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交锋

余朝还站在原地,脸上依旧绷得冷硬,看不出半点情绪,可眼底深处却是一片空茫。

他低头,怔怔看着自己刚才打过宋归一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发颤。

顾迟昀心口一紧,大步上前,伸手牢牢将他抱住。

余朝身体猛地一僵,几乎是本能地、下意识的推开了他。

那一下干脆、疏离,不带半分留恋。

顾迟昀僵在原地,心口骤然抽痛。

他固执地再次上前,收紧手臂,把人紧紧锁在怀里。

这一次,余朝没有再挣。

像是终于从那片冰冷的空茫里回过神,他缓缓放松身体,安静地靠在顾迟昀肩上,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

顾迟昀抱着他,能清晰感觉到他身上的冷意。

许久,余朝才轻轻动了一下,拉着他的手腕往医院走。

他走在前面,背影单薄,一言不发。

顾迟昀望着他的侧脸,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伤口清理完毕,顾迟昀走出诊室。

余朝独自靠在走廊墙上,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与陌生。

顾迟昀轻轻走到余朝的面前,抱住他。

余朝这才真正回神,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

顾迟昀手臂猛地收紧,哑着嗓子: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余朝。”

他视线落在余朝颈间没处理的伤口上,牙印深得吓人,皮肉都有些外翻,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余朝不愿意在医院处理,顾迟昀没再多说,拉着余朝直接回了家。

一进门,柳寻夏看着两人浑身是伤、气氛沉得吓人的样子,眉头瞬间拧紧,却识趣地没敢多问。

顾迟昀目不斜视,一路拉着余朝进了卧室,反手关上门。

他拿出药箱,小心翼翼帮余朝处理颈间的咬伤。

宋归一咬得极狠,几乎咬下一块肉,渗出来的血早已凝固。顾迟昀每擦一下,心就跟着揪一下,一边轻擦,一边下意识对着伤口吹气,像是这样就能减轻一点疼。

等他收拾好药箱再回头,余朝已经躺在床上,背对着他,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顾迟昀知道,他现在心里乱得厉害,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他放轻脚步,轻声道:

“余朝,你好好休息,我就在客厅,你有事喊我。”

说完,便轻轻退出房间,带上了门。

客厅一片安静。

顾迟昀独自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在教室里那一幕,反复在他脑海里回放。

那一刻,余朝不是余朝。

他是许暮朝。

平静、冷漠、疏离,没有一丝温度,没有一丝破绽,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他就站在一旁,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只觉得怀里熟悉的人,一瞬间变得无比陌生。

余朝推开他的那一下,清晰又刺痛。

眼神是空的,冰冷的,没有爱意,没有依赖,甚至带着一丝本能的警惕。

那一瞬间,余朝不爱他。

或者说,许暮朝,从来就不会去爱他。

他不得不承认一件让自己心脏绞痛的事实——

余朝很爱他,可许暮朝不会。

他不知道,现在这个会笑、会软、会喜欢他的余朝,会不会有一天彻底消失,变回那个冷漠孤绝、什么都不在乎的许暮朝。

一想到这里,他就痛得喘不过气。

顾迟昀缓缓低下头,把脸深深埋在膝盖间,指尖死死攥着沙发边缘。

余朝这一觉,昏昏沉沉,睡足了一整天。

顾迟昀在卧室门外守了无数次,指节一次次抵在门板上,又一次次攥紧了收回。眉头死死拧着,眼底的担忧浓得化不开,却终究没敢敲门惊扰。

柳寻夏被屋里死一样的寂静憋得难受,终于靠在门框上,冷冷开口:“你打算在门口站到什么时候?”

顾迟昀没应声,抬眼瞥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稳稳指向傍晚六点。

他沉默转身走进厨房,挽起袖子,弯腰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冲刷着青菜,他眼神发空,动作明显心不在焉。

“不去看看他醒没醒?”柳寻夏咬着苹果,咔嚓一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顾迟昀指尖一顿,水流顺着指缝滴落:“他需要安静。”

“呵。”柳寻夏嗤笑一声,斜倚着门框,眼神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冷,“你根本不懂许暮朝。”

顾迟昀猛地抬眼,刀锋般的目光射向他。

“许暮朝比你想象的要狠,要冷静,要理智到绝情。”柳寻夏慢慢嚼着苹果,一字一顿,“他是没有童年的怪物,是许家捧在神坛上的继承人,这点事打不垮他,他早在动手那一刻,就把所有后路算清了,现在不吭声,不过是在给对方时间。”

顾迟昀握着菜梗的手猛地收紧,嫩叶几乎被捏碎:“你还知道多少?”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柳寻夏挑眉,“劝你别问。”

顾迟昀眼神骤然一沉,下一秒,菜刀重重剁在菜板上。

“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案板微颤。

“你不是来闲聊的。”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逼人的压迫感,“也没有那么听话,要不然可不会跟着我进厨房。”

柳寻夏扔掉果核,拍了拍手,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许暮朝手里不止握着许家股份,还有好几个家族的黑料把柄。三年前他失踪,明面上权力被夺,暗地里的东西,谁也没拿走。

许家本就是黑道起家,后来才洗白从商,许暮朝是许老爷子亲自选定的继承人,为了他废了长子继承的规矩,他那位大伯,早就想把他扒皮抽筋了。”

顾迟昀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骨节泛白:“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柳寻夏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眼神冷得像冰,一字一顿:

“我爹,余庆阳,为他死了。

他转头就把我爹的尸体带走,从此人间蒸发。”

顾迟昀一怔,眉头紧锁:“你随母姓?”

柳寻夏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片刻,声音骤然低沉沙哑:

“本来约定好,我哥随父姓余,我随母姓柳。可惜……我哥三岁就丢了,不知死活。”

他话音刚落,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轻、极干脆的关门声。

顾迟昀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大步冲回卧室。

床上空无一人,被褥凌乱,余温早已散尽。

他心口一紧,猛地扑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冷风灌入,楼下空无一人,连道背影都没有。

恐慌瞬间攥紧他的心脏,绞痛蔓延全身。

顾迟昀颤抖着摸出手机,手指连按都按不稳,可下一秒,枕头底下熟悉的手机铃声尖锐响起。

余朝走了。

没带手机,没留一句话,一个人走了。

顾迟昀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后颈绷紧,眼眶瞬间泛红,血丝爬满眼白。

他猛地转身冲出房间,一把揪住柳寻夏的衣领,狠狠将人抵在墙上,手臂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得快要裂开:

“宋归一在哪。”

不是问句,是逼问。

柳寻夏脸色一冷,双手用力扣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挣,甩开他的钳制:

“我不知道,宋归一在躲余朝,早就搬空了痕迹,我找不到他。”

顾迟昀僵在原地,浑身冰凉,指尖止不住地颤。

那一刻,巨大的恐惧将他彻底吞没,连呼吸都带着撕裂一样的疼。

————

宋归一垂着眼睫,安安静静坐着,任由沈既白捏着他的手腕擦拭伤口。

脸上的青紫还未消退,整个人像被狠狠砸碎又勉强黏合的瓷器,一碰就碎。

沈既白放下棉签,轻轻托起他的下巴,指尖递过一颗草莓硬糖。

宋归一茫然地张口含住,甜意炸开,才迟钝地轻喃一声:“……谢谢。”

沈既白看着他这副破碎自闭、连难过都不敢大声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隐秘的占有似的心疼,动作放得极轻,温声问:“饿不饿?”

宋归一沉默许久,缓缓摇头,又把脑袋深深埋低,不肯看人。

沈既白轻笑,伸手揉了揉他那头柔软的白发,语气温柔得近乎蛊惑:

“今天先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明天再去找你哥哥说清楚,嗯?”

宋归一抬眸,眼里一片茫然。

这个人温和、好看、对他好得过分,却又让他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他什么也想不明白,只反复啃着同一个念头——

他吼了哥,咬了哥,哥一定不要他了。

他这辈子,好像已经彻底完了。

他再次埋下头,心口空得发疼。

余朝,就站在花店门外。

寒风卷过街角,吹得他额前黑发乱飞。

他就那样静静立着,周身没有一丝戾气,却自带一股沉压全场的冷寂,连风都绕着他走。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漠得像一片无人踏足的冻土,看不出喜怒,却让人不敢直视。

沈既白像是早有感应,轻轻揉了揉宋归一的头,低声哄他先去里屋。

宋归一心里一紧,也隐约察觉到门外的人是谁,此刻的他根本没脸相见,几乎是逃一般起身进了内间。

沈既白目送他身影消失,脸上那层温柔笑意依旧挂着,转过身时眼底却一点点冷了下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锋芒。

他缓缓转身,拉开店门。

花店门前两级矮台阶,沈既白站在阶上,余朝立在阶下。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骤然一凝。

余朝眼神淡漠,深不见底,没有半分波澜,却自带一股压倒性的强势。

沈既白眼底含着几分戏谑的挑衅,柔润的外表下藏着狠劲。

风卷过,店门口的风铃“叮铃铃”乱响,清脆声响里,是两人不动声色的较量。

沈既白先微微垂眼,笑意不变,侧身让路,姿态做得温和,眼底那点戏谑却未散去。

擦肩而过的刹那,余朝淡淡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极冷、极轻,像一把没出鞘的刀,却直接戳破沈既白所有伪装的温柔。

沈既白指尖微紧,脸上依旧挂着笑,却没再出声。

余朝目不斜视,径直向内走去。

没有一句话,却已经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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