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死人
周末的清晨，天一直阴着。
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灰。窗外的风一阵一阵地吹，把树枝摇得哗啦作响。
顾迟昀轻轻吻了吻怀里人的额头，声音放得很轻：
“余朝，我今天去一趟图书馆，顺便买一套题回来。”
余朝刚醒，声音还有点哑，带着没睡透的慵懒：“需要我送你过去吗？”
顾迟昀摇了摇头，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余朝的皮肤温热，被他碰过的地方微微泛起一点红。
“不用，不远的。等我回来。”
余朝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像揉一只大型犬。
两个人安安静静吃完早点，顾迟昀背上包，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风有点凉。
南城的天气总是这样，早晚冷得刺骨，中午又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他里面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外套，站在公交站台边，身姿挺得笔直，像棵树苗。
顾迟昀拿出手机，给孙念涛发了一条消息：
【你今天在店里吗？】
他心里压着事，必须要问清楚。
等了几分钟，消息弹了出来：
【在，怎么了？】
公交车缓缓驶来。
顾迟昀下意识收了手机，让前面的老人先上。一抬头，看见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孩，被上车的人流挤得站不稳。孩子到处乱跑，孕妇一只手护着肚子，一只手想去够孩子，够不着，脸上全是焦急。
顾迟昀上前一步，轻轻拉住了那个乱跑的小孩。
小孩被他拉住，愣愣地抬头看他。顾迟昀蹲下来，声音很淡但不算冷：
“别乱跑，你妈妈追不上你。”
孕妇立刻松了口气，满眼感激地看着他。
“阿姨，我帮您拉着他吧，您上车小心一点。”
孕妇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都有些费劲。她扶着车门慢慢往上挪，顾迟昀就拉着小孩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护着。
“谢谢你啊，真的太谢谢你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喘，“今天要是没遇到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去医院产检……孩子他爸太忙了，有了二胎之后，就更顾不上我们了。”
她是笑着说的。
可眼底深处，藏着一层掩不住的疲惫与无力。
顾迟昀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
他提前一站下了车，拜托一位同去医院的阿姨多照看一下那位孕妇，才转身离开。
又往前走了几步，马路对面，那个戴着口罩、在小店里忙来忙去的身影，正是孙念涛。
今天店里的客人不算多，至少比不上国庆那几天的拥挤。
店门口响起一声轻柔的“欢迎光临”。
孙念涛头也没抬，习惯性开口：“需要吃什么？”
看清来人是顾迟昀，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点轻松的笑，放下手里的抹布走了过去：
“刚才给你发消息你都没回，我还以为你故意整我呢。”
他把顾迟昀领到角落最安静的位置，问他要不要吃点什么。顾迟昀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淡：
“我有点事找你。”
孙念涛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收了起来。
他对顾迟昀有个刻板印象，这个人平时话少、冷淡、对谁都带着警惕，唯独对余朝黏得厉害。他一上门，一定是有大事。
孙念涛转身接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顾迟昀面前，拉过椅子坐下，直视着他：
“你想知道什么，我会认真回答你。”
顾迟昀指尖握着温热的纸杯，小抿了一口。抬眼，声音平静：
“你和余朝，当初是怎么认识的？”
孙念涛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耳朵一下子有点发烫，说话都变得结巴起来：
“怎、怎么认识……就、就互相看对眼了，然后认识了呗……”
他实在不好意思说，当年自己打架打输，像条野狗一样躲在没人的巷子里舔伤口，饿到发昏，还被余朝撞见。
更不好意思说，自己一开始还反抗，结果打不过，被余朝揪着后领，硬生生拖回了出租屋。
顾迟昀一眼就看出来他在撒谎。
他没有戳破。
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手指弯曲，轻轻、有节奏地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那目光不凶，却沉得让人无处可躲。
孙念涛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别过头，语气别扭又无奈：
“好嘛好嘛，我说……我那天打架打输了，被他捡到了。我一开始还反抗他，毕竟哪有人一上来就说‘我带你回家’的，听着就像个怪人对不对？可我打不过余朝，又被他揍了一顿，然后就被他扯着后领，拖回他的出租屋了。”
他捂住脸，一副没脸见人的样子。
顾迟昀心里轻轻一动。
那晚，余朝已经跟他说过这一段了。有点像，又不完全像。
他沉默了片刻，又轻声问：
“那时候，余朝给你的第一感觉是什么？”
就像孙念涛说的那样，正常人不会一见面就说“我带你回家”。
那时候的余朝，精神状态一定很糟糕。
孙念涛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像是在回想一段很遥远、很沉重的记忆。他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水，放下杯子，声音低了很多：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时候的余朝，像个死人。”
“一点生机都没有。”
顾迟昀的指尖猛地一紧。
“他那时候也就十五岁，跟我差不多大，人特别瘦。他住的那个地方，根本说不上是能住人的，没有家具，没有床，什么都没有，就地上铺了一条旧毯子。那碗鸡蛋挂面，还是他找邻居借厨房，才做出来的。”
孙念涛顿了顿，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该怎么说呢……那一瞬间，我感觉他好像是靠着救我这么一个没用的人，才能勉强撑着自己活下去。他就坐在我的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我，一句话都不说。”
顾迟昀猛地僵在原地。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究竟是怎样的过去，才能把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磨成那副样子？
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温度，连活下去都像是在勉强支撑。
余朝那时候，是怎么熬过来的？
又是为什么，会养成那样拼命捡人的习惯？
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心疼。
疼得眼眶都有些发烫。
孙念涛没有察觉他的情绪，只是继续沉浸在回忆里，声音轻轻的：
“不是我跟你说，余朝真的很爱捡人。捡到我之后，又捡了辣椒。那时候的辣椒特别爱哭，看起来腼腆又胆小，说话都不敢大声。再后来，捡着捡着，就捡出了现在这么一个组织。”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后怕，又带着一丝无力：
“我和辣椒那时候，真的怕。怕他下一秒就撑不住，怕他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没了。所以我们天天往他那儿跑，省吃俭用，给他出租屋买家具、买床。
他那出租屋，像没装修过的毛坯房，啥都要搞。后来，是我和辣椒一点点收拾，一点点弄成现在你看到的样子。”
顾迟昀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纸杯边缘。
原来出租屋里那些格格不入、新旧交错的痕迹，是这么来的。
是一群走投无路的人，拼尽全力，给彼此拼凑出来的一点温暖。
“可能是身边慢慢热闹起来了吧。”孙念涛挠了挠头，声音轻得像叹息，“他那股死气沉沉、像随时会消失的感觉，才一点点淡了，慢慢变成现在的余朝。至于他更早之前，到底经历过什么……我不知道。余朝从来不说，一句都不说。”
顾迟昀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
他没有再多打扰，站起身，和孙念涛道了别，转身走出了小店。
天空依旧阴着，风凉得刺骨。
顾迟昀一个人走在安静的街道上，脚步很慢，心里沉甸甸的。
他好像终于触碰到了一点余朝的过去。
却又只是冰山一角。
那种无力、难过、想伸手却抓不住的感觉，一点点漫上来，淹没了他。
那之后的几天，余朝带着他，一点点走进了那个由“被捡来的人”组成的大家庭。
顾迟昀就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不多说话，也不多问。
他只是看着余朝怎么拍章程的肩膀，看余朝怎么揉小孩的头发，看余朝怎么对那些孩子笑。眼神几乎一刻不离地黏在余朝身上，像是要把这几年错过的、余朝所有的模样，都牢牢刻进眼底。
又好像学着余朝的样子，触碰过去的余朝。
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灰。窗外的风一阵一阵地吹，把树枝摇得哗啦作响。
顾迟昀轻轻吻了吻怀里人的额头，声音放得很轻：
“余朝，我今天去一趟图书馆，顺便买一套题回来。”
余朝刚醒，声音还有点哑，带着没睡透的慵懒：“需要我送你过去吗？”
顾迟昀摇了摇头，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余朝的皮肤温热，被他碰过的地方微微泛起一点红。
“不用，不远的。等我回来。”
余朝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像揉一只大型犬。
两个人安安静静吃完早点，顾迟昀背上包，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风有点凉。
南城的天气总是这样，早晚冷得刺骨，中午又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他里面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外套，站在公交站台边，身姿挺得笔直，像棵树苗。
顾迟昀拿出手机，给孙念涛发了一条消息：
【你今天在店里吗？】
他心里压着事，必须要问清楚。
等了几分钟，消息弹了出来：
【在，怎么了？】
公交车缓缓驶来。
顾迟昀下意识收了手机，让前面的老人先上。一抬头，看见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孩，被上车的人流挤得站不稳。孩子到处乱跑，孕妇一只手护着肚子，一只手想去够孩子，够不着，脸上全是焦急。
顾迟昀上前一步，轻轻拉住了那个乱跑的小孩。
小孩被他拉住，愣愣地抬头看他。顾迟昀蹲下来，声音很淡但不算冷：
“别乱跑，你妈妈追不上你。”
孕妇立刻松了口气，满眼感激地看着他。
“阿姨，我帮您拉着他吧，您上车小心一点。”
孕妇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都有些费劲。她扶着车门慢慢往上挪，顾迟昀就拉着小孩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护着。
“谢谢你啊，真的太谢谢你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喘，“今天要是没遇到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去医院产检……孩子他爸太忙了，有了二胎之后，就更顾不上我们了。”
她是笑着说的。
可眼底深处，藏着一层掩不住的疲惫与无力。
顾迟昀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
他提前一站下了车，拜托一位同去医院的阿姨多照看一下那位孕妇，才转身离开。
又往前走了几步，马路对面，那个戴着口罩、在小店里忙来忙去的身影，正是孙念涛。
今天店里的客人不算多，至少比不上国庆那几天的拥挤。
店门口响起一声轻柔的“欢迎光临”。
孙念涛头也没抬，习惯性开口：“需要吃什么？”
看清来人是顾迟昀，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点轻松的笑，放下手里的抹布走了过去：
“刚才给你发消息你都没回，我还以为你故意整我呢。”
他把顾迟昀领到角落最安静的位置，问他要不要吃点什么。顾迟昀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淡：
“我有点事找你。”
孙念涛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收了起来。
他对顾迟昀有个刻板印象，这个人平时话少、冷淡、对谁都带着警惕，唯独对余朝黏得厉害。他一上门，一定是有大事。
孙念涛转身接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顾迟昀面前，拉过椅子坐下，直视着他：
“你想知道什么，我会认真回答你。”
顾迟昀指尖握着温热的纸杯，小抿了一口。抬眼，声音平静：
“你和余朝，当初是怎么认识的？”
孙念涛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耳朵一下子有点发烫，说话都变得结巴起来：
“怎、怎么认识……就、就互相看对眼了，然后认识了呗……”
他实在不好意思说，当年自己打架打输，像条野狗一样躲在没人的巷子里舔伤口，饿到发昏，还被余朝撞见。
更不好意思说，自己一开始还反抗，结果打不过，被余朝揪着后领，硬生生拖回了出租屋。
顾迟昀一眼就看出来他在撒谎。
他没有戳破。
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手指弯曲，轻轻、有节奏地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那目光不凶，却沉得让人无处可躲。
孙念涛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别过头，语气别扭又无奈：
“好嘛好嘛，我说……我那天打架打输了，被他捡到了。我一开始还反抗他，毕竟哪有人一上来就说‘我带你回家’的，听着就像个怪人对不对？可我打不过余朝，又被他揍了一顿，然后就被他扯着后领，拖回他的出租屋了。”
他捂住脸，一副没脸见人的样子。
顾迟昀心里轻轻一动。
那晚，余朝已经跟他说过这一段了。有点像，又不完全像。
他沉默了片刻，又轻声问：
“那时候，余朝给你的第一感觉是什么？”
就像孙念涛说的那样，正常人不会一见面就说“我带你回家”。
那时候的余朝，精神状态一定很糟糕。
孙念涛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像是在回想一段很遥远、很沉重的记忆。他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水，放下杯子，声音低了很多：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时候的余朝，像个死人。”
“一点生机都没有。”
顾迟昀的指尖猛地一紧。
“他那时候也就十五岁，跟我差不多大，人特别瘦。他住的那个地方，根本说不上是能住人的，没有家具，没有床，什么都没有，就地上铺了一条旧毯子。那碗鸡蛋挂面，还是他找邻居借厨房，才做出来的。”
孙念涛顿了顿，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该怎么说呢……那一瞬间，我感觉他好像是靠着救我这么一个没用的人，才能勉强撑着自己活下去。他就坐在我的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我，一句话都不说。”
顾迟昀猛地僵在原地。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究竟是怎样的过去，才能把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磨成那副样子？
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温度，连活下去都像是在勉强支撑。
余朝那时候，是怎么熬过来的？
又是为什么，会养成那样拼命捡人的习惯？
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心疼。
疼得眼眶都有些发烫。
孙念涛没有察觉他的情绪，只是继续沉浸在回忆里，声音轻轻的：
“不是我跟你说，余朝真的很爱捡人。捡到我之后，又捡了辣椒。那时候的辣椒特别爱哭，看起来腼腆又胆小，说话都不敢大声。再后来，捡着捡着，就捡出了现在这么一个组织。”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后怕，又带着一丝无力：
“我和辣椒那时候，真的怕。怕他下一秒就撑不住，怕他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没了。所以我们天天往他那儿跑，省吃俭用，给他出租屋买家具、买床。
他那出租屋，像没装修过的毛坯房，啥都要搞。后来，是我和辣椒一点点收拾，一点点弄成现在你看到的样子。”
顾迟昀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纸杯边缘。
原来出租屋里那些格格不入、新旧交错的痕迹，是这么来的。
是一群走投无路的人，拼尽全力，给彼此拼凑出来的一点温暖。
“可能是身边慢慢热闹起来了吧。”孙念涛挠了挠头，声音轻得像叹息，“他那股死气沉沉、像随时会消失的感觉，才一点点淡了，慢慢变成现在的余朝。至于他更早之前，到底经历过什么……我不知道。余朝从来不说，一句都不说。”
顾迟昀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
他没有再多打扰，站起身，和孙念涛道了别，转身走出了小店。
天空依旧阴着，风凉得刺骨。
顾迟昀一个人走在安静的街道上，脚步很慢，心里沉甸甸的。
他好像终于触碰到了一点余朝的过去。
却又只是冰山一角。
那种无力、难过、想伸手却抓不住的感觉，一点点漫上来，淹没了他。
那之后的几天，余朝带着他，一点点走进了那个由“被捡来的人”组成的大家庭。
顾迟昀就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不多说话，也不多问。
他只是看着余朝怎么拍章程的肩膀，看余朝怎么揉小孩的头发，看余朝怎么对那些孩子笑。眼神几乎一刻不离地黏在余朝身上，像是要把这几年错过的、余朝所有的模样，都牢牢刻进眼底。
又好像学着余朝的样子，触碰过去的余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