再转青,尖声就要反驳。

然而,关依依根本不屑于再听她一句废话,冷哼一声,拉着同样被这火药味十足的场面惊得目瞪口呆的沐小莹,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教室门口。

“关依依!你给我站住!你说清楚!”阮梅花气得跳脚,想追上去理论,却被几个看热闹的同学有意无意地挡住了去路。

“梅花,你姐真在清北啊?太厉害了!”

“对啊对啊,梅花,你姐是教什么的呀?”

“你姐平时对你肯定特别好,真羡慕你有这样的姐姐!”

刚才那几个被阮梅花叫着一起上厕所的张娟、李丽等人,此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追问着关于阮苏叶的事情,她们的脸上写满了好奇和羡慕。

阮梅花被堵在原地,看着关依依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再听着身边同学对阮苏叶的吹捧,一口银牙几乎要咬碎。

她心里恨关依依恨得要死,更恨阮苏叶那个扫把星!凭什么她一个乡下回来的、抢自己房间、吃光家里东西的饿死鬼,现在倒成了她阮梅花炫耀的资本?!

可面对着同学们热切的目光,她骑虎难下,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和憋屈,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违心地继续吹嘘:“是…是啊,我姐…对我可好了。”

这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怎么个好法啊?快说说!”张娟追问。

阮梅花脑子里一片混乱,只能硬着头皮瞎编:“就……就经常给我带好吃的……”(实际是阮苏叶抢她的!)

“晚上还跟我一起睡,说说话……”(明明是把她赶出房间!)

“她特别特别喜欢我……”(阮苏叶看她眼神跟看空气似的!)

她每说一句违心的话,心里就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一样,憋屈得快要爆炸。

“哇!真羡慕!姐妹情深啊!”

“有个在清北的姐姐真好!”

同学们的赞叹像一把把盐撒在阮梅花滴血的伤口上。

就在她快要维持不住脸上僵硬的笑容时,清脆的上课铃声如同救星般响起:

“叮铃铃——!”

“上课了上课了!”

“快回座位!”

同学们立刻作鸟兽散,涌回各自的教室。

阮梅花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回自己第六排的位置,重重地坐下,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

这一次,不是演戏,是真的委屈、愤怒、羞耻到了极点。

她恨关依依的翻脸无情和当众羞辱!

也恨阮苏叶!这个突然回来、抢走她一切、还让她不得不违心吹捧的乡巴佬!

她恨这该死的一切!

***

赵季青她们的讨论没有错,清北大学的确开始缺人。

正值新学期,学生如潮水般涌入,新生报到、老生返校、课程安排、场地协调……整个校园像一架超负荷运转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忙得脚不沾地。

压力竟蔓延至保卫科。

这天一早,张科长就把所有保安召集到保卫科办公室。

“都精神点!”

张科长敲了敲桌子:“学校现在人手严重不足,各处室都忙疯了,这不,教务处那边也顶不住了,体育教研组更是缺人缺得厉害。”

他扫视了一圈手下:“现在,需要临时抽调两名身体素质好、能镇得住场子的同志,去体育教研组支援,担任临时体育教师,主要带体院新生的基础体能课。”

“临时体育老师?”众人一听,眼睛都亮了。

这活儿听着就比天天站岗巡逻有意思啊,还能跟朝气蓬勃的大学生接触。

一个膀大腰圆的保安立刻举手。“科长,我去,我当年在部队就是标兵。”

“科长,我体能好,带学生没问题!”另一个也跃跃欲试。

“我我我,我练过武术!”连平时比较沉默的赵刚都忍不住开口自我推荐。

一时间群情激昂。

大家摩拳擦掌,都想争取这个“美差”。

张科长抬手压了压:“都别吵,人选我已经初步定了。”

他看向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站姿笔挺的保安:“老马,你算一个。你是咱们科里资历最老的退伍兵,经验丰富,作风过硬,带学生稳当。”

老马,马正德,在保卫科干了三年,一直兢兢业业,从未出过差错。他闻言,沉稳地点点头:“是,科长,保证完成任务。”

众人对这个安排心服口服,目光都投向张科长,等着第二个名额。

张科长的视线在人群中扫过,最终落在了角落,

阮苏叶正靠着墙,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

薅来的草茎,眼神放空,神游天外,仿佛刚才讨论的事情跟她毫无关系。

“阮苏叶!”

“嗯?”阮苏叶被点名,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

“另一个名额,你去。”张科长直接拍板。

“啊?”阮苏叶一脸茫然,“我去干嘛?当体育老师?不去。”

“为什么不去?”张科长皱眉。

阮苏叶打了个哈欠,理由直白得令人发指:“没兴趣。教学生?太麻烦了。”

她只想安安稳稳当她的保安,按时吃饭,按时下班,好好吃饭,天天开心。

张科长差点被噎住,耐着性子解释:“这工作不会影响你保安的本职!你去带体育课的时候,保安这边的工作排班自然会避开你,相当于你在完成保卫科派出的临时任务。而且……”

他话锋一转,抛出了杀手锏:“体育教研组那边说了,临时教师按课时算,有额外补贴!课时费加上你保安的工资,一公斤两份薪水,双倍粮票、肉票、副食票。你不是总嫌食堂肉不够吃吗?这机会多好啊!”

一份工,两份钱?

粮票!肉票!副食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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