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那股庞然大物的东西,那股压制着他、令他反抗不得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是什么让他肝脑涂地、是什么让他撕心裂肺——又是什么,让他生来就有罪、有着无可赎清的罪孽呢??

“哈哈……”而邵皓国也来劲了,蹲下身来,伸手啪啪拍着他的脸颊,嘲笑着,挑衅着,“给你一把刀,是不是还想捅死我?”

“废物,你敢么?你特么敢么?”而接下来,手劲越来越大,就跟扇耳光似的。

而邵余的眼神也越来越充血,他似是一头活倔驴,在这一个个耳光里,就这么铆上了。

“哎哟——”邵皓国都惊了,故作出一副惊讶表情,“反了天了,真想杀了老子?你特么整个人都是老子*出来的——”

忽然,十分猝不及防,邵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了上去,狠狠一口咬住了邵皓国的手掌。他双目圆睁,似有骨血之恨——

而邵皓国在踉跄一下后,还无法将人甩脱。

他更跟气炸了肺似的,抄起手中的木凳子,朝他后脑勺砸去,“你个废物——你特么有种么?我看你个废物能干什么——!!”

实心的木头凳子,抄在手里就特么跟凶器似的,每一下都抡圆了、呼呼带风。

后脑勺鲜血淋漓,邵余眼前阵阵发黑,却仿佛不知疼,他泪流满面着,牙齿紧了又紧,恨不得生撕下一块肉来。在这一刻,他心中蓦然响起了一道声音,是他尚且是个孩童的时候,就曾被逼回答的问题——

“我不是女的,我是男的!”七岁的小邵余面红耳赤,曾像发了狂的牛犊,四肢绷紧张开、卡在了厕所门口。

“我是男的!是男的!!”

——“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

——而此时此刻,十五岁的邵余闭了闭眼,有滚烫的眼泪落了下来。现在,他以男性的身份为耻。成为丈夫,成为父亲,才是一种荒诞的、洗脱不清的“罪孽”。

“全家都是我的!”然而,五岁之时,邵文就有了自己的一番见解,“我妈是我的,我妹也是我的!”

他打小就喝二百块一罐的奶粉,在邵武喝口麦乳精、都得靠大哥偷的时候。而什么肉蛋奶之类的好东西,也基本都进了他的嘴。

所以,哪怕只有五岁,邵文也壮厚得像只小猪猡,扁扁的鼻子、皱巴在一起的五官。

——他上了幼儿园,知道了许多东西,已经是个聪明宝。

这童言稚语,让屋里的一众大人,都说说笑笑,“真棒啊,这孩子一看就有出息!”“你妈对你好,所以你长大了也要对你妈好——”

然而作为聪明宝,邵文却蹙起眉头,觉得大人们误解了他的意思——

他说妈妈属于自己,是因为妈妈一直对他好。但这不代表,他长大要对妈妈好。

而方芬芬很自豪骄傲,看着自己的小胖宝,引导式地问,“宝宝,给不给妈妈养老啊——”

邵文眼珠转了转,他自作聪明地、走过来,一把用小胖手捂住了妈妈的嘴,“那——大哥、二哥干什么啊?”

“……”果不其然,一提到邵余、邵武,方芬芬脸色就不自然了,仿佛自己没有这两个孩子。

但下一秒钟,她又抓起宝的小胖手,凑到唇边,啃咬着亲了一口,“可宝宝还没说,以后结婚了,让不让妈妈去你家住啊?”

五岁的邵文有些不乐意,他忽然大吵大闹,“大哥、二哥干什么啊?”

他尚且解释不清,这股不乐意是因为什么,妈妈确实是对他很好,自己长大了、也理应照顾她。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宝不能一直是被照顾的那个呢?而且,不还有邵余、邵武吗?

宝宝一直不肯说养她的老,方芬芬眉头拧成了个疙瘩。被逼问了几次之后,邵文反倒开始嚎啕大哭——他一口的小米粒牙,也说不出话,就只会一直嚎啕,“大哥、二哥——”

亲戚们哄也哄不好,脸上都有些尴尬,时间也很晚,干脆就都散了。而方芬芬更觉脸上无光,是一种被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宝,给打脸了的无光——

她十分不安,却未能从一个五岁的小男孩身上,索取到情绪上的安抚。

“咔哒”一声,大门被推开,邵余穿着一身校服、背着个破破烂烂的包进门了。

方芬芬抬起头来,在这一瞬的眼神,和看邵文完全不同,是警惕的、憎恨的,更是一种隐晦的歉疚。她对于自己的“偏心”,其实心知肚明,也是有些后悔的。

“这么晚回来,你死外边去了?”可她一出口,就跟呛人的刀子似的。

“……”邵余的眼神暗淡了一瞬,其实,都已经麻木了。他从额头到脖颈全是汗湿的,整个人气喘吁吁——从十五岁跟父亲决裂开始,他每天放学,都在外打两个小时的零工。

他和父母之间,存在着一种无法回避的痛。他对方芬芬,更无话可说,干脆把头一低,直接脱鞋进家了。

“你不知道早点回来,帮我带带弟弟?”但方芬芬却追了上去,她喋喋不休的,似乎非要把人激怒。

——似乎那样,就能证明邵余本身就是个“坏种”、是个跟他爸一模一样的东西。

——那她方芬芬就是天然的“好”,做出任何事都理所应当的。

“我成天在家累死累活的……”方芬芬说这话,七分的假、三分是真。她追着邵余的屁股后头,喋喋不休,故意挑衅,“怎么不见,你们心疼心疼我——”

“咣当”一声,当房门被关上,邵余那年轻稚嫩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深深的、无力的疲倦,“……”

——他小时候,其实是认同母亲的,因为,在“父亲”的身上,找不到映照。

——但,已经筋骨长成了的他,好像已经无法回归到母亲的血肉中。迷茫、疼痛,乃至更深层的无力感,似乎已经成了一种底色。

他们这个房间不大,角落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杂物。邵武八岁,和他睡在一张铁架子床上。房间里拉了个帘子,另外一边就是邵小妹的单人床。

在房门打开的一瞬,灯光下写数学作业的邵武顿时转头,“大哥——”

“嘘——”邵余脸上露出笑容,他竖起了一根手指,抵在了嘴唇上。

可下一秒钟,“哗啦”一声响,小帘子被拉开,邵小妹顶着俩歪七扭八的小辫儿,咧嘴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高高兴兴喊道,“大哥——”

“哎呦!”顿时,邵余背靠着门板,滑到了地面上。他屁股都还没坐稳,身上先扑了两个小“炮弹”。

而邵武身条虽干巴巴的,可手头却灵活,三两下把他外套拉链扒拉开,从怀中摸出个犹带体温的塑料袋。

一时之间,他和邵小妹都大喜过望,异口同声,“烤地瓜!”

“嘘……”邵余眼神是带着痛楚的、爱怜的。他挨个摸摸头,“悄么声吃。”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邵武和邵小妹都点点头,一个个皮都撕不利索,就张嘴狂塞。这种隐秘的、甚至带点刺激的偷吃,让他们俩小孩,感觉像是在冒险一样。

——恰恰是这种孩童的喜意,一时之间,让邵余既觉得愧疚,又觉得自己的少年筋骨,仿佛要被抻裂了。

——他无比迫切地希望自己长成“男人”,可却又痛恨,身为男性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求海星,求评论!!

所以,人究竟该怎么保有自己的尊严呢——倘若“尊严”这东西,从不曾存在过?

“倾诉”……一定是最差劲的办法。又不是没说过,说了反倒是惹来轻视……惹来一群低劣的人、用你本身就有的创伤,再一次将你推入戏谑取笑的“地狱”里。

“……怎么,不爽么?不说话?”猛地,贺嘉澍用骨节分明的手指,钳制住邵余的下颌,逼迫着他仰起头来。

而邵余被迫打断了思绪。他脸颊通红,喉头就似是卡带、发出“嗬嗬”的响声,“……”

“我看这一回,你还能说什么——”而贺嘉澍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珠,眸光里翻腾着一股异样的、凝视的兴奋,嘴角挑起一笑,“继续用你的马桶橛子?修马桶?”

邵余又闭上了眼睛。用脸颊贴着冰凉的、沾染汗水的玻璃,他只会用嘴喘气儿,反正说什么都是错——干脆,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说。

“……”贺嘉澍马上就呆滞住,这根本就不是他要的反应。

而且,邵余的这种回避,这种麻木,让他甚至心慌、心脏砰砰乱跳。忽然,他凑到了邵余耳畔,呼吸滚烫,口不择言道,“那干脆——让你妹上来?”

邵余猛地浑身一颤。下一秒钟,他僵硬扭头,瞥来了一个惊恐的、甚至有些瑟缩的眼神,“……”他是真心实意地害怕了。

原来,他不是完全没反应——这一刻,贺嘉澍心里实打实松了口气,嘴角向上牵了牵。

缓缓地,他就像是不受控制,更加变态了,嘴角向上挑起一丝,“怎么——就这么喜欢、这么期待?”

可下一秒钟,他额头上的汗珠,却又凝固住,“……”

在这一瞬,他的眼神是有些憎恶的、惶恐着。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屁丫头,因为那点可怜的血缘?就能天然得到邵余的注意力呢?

——他贺嘉澍差在哪?明明根本就不差,但凡有点眼光的人都不会——

可忽然,邵余仿佛用尽了力气,那双眼睛闭上了……他眼角残留着泪痕,似乎已经是个死人,哑声说了句,“随、随便吧。”

“!!”贺嘉澍猛地怔愣在了原地。而下一秒钟,他脑中的活火山轰然一声喷发爆炸了。

“无视我?”他明明知道答案,却嘴角牵起,在这自话自说,“邵余,你为什么总是喜欢自找苦吃呢?”

忽然,他悍然双臂,一个发力,就将邵余婴儿似的抱起,然后咣当一声,放在了办公桌上——

邵余瞳孔猛然一怔,他忽然慌了、瞥向大门的方向,开始奋力挣扎,“等、等等,你——”

但下一秒钟,所有的声音都被吞吃掉了。贺嘉澍满头大汗地、以一种引颈就戮般的姿态,亲吻着他、吸吮着他。

与此同时,他伸出手掌,按住了内线电话,喘息着,变态着,狠狠道,“让、让行政部送杯咖啡上来——叫邵小妹送!”

今天是邵小妹实习工作的第三天、可这份工作完全找不到价值。不是清点办公用品、就是帮忙打印、装订,拿快递、送外卖……连收拾会议室、办展之类的活儿,都轮不到她们。

在无价值的工作面前,甚至找不到自己的意义,在这一瞬,她产生了一股迷茫,一股愤怒。可这迷茫和愤怒该对谁呢——

蓦然间,邵小妹的脑中,出现了邵余那张熟悉、窝囊的面孔,“……”缓缓地,她咬紧了嘴唇。一种不知滋味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

——如果不知道怪谁,就、就怪大哥吧!

——为什么,为什么要在工作第一天,就让自己丢脸呢?

可忽然,邵小妹停下了双手,她呆愣愣地、盯着自己要打包的快递发呆,“……”

凭她的学历,能进这种大厂,做梦都不可能……为、为什么,大哥会出现在卫生间大门口呢??

“小邵——”咣咣两声,秘书匆匆走来,敲响了办公室大门,“买一杯手冲咖啡,送到C楼七十二层。”

邵小妹连忙擦了一下脸颊,她眼眶通红,有些结巴,“哦、好……我?”

秘书愣了愣,露出一丝鄙夷,“我没说清?”

“不、不是——”邵小妹慌了一瞬,她心脏砰砰地跳动起来,感觉有些不妙。

“那快点去干吧。”秘书不是很耐烦,当啷丢下了一张门禁卡。

“……”邵小妹瞥去了一眼,心中暗自不爽。但下一秒钟,她甜甜地笑,并招手,“好~~~姐,你慢走。肯定帮你送过去。”

他们这个行政部,还没被优化、所以一直待在老楼里。A、B两座大厦没去过,C楼权限不够,大门都进不去——

七十二楼就只有一间办公室,专用电梯在内,员工电梯在外。电梯一有动静,就已经被听见了。

“邵余——”贺嘉澍听见了电梯响,脸上、脖颈都汗水涔涔。此时他心中也是惴惴的,有点拿捏不准,更不知自己到底要做什么,但要不做点什么、憋疯的肯定是他自己!

那股迫切的心情又来了,要他疯,也要他灭绝——

贺嘉澍的脊背已经完全被汗水湿透,在颤抖个不停,但是,他却偏偏跟个变态似的,死死盯着,不知是恨还是冷笑,在这施压,“你妹……可马上就进来了。”

——所以,快恳求我啊……

——快点,快说你爱我、说你这辈子都不离开我!!

而邵余此时仰躺在办公桌上,沾染湿漉的泪水,液体。他佝偻着身体,双手都捂在了脸上,呈现出了一种倍感耻辱、紧绷颤抖的姿势,“……”

贺嘉澍看清他这样子,不由浑身一个激灵,有那么一瞬很爽,但又好像不爽。他更慌、要被恐惧逼疯了,怒吼起来,“邵余——”

下一秒钟,邵余的脸似熟透了、皱巴在了一起,他似乎身心完全崩溃到哭了,歇斯底里、大声嚎啕,“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