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那我呢
顾迟昀和余朝骑着摩托车一路追出去，乡间小路弯弯曲曲，风刮得耳边生疼。追了很久也没看见那辆摩托车的影子，连一点烟尘都没留下。
余朝把车停在路边树荫下，熄了火。
顾迟昀下车往四周扫了一圈，眉头微蹙，摇了摇头：“跟丢了，人影都没了。我们出来也挺久了。”
余朝站在他身边，目光平静地望向远处的村子，忽然开口：“你今天进杨子健房间，有没有看出别的东西？”
顾迟昀回过神，低声分析：
“他很爱看书，桌上书堆得最满。那本翻烂的电竞报刊只是边角料，说明他很会控制自己，不是沉迷游戏的人。还有，他屋里娃娃和玩具特别多，看得出来是真喜欢小孩。”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一点：
“最重要的是，他缺爱。家里所有注意力，全都在杨子晴身上。”
余朝轻轻点头说：
“他在接单，游戏陪练、代打、代肝。”
顾迟昀猛地抬眼，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他这个年纪，就开始自己赚钱了？”
余朝“嗯”了一声，看向他：“先回去吧。”
顾迟昀看着他，忽然心头一动，眼底微微发亮：
“余朝，你教我骑摩托车吧，以后，我带着你。”
余朝愣了半秒，看着他眼底的认真，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声音轻却稳：
“好。”
“那就在这儿练一会儿，学会了，你开回去。”
顾迟昀学得极快，这种东西本就不难，几遍摸索下来，就已经可以上路了。回去的路上，换成他慢悠悠载着余朝，风掠过耳畔，两人都没多话，却比说什么都安心。
回到家里，两人简单跟舅舅舅妈说了情况，说跟丢了。
舅妈和舅舅像是早就预料到一般，只是点了点头，便各自忙活起来，没有多追问。
舅妈忽然抬头，朝舅舅喊了一声：“老杨，你不是要去工厂看看吗？正好，让这两个孩子也跟着去见见世面。”
舅舅板着一张黑脸，看不出喜怒，沉默许久，才沉沉点了下头。
顾迟昀心里本就有话要跟舅舅单独说，立刻应声：“我去。”
余朝摆了摆手，神色淡下来，带着一丝倦意：“我就不去了，有点累，上楼躺一会儿，你们路上小心。”
顾迟昀懂他的意思，没多留，跟着舅舅上了那辆面包车。
工厂离村子很远，车子一路往偏僻的地方开，窗外的景色不断倒退。
顾迟昀望着掠过的树影，忽然轻声开口：
“舅舅，你跟我妈，以前有过联系吗？”
舅舅握着方向盘，一路沉默，没有理他。
顾迟昀也不逼，继续轻声说：“其实，我不是我妈亲生的。我是她收养的，如果不是遇到外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们的存在。”
他余光清晰捕捉到舅舅的侧脸，在那一瞬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
顾迟昀声音更轻，一字一句，扎进人心口：
“你知道她过得不好，对不对？你知道她是上吊自杀的对不对？”
“吱——”
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划破空气。
车子猛地停在路边。
舅舅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胸膛剧烈起伏，压抑了一路的情绪终于崩开。
顾迟昀依旧平静，看着他：“外婆说，你跟我妈关系最好。你真的去找过她吗？”
舅舅终于绷不住，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声音嘶哑发红：
“我找过！一开始顾长青对她是真的好，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后来会变成那样！我更没想到，我姐会走到自杀这一步！”
他猛地转头看向顾迟昀，眼睛通红：“我劝过她无数次，让她离婚，可她死活不肯！你知道为什么吗？”
顾迟昀抬眸，眼神静得深不见底，轻声吐出一句：
“因为我，对不对？因为我根本不是真正的顾迟昀。”
舅舅一怔，彻底愣住。他完全没料到，这个孩子竟然早就察觉到了。
他缓缓转回头，望着前方荒芜的路，长长叹了一口气，像是老了好几岁：
“对。你是我姐……拐来的。”
他闭上眼，回忆像刀子一样割着他：
“我妈一直以为，是她当年不让我姐读书、不让她远嫁，才把她逼成那样。可真相不是。你妈她太要强了，她只想靠自己，让我妈过上好日子。我妈苦了一辈子，该享清福了。”
“最开始，她根本不喜欢顾长青。只是因为顾长青在外地有兄弟，有落脚的地方，她一个女孩子出门在外，能有个依靠。”
舅舅的声音发颤：
“可后来，她动了真情，未婚先孕，有了孩子，没办法，他们背着所有人结了婚。她觉得对不起我妈，出来这么久，没赚到钱给她治腿，反而还多了一个孩子。她不想让家里担心，什么都自己硬扛。”
“生活好不容易有点盼头……那时候他们在北城。她就只是出去买个东西的功夫，三岁的孩子，没了。”
“从那以后，你妈就浑浑噩噩，精神出了问题，经常把别的小孩，当成她自己的孩子。”
“他们在北城找了整整一年，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再次看向顾迟昀，眼神复杂到极致：
“我只知道孩子丢了，可我从来没想过……她会把你拐走。她自杀前几天，给我写了一封信，才把真相告诉我。”
“你妈说，那时候你就在北城的一个公园里玩，白白胖胖，见谁都笑，傻得可爱，像极了她弄丢的那个孩子。她天天去观察你，摸清你家人的作息，摸清你出门的时间。”
“然后，她制订了计划，把你带走了。”
顾迟昀沉默的听着，舅舅的声音也变得空荡起来。
“她那时候自学了美妆，懂一点祛痣的手法。她就趁迷药劲儿还没散，把你身上最明显的痣给去掉了，给你换了衣服，剪了头发。然后带着你，一路往南逃。”
顾迟昀缓缓垂下眼，看着自己的双手。
心里空空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风一吹，凉得透彻。
舅舅望着前方灰蒙蒙的路，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
“你妈不敢离婚，是因为舍不得你。她好不容易托人给你办下户口，一旦离婚，当年的事就会败露。她会坐牢，会彻底失去你。可她又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所以对外只说你是养子。”
他顿了顿，看向顾迟昀，眼神里堆满愧疚：
“我当时想过把你接过来……但是我不能。万一哪天事情败露，我就是知情不报，我也会被牵连。我还有家，我要让我妈安享晚年，要让你舅妈过得安稳，我还有一双儿女要养……我不能把你带走。”
顾迟昀垂着头，一声不吭。
人都是自私的。
人人都优先守着自己的日子，自己的安稳，谁会真正在乎一个外人会不会疼。
车厢里死一般的静，只有窗外车辆呼啸而过的风声。
很久很久，顾迟昀才抬起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我呢？”
舅舅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一个字。
顾迟昀猛地抬眸看他，眼底空得吓人，却又翻涌着快要溢出来的疼：
“那我呢？我这么多年，一直恨我亲生父母为什么不要我。我妈死后，我被顾长青打，被别人欺负，被人戳着脊梁骨骂……这些，都是我该受的吗？”
他声音轻轻发抖，却字字像刀：
“我妈用她的私欲，把我和亲生亲人拆开。你用你的安稳，看着我在火里熬。从头到尾，我什么都没做，却什么也都没有。”
舅舅猛地闭上眼，肩膀垮下去，声音细碎又沉重：
“……我……对不住你……”
顾迟昀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不是圣人，做不到听一句对不起就抹平所有痛。
他压着喉咙，低声道：
“你真想道歉，就把我被拐的地方、细节，全都告诉我。”
舅舅深吸一口气，像是从很深的回忆里爬出来：
“你妈观察你的那几天，应该拍了很多照片，存在一个旧相机里。如果没坏，应该还在。”
顾迟昀心口一紧：“相机在哪？”
“在我房间，床底下。”
顾迟昀缓缓点了点头。
之后一路，两人再没说过一句话。
车子沉默地开到工厂，又沉默地开回村子。
一路风呼啸，像谁在哭。
余朝把车停在路边树荫下，熄了火。
顾迟昀下车往四周扫了一圈，眉头微蹙，摇了摇头：“跟丢了，人影都没了。我们出来也挺久了。”
余朝站在他身边，目光平静地望向远处的村子，忽然开口：“你今天进杨子健房间，有没有看出别的东西？”
顾迟昀回过神，低声分析：
“他很爱看书，桌上书堆得最满。那本翻烂的电竞报刊只是边角料，说明他很会控制自己，不是沉迷游戏的人。还有，他屋里娃娃和玩具特别多，看得出来是真喜欢小孩。”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一点：
“最重要的是，他缺爱。家里所有注意力，全都在杨子晴身上。”
余朝轻轻点头说：
“他在接单，游戏陪练、代打、代肝。”
顾迟昀猛地抬眼，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他这个年纪，就开始自己赚钱了？”
余朝“嗯”了一声，看向他：“先回去吧。”
顾迟昀看着他，忽然心头一动，眼底微微发亮：
“余朝，你教我骑摩托车吧，以后，我带着你。”
余朝愣了半秒，看着他眼底的认真，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声音轻却稳：
“好。”
“那就在这儿练一会儿，学会了，你开回去。”
顾迟昀学得极快，这种东西本就不难，几遍摸索下来，就已经可以上路了。回去的路上，换成他慢悠悠载着余朝，风掠过耳畔，两人都没多话，却比说什么都安心。
回到家里，两人简单跟舅舅舅妈说了情况，说跟丢了。
舅妈和舅舅像是早就预料到一般，只是点了点头，便各自忙活起来，没有多追问。
舅妈忽然抬头，朝舅舅喊了一声：“老杨，你不是要去工厂看看吗？正好，让这两个孩子也跟着去见见世面。”
舅舅板着一张黑脸，看不出喜怒，沉默许久，才沉沉点了下头。
顾迟昀心里本就有话要跟舅舅单独说，立刻应声：“我去。”
余朝摆了摆手，神色淡下来，带着一丝倦意：“我就不去了，有点累，上楼躺一会儿，你们路上小心。”
顾迟昀懂他的意思，没多留，跟着舅舅上了那辆面包车。
工厂离村子很远，车子一路往偏僻的地方开，窗外的景色不断倒退。
顾迟昀望着掠过的树影，忽然轻声开口：
“舅舅，你跟我妈，以前有过联系吗？”
舅舅握着方向盘，一路沉默，没有理他。
顾迟昀也不逼，继续轻声说：“其实，我不是我妈亲生的。我是她收养的，如果不是遇到外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们的存在。”
他余光清晰捕捉到舅舅的侧脸，在那一瞬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
顾迟昀声音更轻，一字一句，扎进人心口：
“你知道她过得不好，对不对？你知道她是上吊自杀的对不对？”
“吱——”
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划破空气。
车子猛地停在路边。
舅舅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胸膛剧烈起伏，压抑了一路的情绪终于崩开。
顾迟昀依旧平静，看着他：“外婆说，你跟我妈关系最好。你真的去找过她吗？”
舅舅终于绷不住，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声音嘶哑发红：
“我找过！一开始顾长青对她是真的好，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后来会变成那样！我更没想到，我姐会走到自杀这一步！”
他猛地转头看向顾迟昀，眼睛通红：“我劝过她无数次，让她离婚，可她死活不肯！你知道为什么吗？”
顾迟昀抬眸，眼神静得深不见底，轻声吐出一句：
“因为我，对不对？因为我根本不是真正的顾迟昀。”
舅舅一怔，彻底愣住。他完全没料到，这个孩子竟然早就察觉到了。
他缓缓转回头，望着前方荒芜的路，长长叹了一口气，像是老了好几岁：
“对。你是我姐……拐来的。”
他闭上眼，回忆像刀子一样割着他：
“我妈一直以为，是她当年不让我姐读书、不让她远嫁，才把她逼成那样。可真相不是。你妈她太要强了，她只想靠自己，让我妈过上好日子。我妈苦了一辈子，该享清福了。”
“最开始，她根本不喜欢顾长青。只是因为顾长青在外地有兄弟，有落脚的地方，她一个女孩子出门在外，能有个依靠。”
舅舅的声音发颤：
“可后来，她动了真情，未婚先孕，有了孩子，没办法，他们背着所有人结了婚。她觉得对不起我妈，出来这么久，没赚到钱给她治腿，反而还多了一个孩子。她不想让家里担心，什么都自己硬扛。”
“生活好不容易有点盼头……那时候他们在北城。她就只是出去买个东西的功夫，三岁的孩子，没了。”
“从那以后，你妈就浑浑噩噩，精神出了问题，经常把别的小孩，当成她自己的孩子。”
“他们在北城找了整整一年，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再次看向顾迟昀，眼神复杂到极致：
“我只知道孩子丢了，可我从来没想过……她会把你拐走。她自杀前几天，给我写了一封信，才把真相告诉我。”
“你妈说，那时候你就在北城的一个公园里玩，白白胖胖，见谁都笑，傻得可爱，像极了她弄丢的那个孩子。她天天去观察你，摸清你家人的作息，摸清你出门的时间。”
“然后，她制订了计划，把你带走了。”
顾迟昀沉默的听着，舅舅的声音也变得空荡起来。
“她那时候自学了美妆，懂一点祛痣的手法。她就趁迷药劲儿还没散，把你身上最明显的痣给去掉了，给你换了衣服，剪了头发。然后带着你，一路往南逃。”
顾迟昀缓缓垂下眼，看着自己的双手。
心里空空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风一吹，凉得透彻。
舅舅望着前方灰蒙蒙的路，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
“你妈不敢离婚，是因为舍不得你。她好不容易托人给你办下户口，一旦离婚，当年的事就会败露。她会坐牢，会彻底失去你。可她又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所以对外只说你是养子。”
他顿了顿，看向顾迟昀，眼神里堆满愧疚：
“我当时想过把你接过来……但是我不能。万一哪天事情败露，我就是知情不报，我也会被牵连。我还有家，我要让我妈安享晚年，要让你舅妈过得安稳，我还有一双儿女要养……我不能把你带走。”
顾迟昀垂着头，一声不吭。
人都是自私的。
人人都优先守着自己的日子，自己的安稳，谁会真正在乎一个外人会不会疼。
车厢里死一般的静，只有窗外车辆呼啸而过的风声。
很久很久，顾迟昀才抬起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我呢？”
舅舅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一个字。
顾迟昀猛地抬眸看他，眼底空得吓人，却又翻涌着快要溢出来的疼：
“那我呢？我这么多年，一直恨我亲生父母为什么不要我。我妈死后，我被顾长青打，被别人欺负，被人戳着脊梁骨骂……这些，都是我该受的吗？”
他声音轻轻发抖，却字字像刀：
“我妈用她的私欲，把我和亲生亲人拆开。你用你的安稳，看着我在火里熬。从头到尾，我什么都没做，却什么也都没有。”
舅舅猛地闭上眼，肩膀垮下去，声音细碎又沉重：
“……我……对不住你……”
顾迟昀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不是圣人，做不到听一句对不起就抹平所有痛。
他压着喉咙，低声道：
“你真想道歉，就把我被拐的地方、细节，全都告诉我。”
舅舅深吸一口气，像是从很深的回忆里爬出来：
“你妈观察你的那几天，应该拍了很多照片，存在一个旧相机里。如果没坏，应该还在。”
顾迟昀心口一紧：“相机在哪？”
“在我房间，床底下。”
顾迟昀缓缓点了点头。
之后一路，两人再没说过一句话。
车子沉默地开到工厂，又沉默地开回村子。
一路风呼啸，像谁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