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番外一

昏暗的卧室沉在一片寡淡的冷调里,全屋装修极简单一,满眼都是黑白灰的冷硬色调,冰冷又空旷。

晚风顺着半开的落地窗卷进来,白色窗帘被吹得轻轻鼓荡,细碎的天光斜斜切割开室内的阴沉,单薄落在床上空无一人的位置。

顾迟昀的眉头骤然紧紧蹙起,指尖下意识摸索身侧,一片冰凉,空空荡荡。

温热的枕边没有熟悉的呼吸,没有那人清浅的体温,空荡荡的触感瞬间刺穿神经。

他猛地僵住,骤然坐起身,后背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看清周遭陌生又无比熟悉的环境,大脑瞬间一片混沌撕裂。

熟悉的黑白别墅,冷寂的装潢,压抑的格局,每一处角落都在疯狂提醒他——这里根本不是他和许暮朝的家,而是他上辈子独居的别墅。

深入骨髓的恐慌瞬间席卷全身,心脏骤然紧缩,浑身发冷发颤。

他慌了,连拖鞋都来不及穿,赤着冰冷的地板,踉跄着往楼下冲,一心只想找到许暮朝。

这栋别墅的佣人向来沉默寡言,每日悄无声息上门打扫,做完一切又安静离开,从不会主动打扰。

楼下保洁阿姨正弯腰整理垃圾,手上套着一次性塑料袋,听见楼上急促凌乱的脚步声,她疑惑地抬头望去。

顾迟昀看清她时僵在楼梯台阶上,浑身血液瞬间倒流,四肢僵直,刺骨的寒意从脚底一路攀爬到后颈。

没错。

这里是上辈子的牢笼,是他亲手抛下余朝、独自脱身之后,常年独居的冰冷牢笼。

熟悉的窒息感死死攥住喉咙,眼前一阵阵发黑,双腿骤然脱力。

身体猛地一晃,他整个人直直栽倒在地,滚下楼梯,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台阶边角。

阿姨吓得慌忙丢下手里的东西,快步上前搀扶,手忙脚乱拿出手机,颤抖着拨通急救电话。

刺鼻浓烈的消毒水气味蛮横钻入鼻腔,冰冷又苦涩。

顾迟昀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茫然呆滞地望着医院惨白单调的天花板。

额角的伤口已经做了包扎,纱布裹着微凉的药膏,钝重的痛感持续蔓延。

他缓慢撑着身子坐起,指尖麻木地摸过枕边的手机。

屏幕亮起,定格的日期与时间,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顾迟昀瞬间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他指尖发抖,立刻拨通助理的电话,嗓音沙哑破碎,强迫自己冷静,一字一顿下令,彻查余朝的所有消息。

上辈子,是他仓皇逃跑,斩断所有牵连,干干净净抽身而退。

是余朝留在泥泞里,替他扛下所有罪责,背负污名,入狱十年。

十年来,他从不敢打听,不敢回望,刻意抹去关于余朝的一切。

如今骤然回溯,他甚至不知道,那个人这些年,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巨大的茫然与崩溃铺天盖地压下来,他失魂落魄,面色惨白。

那场温柔的相守、坦诚的告白、盛大的新中式婚礼、罪孽消散的解脱、燕子送来的双鱼玉佩、深夜相拥的温存……

难道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太过真实、太过圆满的黄粱美梦吗?

梦境圆满甜蜜,现实血肉淋漓。

他彻底分不清虚幻与现实,整个人麻木僵坐,眼底空洞一片。

良久,指骨死死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拉回一丝神志。

他不能认输,不能就这样认命。

余朝还在,他一定要找到余朝。

办理好出院手续,他沉默坐进车里。

很快,助理发来冰冷的文字消息:

余朝,应失手杀人判刑十年,一周前,刑满释放。

顾迟昀指尖死死攥紧手机,指节泛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没有家人担保,无任何亲属信息,孤身入狱,孤身出狱,硬生生一个人扛下所有黑暗与罪孽。

他没有回许家做回高高在上的许暮朝,没有牵扯任何人,独自吞下属于顾迟昀的错。

滔天的愧疚、悔恨、撕裂般的疼痛,密密麻麻啃噬着五脏六腑。

顾迟昀将脸深深埋进方向盘里,压抑的哽咽堵在喉咙,肩膀剧烈起伏。

他缓缓抬头,眼底布满红血丝,眼底是孤注一掷的偏执。

立刻订下机票,从海城直奔南城。

落地之后,第一时间赶往孙念涛家的老面馆,一路心神不宁,忐忑不安,心底还残存着一丝微弱的侥幸。

推开熟悉的店门,老旧的陈设还在,熟悉的烟火气扑面而来,他稍稍松了口气。

柜台后走出一位体态微胖的妇人,是记忆里温和的花婶。

“客人,要吃点什么?”花婶笑容温和,语气淳朴。

顾迟昀轻轻摇头,压下心底的慌乱,直奔主题:“我是孙念涛的朋友,有急事找他。”

花婶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看向他的眼神染上几分怪异与惋惜。

见他神色焦灼,不似作假,才缓缓垂下眼眸,声音压得极轻,带着淡淡的悲凉:

“念涛啊……十八岁那年,出车祸,早就走了。小伙子,你来的太晚了。”

轰——

顾迟昀浑身僵死,血液瞬间冰封。

他僵硬地点头,低声道了谢,脚步虚浮地退出面馆。

不肯死心,他又赶去辣椒的家,抬手敲响房门。

开门的是一个约莫十岁的小男孩,眉眼依稀带着熟悉的轮廓。

“请问,这里是李静怡的家吗?”

男孩愣愣望着他,还未开口,屋内骤然传来女人严厉苛责的训斥声,尖锐又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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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礼!今天的任务做完了吗?钢琴练了没有!一天到晚就知道发呆!”

小礼立刻应声,悄悄带上房门,防备地看着门外的陌生人:“你是谁?”

“我是李静怡的朋友,来找她。”

男孩皱眉,眼神黯淡下来,语气沉闷又忌讳:

“我们家不准提她的名字。你真的来晚了,楼下邻居都说,我姐姐十七岁的时候,被一群混混围堵,没撑过来,人早就没了。”

顾迟昀五指死死攥紧,指腹泛白,心脏像是被生生攥碎,骤然骤停一瞬。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麻木走回车上的,这几天助理依旧没有查到余朝的下落。

他靠在座椅里,双目空洞,灵魂像是被生生抽离,整个人死气沉沉。

下唇用力咬合,尖锐的痛感弥漫开来,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勉强压住濒临崩溃的情绪。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驱车赶往余朝当年租住的出租屋。

旧楼依旧破旧斑驳,只是屋内早已换了住户,装修风格全然更改,住进了陌生的陌生人。

顾迟昀独自站在楼下人来人往的路口,行色匆匆的路人从他身侧不断擦肩而过,喧闹的城市,热闹的人间,唯独没有他要找的那个人。

眼底死寂,心口密密麻麻的绞痛,几乎将他彻底碾碎。

余朝所牵挂在意的人,尽数离世。

唯一可以依靠的他,当年选择了抛弃与逃离。

全世界都丢下了余朝,把他一个人丢在无边黑暗里。

无人救赎,无人偏爱,无人等待。

他就这么在车里呆滞枯坐着,任由时间一点点流逝。

天色彻底沉落,夜幕笼罩城市,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线孤零零洒在空荡的街道。

行人渐渐散去,万家灯火亮起,所有人都奔赴属于自己的归宿,整座城市陷入死寂的安静。

夜色深处,一道单薄佝偻的黑影,慢吞吞沿着街边缓步走来,步履沉重,身形瘦削得近乎单薄破碎。

顾迟昀骤然回神,瞳孔猛地收缩,心脏疯狂剧烈跳动。

哪怕隔着沉沉夜色,哪怕那人满身疲惫、狼狈不堪,他也一眼认出。

余朝。

他什么都顾不上,猛地推开车门,不顾一切朝着那道单薄的身影狂奔过去。

余朝似是察觉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身体一僵,下意识抬脚想要逃离。

下一秒,手腕被人一把攥住,力道急切又滚烫。

“余朝!”

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嗓音响起,余朝挣扎的动作骤然定格。

他缓缓垂下头,单薄的脊背绷得笔直,沉默僵持了许久,沙哑干涩、毫无温度的嗓音缓缓响起:

“你认错人了。”

“我没有!”

顾迟昀死死攥着他的手腕,不肯松手,眼底蓄满滚烫的泪水,崩溃又卑微,哀求尽数破碎在风里:

“余朝,别走,不要离开我了。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不要躲开我……我不能没有你。”

话音落下,他再也克制不住,上前一步,用力将单薄的人紧紧拥入怀中,死死搂紧,仿佛要将人揉进骨血里。

余朝浑身僵硬,四肢冰冷,一动不动,安静地任由他抱着,没有挣扎,没有推开,如同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麻木又死寂。

顾迟昀半拖半扶,将人带回那栋助理买下的别墅。

余朝全程沉默顺从,不反抗,不拒绝,麻木顺从着他所有的动作。

玄关关上,隔绝外界夜色。

顾迟昀将人紧紧圈在沙发上,埋在余朝的颈间,压抑的泪水无声滑落,温热的液体浸湿对方的衣领,一声声压抑的呢喃道歉,破碎又虔诚。

十年牢狱磋磨,余朝瘦得脱了形,脸色惨白毫无血色,一双眼睛黯淡无光,没有半点神采,死气沉沉,空洞麻木,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

安静、沉默、颓败,像一具被世界彻底抛弃、丢弃已久的破旧人偶,毫无生气。

顾迟昀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清浅的气息,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对不起,忏悔着这辈子所有的自私与逃避。

他缓缓抬头,望着余朝面无表情、万事漠然的模样,心口疼得撕裂,眼前人,毫无求生欲望。

他轻轻握住余朝冰凉的手,嗓音哽咽:

“你打我、骂我、恨我都可以,怎么惩罚我都行,我只求你,不要消失,不要离开我。余朝,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余朝呆滞的目光缓缓落在他脸上,唇瓣动了动,喉咙干涩发疼,最终还是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漫长的牢狱岁月磨平了他所有情绪,疲惫浸透骨血,他早已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恨,去怨,去争辩。

一个余庆阳的死就让崩溃,更何况是三个最爱的人,他扛不住了。

顾迟昀小心翼翼抱着他去浴室,动作轻柔细致,全程耐心照顾。

余朝安静顺从,不抗拒,不主动,像个没有自我的木偶。

换上干净柔软的睡衣,顾迟昀转身走进厨房,笨拙地准备热饭热汤。

等他端着温热的食物出来时,客厅沙发上,余朝早已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沉沉睡了过去。

身形单薄脆弱,蜷缩的姿态满是不安与防备,安静得过分,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

顾迟昀放轻脚步走过去,俯身将人拥进怀里。

怀里的人太瘦了,硌得他心口发疼,嶙峋的骨感刺骨,哪里还是当年那个眉眼锋利、倔强鲜活的少年。

洗澡时他早已看清,余朝满身遍布新旧交错的伤痕,深浅不一,密密麻麻,全是十年牢狱留下的烙印。

脖颈处一圈狰狞明显的旧疤,突兀刺目,让他眼底瞬间覆上一层沉沉的阴郁与戾气。

他缓缓撩开余朝宽松的睡衣,指尖轻轻拂过每一道狰狞的伤疤,俯身,在每一处伤痕之上,落下一个轻柔、虔诚、带着赎罪意味的吻。

余朝睡得极沉,毫无反应,呼吸浅淡微弱,仿佛与世隔绝。

在无边无尽的黑暗与疲惫里,沉沉昏睡,好似永远都不愿再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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