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失控

◎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了,我就来接你。◎

傍晚将近五点,日暮西垂,天边被染红的云际一点点褪去光泽,跟随太阳下山歇息,整个天空都渐渐阴沉下去。

孟况逃得很疲惫,她背靠假山上,大口喘息,但动作尽量都放得很轻缓,右腿脚踝因为在挣扎的过程中,踩到一只凹凸不平的石块崴到了。

每挪动一次,就会换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她算是看出来了,邱家泽是真的想置她于死地,可是又想与此同时,先满足一下他的恶趣味,填补他这些天以来被践踏的尊严。

孟况勾唇,满是讽刺。

他在玩弄她。

她被迫成为猎人与猎物之间的关系当中。

她什么时候被这样屈尊受辱过?

看来,邱家泽和她在一起的那几年,对她的怨气妒火属实太高,如今全部都往她身上燃烧。

这让孟况在此时此刻想起了一个词:玩火自焚。

她想,也许是以前勾搭的人太多了,性子不知收敛,不知所谓地四处冲撞,容易招惹上一些不三不四、不干不净的人。

邱家泽就是其一。

“孟大小姐,怎么还不跑?是已经认输了吗。”

头顶上传来一道慢悠悠的声音,还掺杂着琐碎的笑音,像是从地狱渗透出来,导出地面,更是变成厉鬼手中的夺命弯刀,变着法地向她索命来了。

孟况抬头望去,邱家泽竟然诡异地趴在山顶上,已经不知道注视了她多久。

他还在痴痴地发笑,那张五官都扭曲成一团的脸,叫人浑身颤栗。

孟况没再逃跑,而是后退几步,尽量与他平视,而非仰视。

他最享受什么,她偏是不会叫他如愿以偿。

“邱家泽。”

孟况低笑,冷得彻骨心寒,她一字一句,咬字极为清晰,生怕他听不见,道,“你真可怜。”

听见这几句话,邱家泽茫然地扭头,痴狂的笑意渐渐消退,归于一种诡异的平静中去,他的眼中转而燃起怒意,愈烧愈猛。

“你跟我在一起那几年,你心里又在想什么呢?让我来猜一猜,是不是在想,为什么你不是我?这样我的一切就都属于你的了。“

“别说了...”

“是不是又在想,像我这样的人凭什么能拥有这一切,而你凭什么不能拥有?是不是觉得这个世界对你太不公平了?”

“我让你别说了!”

他的脸被撑起一片涨红,有些气急败坏疯了,声音高亢,企图使用威慑住她,可孟况丝毫不惧,反而一脸镇定地盯着他。

“怎么,破防了?”

她丝毫不介意,再添油加醋一番。

可他气急了,竟然笑出了声。

“你没必要激我。”

“我是很嫉妒你,你一个女的,拍凭什么拥有这么多?可是我又输在哪里呢,我就是家里没你那么有钱罢了,否则,你以为我会看上你这种臭毛病多到数不清的丫头片子吗?”

“呵。”孟况轻嗤,笑道:“没关系,至少那几年,我也在你身上免费享受到了该有的女王级别的待遇,不亏了。”

邱家泽恼怒,再也没了耐心。

干脆跳下假山,径直朝她走来,戳开瓶塞,将硫酸泼出去,孟况想避开,可腿疼得厉害。

下一刻,眼前的人一声闷哼,被踹得几米远,大半硫酸都洒在草地里,沾染到的那一刹,瞬间腐蚀殆尽。

孟况被人死死地护在怀里,温暖熟悉的怀抱将她拉入现实,抚平了心底那点儿刚冒出头的恐慌与害怕。

她睁开眼,锋利的下颚线绷成一条直线,孟况再去看,周且琛表情阴厉,他拧紧眉心,眼神凶狠。

他揽着她,再转身,一双如恶煞般的眼神像箭矢,捅穿邱家泽的身躯。

邱家泽在地上打滚,还有一些硫酸不小心溅进了他的眼睛里,疼得他尖叫。

可这一切全都不够。

周且琛的理智彻底失控,阔步冲上去想将他拽起来拖进池塘里,孟况见状,赶紧制止他。

“周且琛!”

她拉着他的手臂,周且琛顿住,呆滞地回神,回望她。

“...我没事,你看,我还好好的,真的没事的。”

她说完,周且琛一把丢下不停惨叫的邱家泽,张开双臂抱住她。

他的姿势很生硬,动作又很轻柔,紧紧地拥抱她,猛地吸取她身上的味道,直到抵达肺部,就像是失而复得的宝物。

周且琛抱着她,眼泪无声直流,像孩子。

孟况一下一下抚摸他的背,直到摸到一块血肉模糊的地方,她才发觉不对劲。

他居然为她挡下了硫酸!

.

警察来得很及时,立刻将邱家泽就地伏法抓住了,但他的眼睛算是彻底瞎掉报废。

周且琛怕消息传开扩散,影响到公司形象,于是没有让孟况带他去医院,而是回到皇园天府,请了私人医生来处理伤口。

孟况不放心,全程都在旁边监督。

直到他脱下外衣,露出胸膛,她才看清了伤口有多严重。

硫酸腐蚀性极强。

他竟然能忍到现在都一声不吭。

孟况心口一阵一阵的抽痛,她抓住他的手,眼神中布满了心疼。

周且琛的额头细密的汗珠凝结一块,他的脸色很苍白,双唇几乎失去了血色。

“不行,去医院!”

她终于忍不住,提议道。

“不用的。”

周且琛使出全部的力气,将她拉住。

他的手很冰很凉。

但她分明记得,他的手掌一年四季,向来都很温暖如常。

此刻,却冷得异常。

“要的。”

孟况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的心全部都乱套了,“...对不起,对不起周且琛,是我太自大太嚣张了,这才引来了祸端,真的对不起!”

孟况还看见了伤好后的鞭痕。

一道又一道,纵横交错,新的叠加旧的,几乎数都数不清。

她想起了他们婚礼那天,他知道她微博抽奖几个人来参加婚宴,以此来达到某些目的,他跟她说:“为了以防万一,还是不要这样做了,怕有心之人趁机混入其中。”

当时的她并不以为然,而是满不在乎地回答他:“不会的,那些安保人员不是吃干饭的。”

纵使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可也不能百分百保护一个人的安全,若是真的被人盯上了,让出了抽奖名额,那她是逃脱不掉的。

可是渐渐的,孟况明白了。

原来那时,他就已经在看穿了她的轻狂傲慢。

孟况从小就被保护得很好,要什么有什么,身边的人都恨不得将她捧上天,想从她身上捞好处,很少有人起歹心,使得她的警惕防备心愈加放松。

结婚之后,他似乎总是在以他温和的方式在对她循循善诱,默声教她一些道理。

可是每一次,孟况都会以另一种手段驳回。

她哭得很厉害,眼眶湿热,眼泪不停地往下流,任由周且琛怎么擦也擦不掉。

“别哭,我真的没事。”

他的指腹很轻柔,一点点揩掉她眼角的眼泪,不让它再继续溢出,可他又怕刮伤她的脸颊。

“周且琛...”

“我记得,你上次不是跟着付秘书学做菜了吗?我想喝粥,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喝上一碗。”

“好,你等着。”

说完,孟况便赶紧起身去厨房捣鼓。

等到她离开,周且琛恢复了以往的表情,他的脸没什么血色,那硫酸足以烧穿他的脊背。

这种灼烧感几乎要抽筋扒骨,噬入心肺。

“说吧。”

等到他开口,私人医生才到一边如实相告。

“周总,情况比想象得还要糟糕。”

医生立在一旁,不敢再继续说下去,周且琛也懂。

“我那几个姨父终究还是下死手了。”

他叹息一声,得出这个结论。

他们两个又怎么可能会真正地收手呢?

之前,他都规避锋芒,尽量不与他们打照面,也就是顾着那点子亲情缘薄。

可是竟引得他们的得寸进尺。

周且琛看着厨房忙里忙外的孟况,突然觉得生活是个很变化无常的东西。

他早已习惯孤身一人。

从深渊泥潭中爬出来,满身污秽地走到光鲜亮丽的大城市,又被人精心训练一番,而后包裹成精美的上流社会人物。

所有人都信了,唯独他还清醒地明白,自己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后来,他遇到了她。

她也和多数人一样,浅显地清楚他的外在,可是为什么呢?她了解了他的内里,却总是闭口不谈,关系也无一般变化。

他想,他是羡慕她的。

从中学起,他就是羡慕她的。她的人生拥有绝对的掌声和鲜花,她的道路平坦没有曲折,就算路中间有绊脚石,只要她愿意,就会有人帮她挪走,不会造成任何伤害。

他想,他也是。

他贪恋她的美好,希望孟况能够一直这样保持纯善自信,站在阳光底下尽情释放光芒。

周且琛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喜欢上的她。

细数过去的时日里,也许她早就扎根在他心底,结婚不过是一种催化养料。

但周且琛想要,保护在他泥污生命中开出的唯一的玫瑰花。

孟况煮粥比较笨拙,她还是第一次自己尝试,跟着网上的教程一步一步来。

她加了一勺糖,增加一点儿甜味,等到她端进房间里时,医生已经离开了,只留下周且琛一个人在房间里。

“小心烫。”

孟况走到床边,他伸手接过那碗白粥,一点点喝完见底。

“...味道怎么样?”她有些期许。

他却笑了下,提议道,“以后,还是都由我来下厨吧。”

“很难喝吗?”

“没有。”

周且琛握住她的手,紧紧地攥紧,放在他的胸口处,“我就是觉得,这个伤我受得值了,无论我提什么条件,你都会满足我,不是吗?”

“瞎说什么?”

她狠狠地斥责他。

周且琛却享受地笑了,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认真地跟她交代。

“况况,我想,我需要出国一趟,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了,我就来接你,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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