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这话说的,真是好大的口气,他读个三本还是方芬芬掏了家底,才勉强上的。

“你说什么——”邵余是能忍熟不能忍,他闯进屋里,一把攥住了他的衣领,双眼怒目而视。

“哥……大哥——”邵小鱼像是终于看到了救星,她的委屈、悲愤、不满……此刻仿佛决堤了一般,排山倒海而来。

“小、小妹——”她的那个男朋友,像是终于醒神了,把她从地上薅拽起来,教训着说,“不能这么跟父母说话——像不像话?”

邵小鱼猛地扑腾挣扎了几下,没能挣脱开,她此时披头散发,看起来更“疯”了,“……”

“你干什么?你松手、听见没?”而邵文还鼓胀着胸膛,咋咋呼呼的,瞪着邵余。

他才二十出头,却被娇养出一身软肉,矮塌鼻梁上挂着副眼镜,因为情绪激动,一张脸猪猡似的涨红。

“……”邵余一把将他的衣领薅拽更紧,蹙眉盯着,像是痛苦、又像是有些迷茫。

“妈、妈——”邵文开始使出他的绝招了,扭着头、忙不迭喊道,“你看看他——”

他还不忘对邵余讥讽,“怎么、你还想打我吗?大过年的,你还想打我吗?你敢么你敢么——你个废物。”

“邵文——我操你八辈祖宗!!”而邵小鱼在这个时候受不了,她随手抄起一把塑料凳子,疯了似的砸了过去!

“咣当”一声巨响,塑料椅子在餐桌上砸了个粉身碎骨,连带着碗碟、象征团圆的饭菜,一起碎了个稀烂、汤汁狼狈四溅。

邵文离得最近,他脸上镜片满是菜汤点子,几乎惊愕、惨白地瞪着她,“你疯了!真疯假疯、不要脸了——”

他不管不顾的,就要去薅拽邵小鱼的头发,手还不等伸过去,被邵余一把攥住,冷冷瞧着他,“你想干什么?”

“你算老几?”邵文见谁撅谁,他现在在气头上,长这么大、从没有谁敢这么下过他面子。他以一种鄙夷的、瞧不起的眼神,“你管我?你算个男人吗、你管我??”

“……”话音刚落,整个房间里都寂静下来,谁也没吭声。

顿了顿后,邵文冷笑一声,他用一种大喇叭式的、又十分调侃的语气,“你们都不知道吧——”

“有的人、男人都不当了!专门撅起来、给人干!”

◇ 第76章 他出家了

话音刚落,只听“咚”的一声巨响,从一开始就一声不吭的邵武,他腾地一下站起来,一把将邵文给摔上了墙。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个煤炭样,但却更剽悍,此时的一双眼眸里,满是令人胆寒的煞气。

“你再说一句?”邵武瞪着、也警告着,仿佛下一秒钟就要生撕了他。

“……”邵文没动静了,他这种夯货,是知道哪个柿子是软的、哪个柿子是硬的。但他还是逞嘴上这个能,一边哆嗦着,一边喊道,“妈、妈……你看看他——”

邵武二话不说,就是一击狠拳捣了下去,又用那狠戾的眼神盯着他,“再说?”

邵文长这么大,都没被揍过这么狠,半边脸肿胀、嘴角全是血,用一副胆颤、却又敢怒不敢言的眼神,看着他,“……”

“疯——你们都疯了么!”方芬芬崩溃了,她近乎绝望一般,不停摔打着桌面,哭了出来,“要我命了、这是要我命了啊啊……”

“我做错了什么——”她用手掌抹着眼泪,也像是疯了,“我做错了什么啊啊啊啊——”

此时,又是一声“咣当”巨响——

趁着屋内所有人都没注意,邵余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又打开门出去了。这一屋子的闹剧,都被关在了身后。

——或者说,这根本不是什么闹剧,这是他们卑微的、犹如微尘一般的生命,是痛彻心扉的血脉、却也是混杂着、分割不清的一团乱麻。

邵余也不知道要去哪、又能去哪。

大年三十刚过,廖无人际的马路、孤瘦的路灯光,以及空气当中那股烟花鞭炮的硫磺味儿……都成为了他背影的一部分。

走着、走着……邵余实在是走不动了,蹲坐在了马路牙子上。他点燃了一根香烟,叼在了嘴唇上,而头顶正好有一束路灯光,普照着、昏黄着落了满身。

天地寂静、深夜辽阔——

空无一人的街道,高低错落的楼群,以及这无限广、又无限深的空无,仿佛全都是他的。

很难受吗?很没有尊严吗?

“……”邵余眯了眯眼,吐出了一口浓白逸散的烟雾来,抬起头来,看向了夜空。其实……他并没有什么感觉。现在,已经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痛了。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出来。

——就是感觉……很迷茫、是不是这日子还有别的过法?不“痛苦”的过法?

而就在他出神之际,忽然、只听“吱呀”一声,一辆外卖电动车忽然在前面不远停下。顿了顿,又倒退了七八米,蹭到了他面前。

“哎——”这竟然是一个女外卖员,她胸前还绑着个小孩儿,“没事儿吧?需……需不需要帮助?”

“……”邵余怔愣了一瞬,但下一秒,他自觉把烟掐了。“没、没事儿……”他还有些怔愣、回不过神。

“哦……那什么——”女外卖员看起来欲言又止,她伸手指了一个方向、暗戳戳的,“你要是没吃东西……前面有一个‘蔷薇姐妹互助会’,今晚煮饺子,你可以去要一碗饺子吃。”

“……”邵余又吃惊了一瞬。顿了顿后,他不自然、有点结巴,“……我、我是男的。”

“那有啥?”女外卖员笑了,她把胸前的孩子往上拽拽,“我们女人的心里,啥都装得下——还差你一碗饺子吗?”

电动车又突突突地骑走了,而邵余心窝有些滚烫,一直目送着——

他自己就送外卖,知道这一行有许多女性,她们不蛮横、不抢道、又遵守交通规则。

许多都是母亲,甚至像这位女外卖员一样,带孩子一起奔波。而“外卖小哥”这个词汇,隐没了“她们”——实在是……

邵余找了半天,才找到了个还开门的商店,他买了五十斤大米、三十斤白面。“滴”的一声,在柜台结账扫码。

“蔷薇姐妹互助会”开在一片居民楼里,大门开着一条缝隙、从中泄露出一线温暖光明,突兀地、却也鲜明地照亮在楼道里。

“咣当”一声,将米袋、面袋从肩头卸下。邵余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水,呼吸急促,但他却在那一线光明的咫尺处、止步不前——

“……”他掏遍了全身的口袋,找出来一张卫生纸、一支笔。

犹豫、呆滞了许久,汗水像是泪水一样滴落下来,他颤抖着写下了一行字——“希望全天下的妈妈、妹妹……永不受苦。”

邵余没进去吃那碗饺子……总觉得,“帮助”应该留给更有需要的人——

他找了个大年初一开门的小餐馆,走进去,点了一份蛋炒饭、一盘锅包肉,以及一小盅的白酒。

他埋着首、低着头,手中攥着一次性的塑料筷子,一下、一下地往嘴里扒饭。再夹起一大块用醋炝锅、硬脆油汪的锅包肉,囫囵个儿塞进嘴里。

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咀嚼着……他在这一瞬有些恍然、有些怔愣。远离创伤、给自己吃顿好的……这算不算“爱”自己呢?

他好像每一次痛彻心扉,都在吃东西,吃馄饨、吃面、吃锅包肉……邵余想着想着,他端起酒盅,仰头往下一灌——

一线火辣刀割般的爽感,滑溜溜地淌进嗓子眼儿,在肺腑深处浇灭了一片忧愁。

“啊——”但他又被辣到挤眉弄眼,弄不懂上岁数老头,为什么好这一口。

但顿了顿后,他挽挽袖口,拿了个一次性塑料勺,整个儿端起盘子,把剩下那点饭底儿都给“刮”进嘴里。

然后邵余转身、一招手,“兄弟——再来盘炒面。”

酱油色的、油润润的炒面一端上桌,邵余就不怕烫、筷子尖一挑、一抖,然后暴风吸入式地往嘴里塞。一边吃,还一边往外吹气儿,“呼——呼——”

最后一口面条干掉,他也端起最后一口白酒,把眼一闭、把头一仰,“唔、嗯……”

他扫了桌子上的二维码,“哥们、结账,多少钱?”

掀起门口厚重的、积攒了一层油污色的帘子,那一口凛冽、如铁锈般的冷气呛入喉口、肺腑——

邵余的眼眶顿时红了,酒精似在四肢百骸、神经末梢烧了起来,像火、像刀子。

他脑门子有点出汗,也有点晕……在这一瞬,他忽然好想、好想……

人喝醉了,果然得撒点不同寻常的疯——邵余在大雪飘飞里,狂奔了五里地,他来到了市中心、有一幢西洋钟楼的广场。

深更半夜,到处都白雪茫茫、寂寥一片。

邵余从兜里掏出一个钢镚,塞进去,另外一只冻得通红、僵硬的手掌,攥着那个黑漆漆、沉甸甸的话筒。

按键也被冻得梆硬、生涩,一下一下、得用很大的劲去戳。打给谁……这个电话号码是谁的……怎么喝醉了的脑子已经这么不清醒了?

“……”邵余额角青筋突突跳动着,从鼻腔、到肺腑,都是闷堵酸胀一片。

——听、听听声音……也好、哪怕就一声。

“喂、您好?”然而当电话接通,那边却是一个陌生、礼貌的嗓音。

邵余在这一瞬,又惊、又怔愣,一把用手掌捂住话筒,生怕漏风。他都有点酒醒了,“……你、你好?”

秘书随后自曝了身份,他淡淡的,告诉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儿,“贺先生去尼泊尔了——”

“他,要出家了。”

◇ 第77章 生不如死

邵余在这一瞬,大汗淋漓、却每一寸皮肤都爬满了虫蚁嗜咬一般的酥麻——最后,逐渐爬升至了天灵盖,把他囫囵个的脑子,都给麻痹掉了。

“……”他醉了酒的通红脸颊,瞬间惨白、僵冷掉了。

等他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用冻到僵硬的手指,捧着不算灵敏的手机屏幕,正在看飞往尼泊尔的机票——

大年初一,本就是春运,再加上横跨整个中国、足足四千多公里。

邵余一边扒拉着屏幕,查看有没有转机、或者其他出境方式,一边打出去一个电话——

“喂?”他嘴巴张开,呼出一口白雾,“小妹……”

“哥……”邵小鱼抽抽搭搭,“你、没事儿,在、在哪?”

“我没事儿——”邵余把嘴唇凑近屏幕,“你——和你二哥……”

邵小鱼继续抽噎,“我、我和小溪在宾馆……二哥说天太冷,不让我们出去、他出去找你了……”

“……”邵余懵逼了一瞬,“小溪是谁?”

“邵文的女朋友。”邵小鱼道,“我靠,邵文太特么能装了……他、他真是绝了!小溪说了我才知道……”

“钱够吗?”邵余时间不多,他忙不迭问,“要不要大哥再给你转点?”

“你和小溪在宾馆好好待着。”他这会儿满脑门子的汗,说话都有些不利索,“我、我就不回去了……”

“你们——”他闭了闭眼,瞬间词穷。

“大哥——”邵小鱼听出端倪,吃惊了一瞬,“你……你去哪啊?”

“……”邵余语焉不详,“有点事儿。”

邵小鱼在电话那头慌张起来,“可、可是,二哥去找你——”

“嘟”的一声,电话被挂断,邵余捧着手机,给小妹微信里转账了两千块钱。他手指已经冻到通红、刺痛,打字都不利索,却一个一个敲着——“你和小溪,都好好的。”

他刚一转身、要去火车站,忽然,就见在身后不远处,立着一道疲惫瘦削的、头顶落满了雪的身影。

“……哥。”邵武气喘吁吁,却不敢上前。

“……”他不知是跑了多远、多久,已经快虚脱了,仰起头来,吐出了一口快猝死的气儿来,“太、太好了——”人还活着。

“哥……”邵武又喊了一声,有些想要流泪,嗓子都是哑的。其实,他已经没脸喊这声“大哥”了,却又控制不住。

——想说对不起,但是没用、伤害已经造成了,他的“混”也已经犯了。

邵余闷头朝着车站方向,走出去几米远后,他又半转过身,招招手,“回去吧、齁冷的……”

“大哥——”邵武又往前、踉跄走了两步。

邵余没吭声,也没动弹,眯了眯眼,他大半张脸都隐匿在了黑夜、以及鹅毛大雪当中。“回去吧……”最终,他声音很轻。

“咔嚓”一声,他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并叼了一根香烟、叼在了嘴上,转身迎着风雪,一边闷头走、一边从唇缝里逸散出浓白的、呛人的烟雾。但被凛冽的、犹如刀割一般的北风,眨眼间就吹散了……

瑞雪兆丰年、而今年的第一场雪,已经积盖到了小腿,走起来、一脚深一脚浅的。邵余身影孤执、寂寥,当这一根烟,抽的不剩多少——他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大雪纷飞,洋洋洒洒,是一种寂静到了极致的热烈。但看不清……模糊着、什么都看不见了。

“……”邵余此刻脸上,更说不清是什么情绪。他嘴巴一张,呼出一口白雾濛濛的气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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