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铃铛

“叮铃——”

一声细脆、冰凉的铃声,扎进混沌黑暗里。

孙念涛整个人陷在草丛里,浑身黏着血与沙土,每一寸骨头都像被敲碎重拼,呼吸一口全是铁锈与燥热。

意识半飘半沉,世界在眼前一黑一亮。

“叮铃——叮铃——”

铃声又近了些,很轻,却像针一样扎醒他一点神智。

是……铃铛的声音。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糊成一片水影,只看见两道模糊的身影站在不远处,一大一小。

看不清脸,看不清衣着,只有一点金灿灿的反光在强光里晃。

是一只金色的铃铛。

这是他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定格的画面。

两小时前 · 南城边境 · 废弃货运站

白日高悬,烈日把地面烤得发白,空气扭曲发烫。

远处是光秃秃的土坡,连棵遮阴的树都没有,风一吹就是漫天黄沙,呛得人喉咙发紧。

孙念涛趴在制高点的土坡后,全身裹着迷彩服,脸上涂着油彩,额角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滴,砸在干燥的土地上,瞬间蒸发。

狙击枪架在发烫的地面上,瞄准镜里,废弃货运站的每一道缺口、每一块铁皮,都被晒得发亮。

这是缉毒队埋了三年的局。

卧底用半条命换回来的情报:

两大毒枭白日交货,其中一个,是手上沾了十几名警察血的“毒蝎”。

耳麦里一开始静得可怕,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葛烨先憋不住,低低骂了一声,语气却带着强撑的轻松:

“妈的,这太阳……等干完这票,老子要躺进冰箱里不出来。”

胖子粗重的声音传来,带着憨厚的豪迈:

“冰箱算什么!回去必须大餐!这三年牺牲了多少兄弟,今天不把这口气吐出来,我睡不着!”

猴子立刻贱兮兮地插进来,声音压得极低:

“喂——涛子,听得见不?”

孙念涛指尖搭在扳机上,汗顺着眉骨滑进眼睛,涩得发疼,他却纹丝不动,声音稳而轻:

“在。你又想干嘛。”

猴子嘿嘿笑:

“没事,就喊喊你,怕你晒晕过去。”

耳麦里瞬间爆出一片压抑的低笑。

“你小子真欠。”

“等回去先揍猴子一顿!”

队长没骂,反而笑了一声,语气硬中带暖:

“别闹。任务结束,回队里,我请所有人吃冰、吃火锅,管够!”

“喔——!队长大气!”

气氛稍稍松了一丝。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生死局。

上了战场,能不能活着下来,全看命。

此刻的玩笑,不过是在替彼此压下那股压在胸口的、沉甸甸的恐惧。

身旁一阵轻响。

老吴慢慢蹲下来,递过来一颗橘子味的硬糖,糖纸沙沙作响。

他不老,才三十出头,眉眼温和,笑起来眼角有浅浅的纹路,是队里最会照顾人的一个,也是孙念涛的副手。

“第一次参加这种收网行动,晒得慌吗?”

孙念涛接过糖,没拆,捏在手心,轻轻摇头:

“还好。”

“等下交火,麻烦吴哥多照应。”

老吴笑了笑,望向远处被晒得发白的货运站,眼神微微发沉:

“半年了,时间真快。”

“你明明在本部前途那么好,为什么非要来缉毒?这活儿,是真的会死人。”

孙念涛拇指擦过狙击枪发烫的金属纹路,声音淡得像风,却带着入骨的冷:

“杀掉毒蝎,是我爸这辈子没完成的愿望。”

老吴眼神一黯,没再多问,只拍了拍他的肩。

“不说这个。”

“今天,我闺女三岁生日。”

他拿出手机,按亮屏幕,飞快看了一眼壁纸——一个扎着小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小女孩。

老吴眼底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等结束,我得赶最早一班车回去,给她补生日。”

他转头看向孙念涛,“你呢?结束了想干什么?”

孙念涛的动作顿了一瞬。

脑海里毫无预兆地,跳出莫黎的脸。生气的、委屈的、红着眼的、咬牙骂他的……

一幕一幕,清晰得吓人。

他骗了莫黎。

瞒着所有人接了这个任务。

孙念涛心口轻轻一涩,唇瓣微抿,声音弱了几分:

“回去,道歉。”

“跟一个人,好好道歉。”

他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一枪崩了毒蝎,回去老老实实站在莫黎面前,任由对方打骂。

话刚落,耳麦里,队长的声音骤然冷到冰点,没有一丝多余情绪:

“——全员戒备。”

“目标出现。”

一瞬间,所有玩笑、所有轻松、所有呼吸,全都掐断。

烈日依旧刺眼,空气却像冻住了。

孙念涛瞳孔微缩,眼睛死死贴住瞄准镜。

镜中,几道黑色身影从公路尽头出现,一步步走进货运站,步履沉稳,身形精悍,腰间鼓鼓囊囊。

他的目光,像刀一样,在人群里一刀一刀扫过。

寻找那个代号毒蝎的男人。

空气静得,只剩下心跳。

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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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下。

一切都正常得过分。

就在毒贩低头完成交接、手指碰到货箱的刹那,不知对方低声说了句什么,原本平静的气氛瞬间崩断。

那群人脸色骤变,猛地拔腿冲向车辆,动作快得像预演过无数次。

埋伏在暗处的缉毒警不再隐藏,立刻纵身出击。

枪声骤然撕裂白日,子弹尖啸着划过空气,打在水泥地上溅起碎石与白烟,喊杀声、痛呼声、枪械撞击声瞬间搅成一团。

眼看包围圈收紧,对方就要被按死在原地,孙念涛的目光却死死钉在那个被误认为“毒蝎”的男人身上。

父亲那本被反复翻阅、边角早已卷起的笔记,一字一句刻在他骨血里:

毒蝎,左撇子,后颈纹蝎子。

孙念涛指节猛地攥紧,枪身微微一颤,心脏骤然一沉。

不对。

视线里,那个男人握枪、抵肩、射击、换弹匣,从头到尾都是右手,动作流畅自然,完全是常年用枪的习惯,绝不是左撇子。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队长!他不是毒蝎!”

他对着耳麦嘶吼,声音紧绷到发颤。

晚了。

“嗡——嗡——”

刺耳的引擎轰鸣从四面八方碾压而来。

坡后、屋角、荒草深处、公路尽头,一辆辆黑车悍然冲出,一群群持枪毒贩从隐蔽处现身,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他们。

他们中计了。

从卧底传来的消息,到这场交易,从头到尾,都是毒蝎布下的围杀局。

“是陷阱!全员掩护!”

队长的吼声被密集的枪声吞没。

子弹瞬间密集如暴雨,“咻咻”地擦着耳边飞过,打在泥土里溅起黄沙,打在断墙上溅起碎屑。

身边不断有身影中弹倒下,闷哼声刺得人耳膜发疼。

孙念涛强迫自己沉住气,瞄准镜疯狂扫视全场,疯了一样寻找真正的毒蝎。

“涛子!别慌!你只管找出头头,其他交给哥哥们!”

猴子弹匣早已打空,一个利落的贴地翻滚靠在墙根,捡起牺牲战友遗留的步枪,手臂被流弹擦出一道血口,他却浑然不觉,抬手就是一枪爆头,语气还带着惯有的痞气调侃,

“哥枪法稳得很,你放心找BOSS!”

这种生死关头还能笑着开玩笑的,全队也就只有他一个。

队长在混乱中厉声指挥,火力压得人抬不起头。

孙念涛额头上的冷汗混着尘土往下淌,滑进眼睛里,又涩又疼,视线几乎要烧起来。

身旁,老吴忽然压低声音,急促得几乎听不清:

“小涛,不远处有一辆车!”

他把望远镜塞进孙念涛手里,“用这个!”

孙念涛猛地望过去。

镜头里,一个男人推开车门,缓步走下。

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他肩上,风掀起他后颈的衣领。

一只漆黑狰狞、栩栩如生的蝎子纹身,在烈日下狠狠刺进孙念涛的眼底。

就是它。

是父亲一辈子没能完成的执念,是母亲半生挥之不去的噩梦,是他活着,一定要亲手射杀的人——毒蝎。

孙念涛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指节发白,连呼吸都在颤抖。

是他。终于找到了。

“队长!我找到目标了!距离目测八百米,目标以车为掩体,我申请近身射杀!”

队长那边战况惨烈,枪声几乎盖过一切:

“胡闹!你是狙击手!待在原位!”

孙念涛语气固执到决绝:

“队长,我的近战并不差!”

“队长,我和他一起去。”老吴立刻跟上。

胖子捂着腹部不断渗血的伤口,喘着粗气嘶吼:

“队长让他去!涛子能打!”

队长没有时间犹豫,咬牙嘶吼下令:

“孙念涛,必须取下对方人头!吴越!保护好你的狙击手!”

“到!”

“到!”

两人同声应答,压低身形,借着荒草、土坡、断墙的掩护,向毒蝎方向潜行。

后方阵地。

胖子突然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腹部一道深深的枪口,鲜血疯狂往外涌,瞬间染红整片黄沙。

“胖子!”

队长滚到他身边,一把撕开衣服,用尽全力按住伤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挺住!援军马上就到!你必须活着!”

胖子嘴角不断冒出血沫,呼吸微弱,却还扯着一丝笑,气若游丝:

“必须的……我还没吃到……你请的火锅呢……”

孙念涛和老吴静静匍匐在草丛里,距离毒蝎不足五十米。

毒蝎正和手下低头交谈,不知为何忽然翻脸,面无表情地抬枪,一枪直接打爆了对方的头。

尸体直挺挺倒下,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冷血、残忍、禽兽不如。

孙念涛枪口稳稳对准他的头颅,呼吸彻底屏住,手指一点点压下扳机。

就在这一瞬——

身后传来沙沙——

草叶被踩断的细微声响,轻得几乎听不见。

老吴瞳孔骤缩,反应快过思考,整个人猛地扑出,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推。

“小涛——!”

一把寒光闪烁、刀尖泛着暗绿剧毒的匕首,擦着孙念涛的腰侧飞过,“噗嗤”一声狠狠扎进泥土里,只差几厘米,就会刺穿他的内脏。

行踪,彻底暴露。

“有人!!”

毒蝎身边的手下瞬间转头,十几支枪口同时对准草丛,子弹像雨点一样横扫而来,打得泥土飞溅,草秆拦腰折断。

老吴回身一枪,精准打爆那名哨兵的头,拽着孙念涛疯狂翻滚,直到躲在一块残破的矮墙后。

两人抬头一看,心彻底沉入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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