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后来呀,后来,渐渐地孩子们大了,都走出去了,嫁的嫁了,娶的娶了,有了更小的一辈人,软语和盈盈也都各自拥有了一大家子,由于烟如和紫衣都未从睿亲王府分离出去,这一大家子显得尤其的大。渐渐地,老的一辈人头发泛了白,脸上皱纹多了,行动有些迟顿了,记忆力衰退了,能记得很清的都是些年少时的事,而现下的早晨的事中午就不记得了,再渐渐地前一刻的事后一刻就忘了。

那一日,早晨的沈心碧就没能起得床来,大家都没慌张,因为早先前给灌输了许多“人生无常”,“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活得尽性死无憾”等等;但还是免不了心中的悲伤,只弥留了几日也就去了,走时一手被李修逸紧紧握着,另一只手甚至要分手指被人握着,嘴角噙着淡淡的微笑,只为李瑞麒凑在耳边轻轻地道:“爹说,下辈子我们还要在一起”。

下辈子么?清楚地意识到魂魄渐渐抽离那具身体时沈心碧心中微叹,又是那条极亮极亮的光带,还是那低柔的声音轻轻地笑道:“走完了前世,该回今生了。”沈心碧甚至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象一缕游丝一样被人弹指一挥,便跌落到一具容器里,跌落的那一瞬痛彻心肺,模模糊糊间是那人轻柔的低叹,“前世今生,谁欠了,谁又还了,纠缠不清呀……”在意识渐渐归于黑暗时,沈心碧才省得,那具容器原来是自己今生的身体罢了。

沈心碧再次睁开眼,满眼的白,愣愣地转不过来,许久许久,才知那不过是个梦,好长好长的一个梦,梦了一辈子,心中有丝丝甜,嘴中却泛开苦味,不禁泪盈满眶。

门轻轻地开了,又轻轻地合上,慢慢转过头去,入眼处是李修逸和李瑞琪,还多了个小女孩,分明是那时年幼的李麟玉,沈心碧含着泪不可置信地瞪圆眼,久久发不出声,而两个孩子则欢呼一声“妈妈”就扑了上来。

后来沈心碧才知,那晚在宿舍中不知怎么就睡死了过去,学校连忙将她送到了医院,李修逸象有心灵感应样追到医院,一直是他在照料着晕睡中的沈心碧,在此其间,又碰到了李麟玉,费了些时也费了些劲李修逸才能又收养了她。

李瑞琪和李麟玉开心地抱着沈心碧,笑道:“我们以后要一直在一起。”

沈心碧看一眼揽着她肩的李修逸,回头笑着低低道:“也不一定呀。”

李修逸的手游到了她的脖子上,森森道:“为什么?”

沈心碧无视脖子上的大手,笑笑道:“那是两个不同的时代。”

李修逸垂眸看着她很正点的杏眼,慢慢地道:“可你只有一个。”沈心碧心一跳,回望着他,两人就那么对视着,许久许久,沈心碧被各抱着她左右手的李瑞琪和李麟玉摇醒,脸一红,忙低头来看,两个小人儿齐仰着头,直勾勾地笑道:“现在可以了。”

沈心碧眉一挑,松开手离开他们两步,笑道:“我可没答应。”扭头就走。

身后追来的三个齐叫道:“一定要,一定要的。”

笑声那么响、那么亮,那样的飞扬,世上幸福的人很多吧,沈心碧笑着想,而李修逸则想:原来幸福一直都在。 (正文完

番外

我,轩辕国的二皇子,从记事起,母妃的眼光就没离开过父王的身影,为她的得宠而神彩飞扬,为她的不得宠而黯然神伤,默默以泪洗面,那时我都不清楚在母妃的心中,有没有皇兄和我这两个她的亲生儿子。所谓可怜之人必有其可恨之处,在显得柔软的父王的后宫中,母妃是别人的算计对象,也在算计着别人。那时无端端就起了怨恨,为什么要生我呢?皇兄和我是她算计别人、争宠的筹码,平日里却又那么不在意我们,任我们在那物欲横流、阴暗、丑陋、算计的后宫中自生自灭,那么的孤独而无助。后宫中长大的孩子都是孤独、阴暗而自私的吧。在一个没的爱的环境中长大的人,你指望他如何知道什么是爱。

后来呀后来,我终于认命了,我以为上天派我来这人世间走一遭大抵就是为了让我彻底认清这人世间的黑暗吧,注定我不能生活在阳光下。心中的孤独和怨恨随着年月的增长,象发了酵般,成倍地增长,到后来就麻木成了一片,对人,彻底失望了之后,似乎连心都没有了,活着,只是一种习惯。

在朝的大人们谁不忌殚睿亲王,连皇兄都有几份不安吧。没有爱好,没有欲望,没有需要维护的人,也没有在意的事,叫他拿什么作为我的弱点来钳制我,无奈中,婚姻就成了理所当然,由于内疚,皇兄已经让了他能让的,但也只能如此了,终究他是一国之君。记得十五岁那年替皇兄拦下那刀,御医断定我以后不可以有自己的孩子了,听得皇兄和母后都变了脸,却不知道我心中却无由地松了口气,我自己受得还不够吗?还要下一代来继续?所以利用皇兄的内疚感,挣得这许多年的清静,够了。

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母妃流着泪对和我皇兄说,若以后有了心爱的女孩,千万别负了她,现在想来大概是母妃那时的感慨吧,但在这天家,又有几人能身由自己的呢?看了太多后宫的是是非非,父王的妃子们相互周旋着、算计着,父王何偿不是在周旋在算计,皇兄又何偿不是在周旋在算计,不仅仅是对女人。彻底失望了,谁有真心,谁又得了真爱?

二十八岁的高龄还未娶妻,想来,这次皇兄和母后是铁了心要我娶妻了,所以才有这三月上林苑变相的相亲,只是对象由我自己选而已。京城官宦家千金有谁会放过这种麻雀飞上枝头的机会,那怕是万分之一的机会。远远地见了那一堆堆,一团团花枝招展、穿金戴银的花痴般的女人,心中不由得懵懂,竟要和这样的人过一生吗?

本欲走开,既然皇兄和母后意欲如此,那些个女人,谁和谁又有什么不一样呢?就由他们去吧,有些心灰意冷,却听五弟“噗哧”忍俊不禁的声音,顺着目光看过去,是四个很出色的丫头,无可奈何地看着她们金光闪闪的主子。那个金光闪闪的主,正和另一个同样金光闪闪的女子讲着话,掩面窃笑得花枝乱颤。那一身穿戴真是叫人恨得牙痒痒的:上穿鲜艳的丝绸绣花夹单袄,下着深紫红绣金丝襦裙,满头珠花、金步摇,在阳光下晃得人眼发花、头发昏,一张脸刷得雪白,看不出什么,白惨惨得有点渗人,腮红和唇红就艳得更加刺目。相比她们的主子,那四个女孩真得很出色,甚至于比这园子中任何一个都出色。

心中愤恨,“哼”了一声走开,却在山脚下再次遇到先前那个金光闪闪的女孩,终其一生,都在庆幸,只是简简单单远离了那堆花,却遇上这一生的真爱。

远远地,有女子的笑声清凌凌地飘过来,五弟很是惊讶:“没想到,有人抢先了一步,而且还是女子。”于是便站在桃树后,没有走近前去。

一道不愠不火,却有说不出的清雅和深深的无奈的女声:“要笑就笑吧,忍得够辛苦了,你们,真是的。”

语毕,一阵清亮的笑声,如清风中铃儿相撞,久久不绝,真得似乎忍了很久很久。

又过了一会,那道清雅的声音缓缓道:“喂,笑够了没有呀?你们,不能这么不给面子吧。”半是无奈,半是撒娇的。

半响,那笑声才渐渐低了下去,但终不能绝了:“小姐,你今天好好笑哦。”笑得噱噱的轻喘声。的

“我很辛苦的,头上这么重,身上这么艳,”似乎自己都忍不住,轻轻笑得声音都有些不稳,“你们也稍稍体谅体谅小姐我吧。不过你们看到我是不是就有种,有多远就离多远的感觉呀?”

“是呀,是呀。”又是口齿不清的脆脆的笑。

“你们也知道的,即使是花痴,也不是人人都做得的。印象太深刻,违了本意;达不到程度,一样没用。这中等程度真得很难把握的,这尺度,我一向都把握不准。”很是感叹,出了很多力,真得很辛苦的似乎

“不过,小姐,你今天表现不错。”又是一阵笑声。

“嘿嘿,沙漠中的沙子,谁又和谁不同呢?”狡秸的笑声,我有片刻的怔忡,三弟、五弟和郭家兄弟也都愣了一下,无意识地相互看了一眼,隐隐似都被勾起了些兴趣。

听的她们又笑了一回,有个娇娇软软的声音叹道:“嫁入王府或是将军府是京城多少官家千金的梦想,小姐你呀……”却没有下文,这却是叫我最最意外的,难道这世上还有不爱荣华富贵的?

悠悠的是那清雅的声音,似感概又似叹息:“候门一入深似海,人前的风光又怎抵得过人后的寂寞空虚。其实呀,没有现实基础的梦想呀,结局大都是很悲凉的。”却叫我真正愣住了,若不论男女,这人当引为知已,身边人也似若有所思。

没了声息,缓了会,那清雅的声音又调笑道:“怎么,姑娘们,春天到了,嗯?”

又是一阵笑闹声,伴着娇羞的尖叫声:“小姐,你坏死了。”

清清雅雅的声音慌慌张张的,似在躲着人的追打:“好了,好了,坏死就坏死吧,别再追了,我跑不动了。”

又笑闹了一回,清雅的声音抱怨道:“天,软语,你今天在我脸上刷了几斤粉?我觉得脸上有层厚厚的壳,难受死了。”

“要不,小姐,现在我帮你洗了。”果然是软软的声音。

似乎想了下,悠悠地道:“还是算了吧,要不沾了这花粉,还指不定痒成什么样呢,我现在脖子就已经开始痒了,大概要脱一层皮了。哎,这花美则美矣,要是没有花粉多好。”

“切,小姐,不是你说的吗,凡事不可能十全十美。再说,要是没这花粉,那来那桃呀。”伶伶俐俐的。

又是一阵脆脆的笑,似乎想象出有人受伤作捧心状:“天,把你教太好是我的错。所谓天作孽犹可存,自作孽不可活就是说的我吧。”很无奈很无力的声音。

“小姐,老爷又要跳脚了,仔细你。”天,有这样讲话的丫头吗?

似乎摆了摆手:“不碍事,反正我是千年老妖。”

“这又怎么讲?”乖乖的问。

“没别的本事,就皮厚。”笑咪咪的回。

“噗哧。”三弟、五弟和郭家兄弟忙用手捂了嘴,连我都要咧开嘴。

“那这回你又怎样回老爷呢?想让老爷乖乖不吭声,那是不可能的。”盈盈笑语。

想了一回,才慢慢地道:“他们能给的,我不稀罕,而且在某一方面,我也可以比他们挣得更多,而我要的,”顿了一下,“嘿嘿,他们却给不了。”

“小姐,自由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另一个沉稳的声音轻轻道。的4a47d2983c

“是,象呼吸一样。”很肯定很淡然的声音,“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一个女子,“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心中深深感概,这天下又有几人能为?

“哎,怕老爷不会再依了你了。”

“喂,女孩们,话太多了,还没出是非之地呢。而且爹那边更是看这边,这边都没戏,那边又能怎样呢?”清清雅雅的声音淡淡地道。

“啊呀,就再放肆一小会,小姐,唱首歌听听,好不好?”响起一片附和声。

“哎,怕了你们了,说好了,听过就息了。”笑笑的无可奈何的声音。

“知道了,知道了,小姐,你有点罗嗦哎。”竟是稍稍的不满声。

“天,什么世道。”清雅的声音无力。

又是铃样的的笑声飘过来,不竟得慢慢地踱了过去

清雅的声音中有丝丝温和的味道:“这歌叫《暗香》,面对太阳,仰起头,闭上眼,伸开双臂,拥抱自己,拥抱自然,深深地呼吸,用心细细地、细细地体会那花底浮动的暗香。”

“ 似有风儿扫过树梢,轻盈盈的;似有浪花刷过河岸,湿润润的;似有鸟儿飞过长空,悠悠然的;似有鱼儿在水底潜游,润滑滑的;似有阳光照射到心底,暖洋洋的,坚定且轻轻的忧伤着。

在歌息时,先前那金光闪闪的女孩落入我的眼中,人的心情是如此的奇妙,先前不屑一顾的人,现在却有说不出的顺眼和顺心,三月明媚的景致,溪水反射着细碎的阳光,青青的芳草上,即使是穿红着绿,依然奇妙的和谐,长发在风中轻轻飞舞、象精灵,落红若雨,在风中划过,无痕。有种恍然若梦的错觉。

那女孩就那么宁静而明媚地矗立着,文秀、嚣张但却雅致,那么奇妙而和谐,让人想将她捧入手心,让她自在地、尽情地飞舞、绽放。

我想,在见到她的那一刻,我是喜欢她的,仅仅只是喜欢,不问男女。

原来不知道,还有人会为了自由而千方百计地远记地位、权势和一切看似富贵、隆耀。心又有了一点希望,只是还不敢奢望太多,既然是堕落,那也可以选择对自己好一点吧,自我安慰。

但当更近地看清那女孩的脸时,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那女孩的,而此时我却无瑕他顾,因为那女孩的眼睛,天,那个女孩有着怎样的一双眼呀,深黑得不见底,从容而且淡定,明知是深不见底的潭,却甘愿往下跳,并沉溺其中,心神不竟轻轻地飘了起来。

那女孩在见到我们时,有片刻的恍惚,敛下眼时,我甚至看到了懊悔,但我已经顾不得了。

在那女孩带着她的侍女们告退,却又回过头来,半眯起眼,嘴角噙着丝淡淡的微笑,打量这片林子时,慢慢记了起来,那年由于烦京中的事务,向圣上讨了去西方驻军传达过冬军资时,在回京前一天,当晚住在平远城,谢绝了地方官的宴请,独自走在那边防小城,初冬向晚的阳光已无半点热力,懒洋洋的照着大地,有种荒凉感。独自立在城中唯一的十字路口,四周无半个行人,心中的孤独竟抽丝剥茧从一片麻木中慢慢挣出了头,竟觉出那天地间有多大,那孤独就有多少,心中一片荒芜,全身冰凉,竟觉不出生有何乐,死有何惧,慢慢地竟幻觉成一片孤独的世界来,沉沉包围,迈不出半步。渐渐地觉出有被窥视的感觉,在背后。慢慢转过身去,却是不远处客栈楼上,一窗户大开,一年青女孩独立,满眼怜惜,嘴角噙笑,深深注视。原来也曾有一片阳光照过我,只我知,足矣!

一直生活在阴暗中,没有阳光,没有温暖的人,无乐无惧地,不为什么,只是活着而已。然而潜意识中是渴望阳光、渴望温暖的吧,也就最最懂得阳光的温暖,所以一有机会就会死死抓住,再也不放手。

所以,我选择她,不为别的,就为她周身的阳光,她周身的温暖,所以我比谁都快一步,当天就请皇上赐婚。但我也知道松驰有度的道理,更因为她说“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所以我不逼迫她,再给她一年半的自由,让她在心理上对我先存了感激。

当我知道她竟是沈御史的女儿时,有片刻迷糊,沈御史有个弱智的女儿是人尽皆知的,虽说前几年摔了一跤,昏迷了几天脑子却就好使了,竟然就与众不同起来了,在以后的岁月中我一次比一次更深刻地领悟到,她也确是与众不同的。

当天我在御书房向沈御史提亲时,他很是无意识地一怔,又慎词逐句地说怕不妥,因小女顽劣,十六岁时捡了两个弃婴,怕侮没了睿亲王府的名声,在那一刻我忽而有种错觉,沈御史怕是并不若平日表现的那样中规中矩、懦弱而胆小,我甚至见到了他眼中一闪而逝的精芒,即使到后来知道被他算计了,对他,我还是感激不尽的。

在知道她竟做了两个弃婴的娘时,那一刻,我怕我已有一点爱上她了,因为虽然心中有一种不确定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我来不及抓住,但心底的冰山却缺了一角,有一缕阳光照了进来。

四月的那日,帮皇兄处理了许多事务,没由来的烦躁起来。只带了安平、安亚上了茶楼,上二楼坐了临街的雅座,闻着上好的茶香,只浅浅地湿了下唇,看着快下山的落日,软乎乎得象腌制得极好的蛋黄,一点点下沉,天际隐隐发青,心慢慢地静了下来。忽而对面就吵了起来,夹杂着婴儿的啼哭声。临窗看了去,却是斜对面客栈的小二,抱了一婴儿,拖了一少妇出来,是拖欠了房钱,那少妇怕不行了,很快围了一圈人,皱了下眉,正准备离开。眼一瞟,却见那女孩带着她的四个丫头过来,进了人群,就那么不管不顾地跪在那少妇旁边,抱过哭泣不止的婴儿,微微一笑,如山花般灿烂,炫人眼目,低柔道:“孩子很漂亮。”那少妇死死拽了那女孩的衣角不放,忽而女孩低下头,在少妇耳边低低说了一句,少妇放心一笑,松手闭了眼去了。虽然人群很吵,虽然那女孩说得极低,但我还是听到了,听得极清晰,那女孩道:“有我,不怕。”眼中似有热乎乎的东西要流出来,我想从那一刻起,我是深深地爱上了那女孩。

我深深地爱上了她,无关他人。

番外

从开始能记事起,我和麟玉就和娘、姥爷、姥姥他们不同,他们的嘴是两瓣的,而我们的则是三瓣的,问娘,娘连想都没想说:“刚生下来,有两瓣的也有三瓣的,过几年就一样了。”又想了下,象为了确定什么似的道:“这没什么稀奇的,人不是也有男人和女人之分吗,是不是?”娘说得理所当然,我们也听得理所当然,以为大家都这样,而且过了一两年,我们也得确和别人一样了,也从未想过要问别人,直到许多年后才知道,三瓣嘴是妖魔的化身,是不允许存活的,问娘,娘微微撇下嘴:“不知者不怪。”“什么意思,娘?”麟玉总喜欢和我凑一起讲话,这么多年了,我也习惯了,谁让我们是双胞胎。娘微微眯了眼:“人总是对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充满了恐惧是不是?”想想,真是这样的,我们总是对自己不了解、不能掌控的东西充满了恐惧感,是因为自己没有把握吧,麟玉想了想也点了点头。现在想来,娘那时对我们讲那些话时,姥爷和姥姥有点点不可置信的表情,是针对娘而不是针对我们的。

后来再大些,我和麟玉又发现问题了,为什么别人有爹,我们却没有,问娘,娘理直气壮地道:“现在没有,以后就有了,不信你们问他们。”用手指了指小舅、烟如姨、紫衣姨他们,小舅、姨他们不吭声,一律在等娘的下文,娘说:“等我嫁人了,你们不是就有爹了么。”我和麟玉一想,对呀,娘嫁人了,我们不是就有爹了么,我和麟玉裂着嘴直乐。舅和姨他们全抿紧了嘴,象是习惯了,那样子就是让我们有他们已经习惯的那种错觉。但我和麟玉很希望娘早点嫁人,那样我们就有爹爹了。后来我们再大点时,我们一下子又有了一个妹妹,好小好小的妹妹噢,比我和麟玉还香还软,我和麟玉太高兴了,把爹那回事也忘到了一边。后来,娘病了,在娘的院子里,那个人说我们应该叫他爹爹,麟玉忙问:“是不是娘要嫁给你了?”那人点点头,我和麟玉好高兴呀,总算娘和爹都齐了。在娘的床前,我们叫那人爹爹,“老娘我还没嫁呢。”话是从娘的牙缝中挤出来的,那人说:“快了,快了。”我和麟玉看看娘,再看看那人,乐呵呵地叫娘,再叫爹,娘有点无奈,爹却很高兴,反正就是觉得爹很高兴。

爹爹对了别人总是冷冰冰的,而且那些人也很怕他的样子,但是爹对娘很好,对我、麟玉和娇儿也很好。待我们大点的时候,我知道爹是王爷,很奇怪为什么爹不象别人那样,让我们叫他“父王”而是“爹爹”,麟玉和娇儿也觉得奇怪,等我们有了自己的孩子时,才知道,王爷是一种地位,而爹爹是一种感情,而等我再到了一定的年岁时,我才真正明白,爹爹曾经一定很渴望那种平凡的感情,但身在帝王家,并不是什么都能得到的,所以爹爹才用他的柔软紧紧地裹住娘。

娘一直都是很文静,很淡雅的那种人,在外人面前,我、麟玉和娇儿也学得娘的七分雅致,但其实性子最象娘的却是娇儿那侠女,即使是使刀弄枪时,也还是文雅得一尘不染,惹得我那小皇兄死心塌地地跟了她跑江湖,而不去做他尊贵的王爷。麟玉那冲动的性子不知象谁,成年后一次不知是讲什么的,我们才知道我们小的时候娘在床上躺了一个月的那回是有个女人下的毒,而不是娘生病,麟玉一听,怒火冲天,一捋袖子,桌子一拍,“是哪个蛇蝎女人,我砍了她。”娘惊得好会儿才能开口,用我们最喜欢听的那种文文雅雅的、不紧不慢的声音道:“麟儿,娘是这么教的么?”麟玉撇了好会儿嘴才罢了。而我,雪儿说,温和文雅,那是做给外人看的,在自家人面前,上窜下跳,说笑搞怪,一点点也看不出是从堂堂睿亲王府出来的世子。

娘从不对我们隐瞒,我、麟玉和娇儿,我们不是她亲生的孩子,娘说我们的娘亲已经是仙女了,她在天上看着我们呢,所以我们要活得快乐,比别人都快乐,因为仙女娘亲在天上为我们祈福。所以我们一直都很快乐,并不因为我们自己的爹娘不在了,而且爹和娘也给我们比别人更多的快乐和自由。后来呀,我和麟玉才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和身份,但我们一点也不在意,因为那次的进宫让我们觉得象是娘讲的那些历险记的故事,只不过故事中的人总能逢凶化吉,而我们却没那么幸运。一辈子,我和麟玉只去过宫中两次,后一次是父皇过世,后来我们再未去过那是非之地。

睿亲王府一直是我们的家,即使麟玉和娇儿都嫁人了,但一直都没搬出去,娘也一直保留着她们住的小院子,娘总是将我们各自住的小院收拾的让我们想一辈子赖在家中不出去。而更过份的是:我那小皇兄和东方玉(麟玉的老公,威远候的小儿子,说是不求上进,做点小生意,抱着老婆孩子混日子,却是江湖上反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四公子”之一。麟玉没做成大将军,做了大将军的儿媳,为这事她一直和东方玉很呕。)跑来跟我抢娘,气得我想揣他们的屁股蛋,雪儿总在背地里笑我孩子气。

爹和娘一直没有自己的孩子,不知道是谁的缘故,娘不甚在意,爹更不放在心上,背地里我、麟玉和娇儿猜,应该是爹爹的问题,因为在这种子嗣观念很重的年代中,若不是很确定是谁的原因,即使爹爹再爱娘,有别人插手,娘断不会活得那样的自在。软语姨和盈盈姨都想送一个孩子给娘,说想要一个她们小姐调教出来的孩子,然而娘一手伸直,掌心向外,看也不看一眼,冷笑道:“你们当我是幼稚园老师,尽给你们带孩子,想得倒美。”什么是幼稚园,什么是老师,娘也不解释一下,连门也未得进,就被赶回去了。

曾经我和爹爹说过一些男人之间的话,我问爹爹他幸福吗,一辈子我都不会忘记爹爹当时的表情和那声调,月光下,爹微眯着眼,眼中有种很温柔很温柔的东西,闪着星星点点的柔软,嘴角高高地扬着,用梦幻般的声音叹息道:“很幸福很幸福,即使我以前受过再多的苦,即使我现在那怕一无所有,只要能牵着你娘的手,就会很幸福很幸福。”又说,“待你以后爱了你便知道了。”我知道从娘那儿得来的幸福,我和爹是不同的,我很忌妒爹口中的那种幸福,所以我一直很用心、很用力地找,直到遇上了雪儿。

雪儿也很淡,但她的淡和娘的淡不同,娘终究让人觉得温暖,雪儿却是那种真正的冷淡,这大抵和她的身世、生长环境有关。雪儿年幼父母双亡,跟着出家的深山中的尼姑为师。当我于众人中一眼看到她时,清冷冷地让我心疼,想要一辈子好好地呵护她,不让她心痛。雪儿嫁了我后,才慢慢地多了笑容,娘很呵护她,虽言语不多,但每每惹得雪儿感动不已,红了眼眶。。雪儿说:“我们都是娘放出去的风筝,飞得再高再远,线的那头总在娘的手中。而且我们都会乖乖地不想挣脱娘的牵引,因为贪念娘手中的温暖。”

为了将雪儿追到手,费了我很多口水,甚至将娘小时候讲给我们听的床头故事都搬了出来,我给她讲《白雪公主》,完了她悠悠地说:“并不是王子和公主很相爱,只是王子是公主的救渎罢了。”我心惊,娘又何偿不是我们的救渎。

番外

我总觉得,在遇到小姐前的日子不值一提,后来想想,那么多年,也不知道是怎么就混过来了,似乎活着仅仅只是活着,过了今天,有无明天都不值得上心,跟紫衣姐、盈盈、烟如她们一讲,她们也直点头,烟如就比我们骄傲多了,因为她是最先跟着小姐的,让我们气闷。

在我们四个人当中,小姐看紫衣姐的眼光是平等的,虽言语不多,但彼此能懂,就象小姐口中说的知已。小姐看我们三个的眼光是宠溺的,象是对妹妹那样,又爱又宠又无可奈何,尽让我们胡闹,小姐很少生气,但只要小姐用了无笑意的眼神看我时,我就知道我玩过火了,接下来的几天我就会很乖。

跟着小姐和紫衣姐她们走了许多地方,看过许多美景,吃过许多苦,学到许多东西,知道世上有许多的苦,每份幸福都应该有付出,长了知识,开了眼见,看透许多繁华背后的真象,小姐说:“象牙塔中的小姐,你可以飞了。”

那年年后,盈盈的二哥跟了过来,我知道史天然看小姐的眼光是炙热的、爱慕的,我想小姐也是知道的吧,要不也不会对了史天然显得有些寂寞的背影微皱了眉叹息吧。当史天然耍着宝时,小姐微微笑着,神情却很悠远,象是想起记忆中的某个人,温暖但却无男女之间的那种情意,只是多了一个朋友罢了。然而三月上林苑回来,圣旨接着就来了,叹气的又何止是小姐一个人呢,史天然憔悴了,我的心却微微疼了起来,我想我有那么些些喜欢上他了吧。而后来我们也的的确确走得很近,越是爱了心中却越是疑惑起来了,就那么患得患失起来,憔悴了的不仅仅只是自己,史天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看着我不知所措,跟着也憔悴起来,小姐看着只是叹气,却什么也不说。终究我挺不住了,问出我心中的疑惑,小姐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问我:“你是在怀疑史天然对你的感情对吗?”我定定地看着小姐,摇摇头,我不知道。小姐微眯起眼,淡淡地道:“爱情也许得分三个阶段,喜欢上了,看着他就开心,刚转身了就开始思念为第一阶段,爱深了,却又疑惑起来了,他是不是曾经也爱过谁?自己是不是别人的替身?他是不是爱自己如自己爱他一般深为第二阶段,咬着牙一狠心,爱就爱了,就算他曾经爱过谁,但只要现在爱着自己就行,而且一定要让他一直爱着自己,终究因为爱他而胜过所有的疑惑为第三阶段。软语,你现在在第几阶段呢?你又能走到第几阶段?有时幸福也要看自己敢不敢赌,还有有问题要两个人共同解决。猜测、怀疑只会拉开彼此的距离,你需要什么自己可清楚?”我惊着许久许久都未再吭声。小姐说,“第一阶段,因为距离的关系,所以有种不切实际的美,在这个阶段被迫分开的人都会刻肯铭心;第二阶段,因为距离近了,相互了解的也多,因为相怨,所以分开的也多;只有到第三阶段都坚持着的,那是真正的爱情。”后来,我终究达到了小姐说的第三阶段,史天然也是真心真意爱着我的,他用下半辈子证明了他的爱。许多年之后我问史天然,他想了想说:“即使我比她年齡大,在她面前,我终究有点象她的弟弟,你们家小姐,她需要更强悍的人,才能得到她的爱。人总是对自己缺少的东西倾慕不已,对你家小姐大概就是这样吧。”小姐说爱不是单方面的,有时需要两个人共同的努力,幸福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是辛苦挣来的。

参加紫衣姐的婚礼,没有任何大的排场,没有繁复的仪式,没有许多人的祝贺,甚至没有父母在场,但却同样精致得无以复加,隆重得让人心念不已,圣洁得让人忘我,幸福的泪水一样甜蜜,小姐让我们明白,幸福原来很简单。

记得在我们都未嫁时,盈盈(盈盈有时是我们当中最大胆的一个)问小姐,她希望会有一个什么样的爱情生活,小姐想了一会说:“很简单,也很难。”见我们都等着她的下文,微微笑了一下道:“我的性格决定了我很难主动爱上谁,简单的是他只要有能力牵着我的手,难的是他的那双手只能牵我的手,且一辈子不放。”一辈子呀,只有强悍如堂兄,可以放下一切,就是不肯放牵着小姐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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