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道歉

屋内安静昏暗,只隐约听得见两个低不可闻的交错的呼吸声。

简明在地板上坐得久了,再加上拥抱的姿势实在别扭,后腰开始隐隐泛酸。他想起身,却感觉到脖间的那簇呼吸格外平稳,他不想吵醒怀里的人,只能小幅度地转了转身,调整成了背靠着沙发沿的姿势。背后有了支撑,他感觉到那股酸楚稍许缓解了一些,微微松了口气。

他垂眼确认怀中的人没醒,方才单手拿起手机,大拇指熟练地轻敲击着屏幕,开始处理起工作信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简明突然听到了沙发里传来一阵低沉的震动声。他从屏幕的冷光中抬起头,侧头看向那处声源,隐约看到不远处的抱枕下亮起的一道光线。

简明下意识地看了眼怀里的人,见方璟珩睡得极沉,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还牢牢地箍着自己。他犹豫了片刻,试图抽身去够电话,可刚一动,身体就被那双胳膊收得更紧。

他无奈叹了口气,索性放弃挣扎,等那电话自行挂断。却不想,那震动在消停两秒后,再次固执地响了起来。

简明见那电话好似不肯消停,只能艰难地往靠枕处挪动了分寸,指尖一勾,将手机够了过来。他看了眼屏幕,蹙了蹙眉,犹豫片刻后,轻轻一滑,接通了电话。

“Son,感觉好点了吗?怎么不告诉我就自己出院了?”

简明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听筒里传来那熟悉的饶舌口音,语气担忧。

简明侧头看了眼颈侧毫无察觉的面庞,随即将头转到另一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马修先生,是我,简明。”

电话那头短暂地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一个温和的问候:“你好,简明。Lucas还好吗?”

简明低声回答:“他……刚刚才睡着。”

“哦……好,那我就不打扰他休息了。”马修的声音也不觉放轻,“等他醒了,还请你告诉我一声。”

简明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下,还是在最后一刻出声叫住:“马修先生,等等。”

电话那头的马修顿了顿:“怎么了?”

简明斟酌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我可以问问,方璟珩……到底发生了什么吗?他为什么会进医院?”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措辞,半晌才缓缓开口:“Lucas周六晚上惊恐发作,给我打了电话。我送他去了医院,特意给他安排住院多观察几天,没想到今天医院打电话给我,说他自己一早就出院了。”

惊恐发作?

简明一瞬间愣住,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回想起今晚他进门时看到的那一幕,心里揪紧得发疼。他深吸了一口气,追问道:“可……为什么会突然……发作?”

马修叹了口气,回答道:“他从小就有这个情况,之前靠药物控制过一段时间,好了很久了。”

“那为什么会复发?”简明追问道。

马修这次沉默得更久了一些,最终也只是轻叹了一声:“嗯……这个涉及Lucas的隐私,我想,他会更愿意自己告诉你,我不方便多说。”

简明手中的手机微微一紧,沉吟片刻,最终点头:“……好,我明白了。谢谢您。”

简明挂了电话,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默默陷入沉思。

怀里的人微微动了动,鼻尖轻轻蹭到了简明的脖子。简明被痒得反射性地缩了缩脖子,转过头确认了一眼方璟珩,轻拍着他的背安抚。

简明看回手中的那只手机,犹豫了几秒,深吸了口气,指尖轻点着输入了四个数字,屏幕随之跳转到了一个聊天页面。

他看着那对话框里的信息,眉头顿时紧蹙——那是自己这两天给方璟珩发的微信。他好像从来没有以旁观者的角度去审视自己发出的消息,现在读起来,突然清晰地感觉到那些字眼里的疏冷和干涩。他直愣愣地盯着自己发的那句冷漠的“别迟到”,心里顿时汹涌起愧疚和茫然。

他咬了咬唇,退回了微信的主页,眼神往下移了一行,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头像。他指尖微微顿了顿,迟疑地点了进去,而在放大那对话框里的照片时,心中的疑惑便更深了几分。

这张照片……方璟珩为什么要给吴超发这张照片?

简明的目光凝滞在屏幕上,反复端详着照片里自己的侧影,内心满是不解与困惑。他的脑子里快速着搜寻着记忆,也随之闪过各种猜测,却依旧没有找到任何合理的答案。

——他会更愿意自己告诉你。

马修的声音突然回荡在耳边,让简明一瞬间回了神。他深吸了一口气,拇指滑向手机侧边,轻轻按灭了屏幕。

客厅里,两个身躯在沙发上相拥着,身体紧贴,呼吸交错,显得格外静谧而安宁。浅浅的晨曦从厚重的窗帘边角透进客厅,照在那隐没在昏暗中的一双睁开的眼眸中,映出微微荡漾的眼波。

忽而,一声刺耳的闹钟突兀地打破了屋内的安静。

沉睡的面庞应声一颤,眉间紧紧拧起,呼吸间带出一声不满而困倦的呻吟。

下一秒,简明艰难地伸出一只手,习惯性地在身旁摸索了起来,在半天没碰到震源后,意识在一点点回笼。他艰难地睁开眼,眨了眨,瞳孔慢慢聚焦,对上了面前那双炯炯的目光。

“你醒了?”简明瞬间清醒了,声音沙哑,带着诧异。

方璟珩低低地“嗯”了一声,仍旧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抬手轻轻拨开他额前微微凌乱的刘海,嗓音低沉:“还有时间再睡会儿吗?”

“得起了,今天有月会。”简明清了清嗓子,半撑着身子,伸手去够沙发下的手机。

“好。”方璟珩淡淡一笑没多说什么,也随之支起身,长臂越过简明一伸,从沙发底下摸出手机,递到了他手里。

“啊……”简明刚抬起脑袋,就被脖颈处传来的僵硬的酸痛给刺激出了一声痛苦的叫唤。

“别动。”方璟珩闻声,赶忙坐了起来,伸手给简明按摩起了脖子。

“啊,疼疼疼……轻点……”简明叫得更大声了,整个人反射性地缩了一下,想躲开那按压的手。

方璟珩却没松手,反倒压住了简明的肩膀,无奈地笑了:“一晚上窝在沙发上睡,不落枕才怪。”说着,他动作放轻了一些,指腹缓缓地沿着简明脖颈的肌肉走向按压,力度由重变轻,打着圈揉搓。

“喂……”简明听到方璟珩那若无其事的调侃,气不打一处来,斜了他一眼,“方璟珩,你这话还有没有良心了,难道不是因为陪你吗?”

方璟珩听到这话,手中的动作一顿,收敛了笑容:“谢谢。”他顿了顿,对上简明有些诧异的视线,加了一句:“真的。”

简明感觉脖子松快了一些,便握住了方璟珩的手,转过头与他对视,神情忽而带上了几分正经:“方璟珩,你想说说吗?”

方璟珩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晦暗的情绪,垂眼看向那双温暖掌心,沉默了片刻。

“如果你不想说,也没关系的。”简明见他不说话,怕他又因此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赶忙放缓了语气解释。

方璟珩沉思了一会儿,缓缓抬眼,对上简明的视线后,浅浅一笑:“我不是这个意思。简明,我们既然在一起了,我不会再刻意隐瞒你。”

简明第一次看到如此认真的方璟珩,莫名觉得眼前这张透着坦诚的面孔让他心头一震。他眉心微蹙,安静地等着方璟珩说完。

方璟珩垂下眼,像是在斟酌措辞,缓缓开口:“其实那天晚上,我就想告诉你……只是没想到,会这么突然发病。”

他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简明,神情严肃:“周末我一直在医院输液,意识不清醒,没能回你信息,实在抱歉。”

“我也是那天晚上看到一张照片,才发觉,我们居然很早就有了交集。”

简明的脑海像是被惊雷劈开,一道模糊却熟悉的画面骤然浮现。他猛地瞪大眼睛,心跳狂跳着,嘴唇微张,想说些什么,却半天都组织不出完整的句子:“难道……你……你是……你是……”他努力想镇定下来,声音却还是微微发颤。

方璟珩看着他的神情,眼神微微晃动,接过话:“简明,我是被你救下来的。”

简明呼吸倏然一滞,一个接一个的回忆碎片骤然涌入脑中,打得他措手不及。他难以置信地喃喃道:“怎么……怎么可能……这么巧?”

“是啊,怎么这么巧。”方璟珩微微偏头,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浅笑,“简明,你居然救了我两次。”

简明还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沉吟半晌,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急迫地问道:“那……那我报警之后……你……你发生了什么?”

方璟珩笑意微微收敛,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坦诚地说道:“我在医院接受治疗后,儿童保护协会对我当时的情况进行了调查,确定了我被虐待的事实,跟法院申请剥夺——我……我爸的监护权。”说到那个称呼时,他几乎是紧咬牙着挤出了那个字眼。

“那件事……当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之所以会用那种方式,也是因为那也不会留下伤口。只是他没想到,那天会恰好被你看到,而你居然真的报了警。”方璟珩声音很轻,语气也格外平静,好似昨晚那个因惊恐而抽搐心悸的人并不是他。

“我当初一直想找报警的人,所以和负责这个案子的调查员纠缠很久。他看不过去,才跟我透露说匿名举报者是一个未成年,而且……当时能证实虐待事实的唯一证据,是匿名举报者提供的照片和手写信。”

“简明,”方璟珩的眼角微微泛起了红,声音也带上了些许哽咽,“如果不是你,也许我不能活到现在。”

简明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喉咙干涩得厉害。他说不清现下的情绪是震惊还是心痛,对于方璟珩这句沉重的道谢,也依旧觉得受之有愧。

当年的那个电话,只是他的一时冲动,冲动到甚至没来得及思考任何后果,也不敢站出来当面对质。而那段记忆,也在他离开那个国家后的几周后,便被遗忘在了记忆深处。

两人相视着沉默了良久,简明终于缓过来了一些,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缓缓开口:“那……那你后来被送去了哪里?”

方璟珩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掌心,语气带着轻描淡写的冷意:“法院撤销了他的监护权之后,我被社会服务机构安置了一段时间。但他当时还一直在尝试上诉,想要撤销法院指令。”

方璟珩说到这,顿了顿,又道:“原本是要送去寄养家庭的,但马修主动提出愿意担任我的监护人,虽然只是名义上的,没有走正式的法律程序,但我还是搬去了他家。”

简明彻底沉默了,脑中的那些画面和对话在此刻连贯成了一个完整的解释,却并未让他揪紧的情绪缓解分毫,而是带来更深刻而尖锐的刺痛。

“没事,都过去了。”方璟珩看着简明紧皱的眉心,低笑着安抚道,“因为你,一切都好起来了。”

“简明,谢谢你,真的。”

简明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呆呆地看着自己掌心里的那只手。他发愣了半晌,终于抬起另一只手,覆在了那只经络凸起的手背上,轻轻地回握了一下,随即抬起头,露出了一个牵强却温暖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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