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能吃。”贺嘉澍却打断,阴沉压抑地抬起一眼,口吻很沉,“你别想走——”

——似乎为了证明,自己能忍着洁癖,喝完一整碗豆腐脑,他甚至小勺子用得更快了。

“……”邵余只得干陪着。

而与此同时,他又忍不住想到——这贺家哥俩真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

毫无意识地,他竟然脱口而出,“你哥……”

“?”贺嘉澍瞬间抬起头,他眼神变得很警惕,“你说什么——”

“我没……”邵余下意识地矢口否认。

“你问我哥——”但贺嘉澍却已经听见了,他不依不饶、眉头颦蹙,“你为什么,忽然问我‘哥’?”

“没、没……”邵余忙不迭、找着借口,“我想着……你还有哥,举行葬礼什么的,也可以抽空喘口气。”

“挺累的。”他实话实说,“我怕你熬不住。”

“……”贺嘉澍听明白了,说实话他像是松一口气。

“不关你事儿。”但下一秒钟,他又恢复了冰块脸。低下头来,喝着豆腐脑、一边冷冷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们这种人似的?”

“……”邵余喉头梗塞,瞬间说不出话了。

“哦、哦……”停顿了足足好几秒钟,他只能搓了搓鼻子,如此应了一声。

贺嘉澍屈尊降贵,喝完了一整碗豆腐脑,还不忘强调,“我说了吧,我能吃。”

——在一家早餐店吃个豆腐脑,对于洁癖王子而言,都已经是了不得的事儿了。

“好。”邵余本来都打算走了,只得夸了一句,“你很棒。”

“可你好像并不真的认同——”但贺嘉澍却打算辩一辩,他抬起头,冷而执拗地看来,“邵余——你当我是什么六岁小孩儿——”

“噗嗤”一声,邵余忍不住笑了——贺主任又高估了自己,他顶多只有三岁。

“……回去吧。”但趁着四下无人,他还是亲了亲贺嘉澍的脸,就冲这惊天动地的长相,也足以原谅他八百次——

“我爱你、会永远爱你。”

【📢作者有话说】

马上就不爱你了!!

贺家具体是干什么的不清楚,但大概影响范围不小——

但贺嘉澍才二十六岁,别人博士可能都没毕业的岁数,他已经是某G字开头、科研所的科研项目主任。他本人能力过硬,但没点关系,也说不过去。

邵余一直坐在车里抽烟,看着有许许多多的来宾,从各自的豪车上下来。身穿黑西装、打领带,或是穿着套裙,一波一波地往殡仪馆里进。

——照他身上穿的夹克、牛仔裤,估计就算是想进去磕个头、都得被拦在外面。

反正,他本身也名不正言不顺的……一个被包养的、约等于“男妓”的脏东西。

“……”邵余一边抽烟,一边觉得肺里烧得慌。于是,打开车窗,把手伸出去,点了点烟灰,脸上表情有点惆怅、或者说遗憾。

——其实……他还挺想进去看看贺嘉澍穿西装的样子。

像那种西装革履的场合……对于他而言,已经算另外一个世界了。

贺嘉澍那张脸,穿上西装,大概会格外有种禁欲高冷的帅——邵余光是自己这么闷头想想,其实就有点脸红了。

“……”这根烟抽的,简直又烧又憋闷,让他忍不住嚼了两下烟蒂。

忽然,就在这时——一道西装革履的身影,从殡仪馆中走出。

车里抽烟的邵余瞬间坐直了——

但离得太远,一时之间他俩散光的眼睛,竟然分不清,那到底是贺嘉澍还是贺嘉澍他哥。

那人打着电话,同时从兜里掏出了一盒烟,叼在了嘴唇上。

抽烟——确定了,是哥。

贺去尘也戴眼镜,明明长了一张惊艳的脸,却无端持重内敛,还透着一股寡淡出尘的味儿。

身边还有许多来宾,他们或是颔首、或是微笑招呼……但贺去尘却淡淡的、视而不见,头也不回,逆着人群远离走开。

“……”邵余远远瞅着,心脏不由砰砰跳快了几分。不知道贺去尘要干什么。

但忽然,越瞅越不对了,这人怎么瞧着冲自己来呢?他一把取下了嘴上烟蒂,就像是被教导主任抓包了似的,麻溜坐直了身体——

“咚咚”两声,果不其然,车窗被敲响了。

“好的,一会儿找人确认一下——”贺去尘还在讲电话,他用手撑着车门框,一双狭长眼眸,紧盯着邵余。但是眼瞳却是淡淡的,不知道是在意,还是不在意。

停顿了足足七八秒钟,邵余才像个碎催马仔,瞬间反应过来……这是来要火的啊,也难怪,殡仪馆里禁烟禁明火。

他连忙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没想到咔嚓两下,竟都只喷气儿、压根就没火。

“秘书——”贺去尘忽然道。

邵余惊了一跳,有几分怯怯地瞅着他,活像是被点名了,“……”他火还没打着呢。

“秘书也在葬礼上呢,找二秘、或者三秘。”贺去尘对着电话里讲道。

但下一秒钟,不知是不是不耐烦了,他忽然做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啪的一声,握住了邵余的后颈,拽着他、几乎将大半个人都从车窗里拽出来。让他这么亲手、用他抽一半的烟头,给自己点燃了这根香烟。

“……”在这一瞬,邵余的瞳孔睁大到了极致,颤个不停。

喉头更像是被扼住了一般,他感觉自己似是被铁钳桎梏,嗖地一下,从后颈到脊背,全都麻痹掉了。这让他心跳快了几分,不由张开嘴唇,重重喘息了两下。

电话挂断后,贺去尘嘴唇上叼着烟,从唇缝中泄出烟雾。他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很有礼貌,对着邵余点点头道,“谢谢。”

“没、没事儿……”邵余还在怔愣,他大半身体靠在车窗这一侧,显然有些想象不出自己一个大男人,刚刚是怎么被拽出去的。

贺去尘吸着烟,竟没立刻走,弧度完美的唇缝里吐出一口浓白的雾。

顿了顿后,他忽然瞥向了邵余,问,“葱油大排面,吃吗?”

——人生还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荒谬。

邵余万万没想到,自己作为个姘头、男妓,竟然能和金主的亲大哥坐在一张桌上,吃……面。

卤制好的大排,一片片码放整齐在盘中,配着一碗正宗红汤葱油面,热气混着肉香,几乎是扑面而来——

就看这面馆里,饮食男女、人头攒动的样儿,就知道这样一碗面有多好吃。

“吃吧。”啪的一声,对面的贺去尘掰开一双一次性筷子。在一片白蒙蒙的水汽中,他的面孔被虚化、被柔和,低头垂眉的样子,却也更惊为天人了。

“……”邵余看得瞳孔一怔,说实话他都有些看呆。

“得配些剁椒。”但贺去尘淡淡的,对着他道。同时,夹起一筷子塞入口中。但他吃面不是唏哩呼噜的,而是一口一口,斯文咀嚼。

当邵余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神后,他自己先慌了,连忙也低头秃噜一口面,“……”

——可能叫着热气熏得,他脸颊有些发烫、还有些不自在。

“那个……”可吃着吃着,邵余又抬起头来,他心中惴惴,嗓音也低,“贺先生,你知道——”

“就、就是……”他几乎是搜肠刮肚,脸上显出几分难堪来,不知是热得,还是紧张,额角渗出汗珠,“我其实是……”

“阿嘉的男朋友。”贺去尘抬起头,瞥来了一眼,眸色很深,明显心知肚明。

邵余盯着他,心脏在这一瞬,仿佛梗死,差点筷子都掉入面碗里,不知是更难堪、还是更心酸了,“……”其实——他根本就不配。

“哦、啊……”缓缓地,他佯装着,又从肺腑深处吐出一口气来,哈哈假笑了两声,“既、既然,您都知道,为什么还——”

“知道——”贺去尘还是淡淡,他把面前的一小碟子腌菜糖蒜推过来,“才带你来吃。这家面馆的葱油大排面,很好吃。”

“……”在这一瞬,邵余又不免呆怔住。

——他心中忽然产生了个荒谬的、恬不知耻的念头。

——他,在被当成真正的“家人”对待。

但这种细微的、被呵护照顾的感觉,在他的人生中实在是太稀少了。以至于邵余在第一时间,感觉到的是慌乱,尴尬——

他甚至不知所措,慌张地往嘴里狂塞几口面条,做出狼吞虎咽的样子,尬笑道,“唔、哈哈哈哈哈……确实是好吃。”

“哈哈……”他笑声越来越哑,放下筷子,又尬笑两声,“那我还真是和贺嘉澍沾光了。”

而他的嘴巴就好像开过光,几乎是话音刚落,扣在桌面上的手机就嗡嗡振动起来,翻过来一看来电显示——“贺嘉澍”。

邵余的瞳孔失神一阵,有种不妙的感觉。

但下一秒钟,没有犹豫、他拇指一滑将手机扣在耳侧,“喂?”

“你人呢?”电话那头,贺嘉澍嗓音冷冷的。

“我……”邵余的嘴巴卡壳了一瞬,缓缓地,他下意识攥紧手中筷子,“……我出来吃个午饭。”

“又吃韭菜包子?”贺嘉澍像是应激了,压抑着、语调更冷更凶了。

“没、不是……”邵余下意识反驳,他瞥一眼桌面上的面碗,回答道,“吃葱油大排面。”

“我特么饿着肚子,你去吃面?”而贺嘉澍不依不饶,怒火在这一瞬爆炸了,“你不是说一直等我吗?你等在哪里?人跑没影了,怎么不翻个十万八千里的筋斗呢?”

“你吃什么面?”他冷冷嘲讽,“像你这种下三滥,臭不要脸,你特么——就只配吃我的‘下面’!!”

“……”霎时间,邵余脸颊烧红,整个人瞬间就麻痹了,额头上的汗水越来越多,那是一种被羞辱到极致后的,躯体上的反应。下意识地,他瞬间攥紧了掌中筷子,并抬起头,尴尬而胆怯地朝对面瞥去一眼。

——真希望贺去尘没有听到,否则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可能要找条地缝钻进去。

忽然,贺去尘恰好抬头,他没吭声,瞳孔蛮黑的,给人一种深邃、风轻云淡的美感。美人——哪怕是在小餐馆里吃面,也仍然是美的。

一瞬间,邵余有些哑口无言,他脸颊好像有些更红了。但顿了顿后,他仿佛醒神了一般,攥紧了手机,对电话那头道,“你、你想吃什么?我给你打包回去一点——”

“——呵呵。”贺嘉澍大概极其不满自己被丢下,他嘴巴还在嘲讽。

“我不想吃。”但下一秒钟,他忽然话音一转,“邵余——我要做*。”

“殡仪馆东边男卫生间,我等你。”——说完,嘟的一声,电话随即就被挂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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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余还保持着一手攥着筷子,一手拿手机的姿势,他几乎僵硬石化在了当场,“……”瞳孔怔怔颤抖着,是一副羞耻、尴尬又不知所措的模样。

顿了顿后,他似乎也习以为常了,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将面碗扒拉到眼前,颤抖着喝一口面汤。但下一秒钟,又开始唏哩呼噜、几乎是狼吞虎咽一般,开始拼命往下咽面条。

“咳咳——”他手里还攥了个蒜头,狠狠咬了一口,辣得双眼通红,嘴角强撑着牵起,艰难笑道,“真、真好吃……”

邵余嘴巴几乎塞满了蒜,腮帮子不断嚼着。忽然有眼泪狼狈落下,又被抬起的手掌一擦,他说话都模糊不清着,“哈哈哈哈哈哈……吃面不吃蒜,香味少一半——”

——现在,他的样子大概看起来很奇怪,竟然一顿面就把人给吃哭了。

可邵余拙劣的演技,已经不知该怎么表演。在贺嘉澍的大哥面前,他希望自己是那个——堂堂正正的男朋友。而非……一个随叫随到的、不干不净的男妓。

但是,忽然,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摩挲了一下他脸颊上的纱布。邵余——他猛地抬头,在这一瞬,呆滞住了,“……”

贺去尘凝视着,眉头颦蹙着,“被打的吗?”

“……”邵余呆愣而茫然,举着手里的蒜头,他眼睁睁看了贺去尘一会儿,才嗫嚅道,“不是……”

——他否定了……甚至,都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撒这个谎。

——大概,是一种男性的尊严,在作祟吧。

“……”贺去尘没吭声,但下一秒钟,只听“唰”的一声,他脸上的这块纱布,被瞬间揭下。

“咣当”一声巨响,邵余整个人弹了起来,他慌张又惊骇,用一只手掌捂住自己的脸颊,心脏砰、砰跳动个不停——

他紧盯着贺去尘,张大了嘴巴,喘息着,“哈……哈——”

“哈哈……哈哈哈……”但下一秒钟,他就又尬笑,整个人慌不择路,“我、我吃饱——就先回去——”

几乎跌跌撞撞,邵余一路奔逃,他开着车,去了那个被包下来的宾馆,谎称自己是司机,开了个单人间。倒在床上,用被子将自己蒙起来——

“哈……哈……”直到这个时候,他仍然心脏慌乱个不停。浑身上下的汗水,都变得透心凉。但缓缓地,邵余伸出手掌,捂住了自己被打到肿胀的脸颊,猛地闭上了眼。

但脸上的泪痕,却已经干透了……仿佛、仿佛已经心死。

可能是空调温度开得太高,邵余昏昏沉沉,裹着被子就睡着了。但睡着睡着,又被燥醒了、满身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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