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涂白自己都不知道这股火气是从哪儿来的。

明明早上起来的时候还好好的。五条悟出门前还问他要不要带什么回来, 他说了“上次那家店的酸梅”,五条悟说“好”。对话正常,语气正常, 什么都没发生。

可等五条悟下午回来, 手里拎着超市的购物袋,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酸奶、草莓、那种贵得要死的进口巧克力, 还有一袋某品牌的酸梅——涂白看了一眼,不是他说的那家。

“不是这个。”他说。

五条悟正在把酸奶往冰箱里放,闻言回头:“什么?”

“酸梅。”涂白盯着茶几上那袋包装精美的酸梅,“我说的是浅草那家, 不是超市的。”

五条悟愣了一下,关上冰箱门走过来, 拿起那袋酸梅看了看:“这个不好吗?硝子说孕期可以吃这个牌子的, 添加剂少——”

“我说的是那家的。”涂白打断他, 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我跟你说了的。”

五条悟看着他,表情有点茫然, 像是在努力回忆, 但显然没想起来。他张了张嘴:“你说了吗?什么时候——”

话没说完。

一个抱枕迎面砸过来,正中他的脸。

抱枕是软的,不疼。但五条悟明显愣住了。他接住掉下来的抱枕,站在原地, 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某种说不清的复杂。

涂白自己也愣住了。

他坐在沙发上, 手还保持着扔东西的姿势,胸口剧烈起伏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这么大脾气——明明只是一袋酸梅,明明五条悟只是忘了, 这种事情有什么好生气的?

可那股火气就是压不住,梗在喉咙里,堵在胸口,逼得他必须做点什么来发泄。

空气安静了几秒。

“对不起。”五条悟先开口了。

他放下抱枕,没有生气,没有质问,甚至没有露出那种被冒犯的表情。他只是看着涂白,语气很轻:“是我记性不好。那家店在浅草是吧?我现在去买。”

涂白张了张嘴,想说你不用去,其实超市的也可以。但话到嘴边,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五条悟已经转身往外走了。他走到玄关,拿起外套披上,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回头看了涂白一眼。

“等我半小时。”他说,“要是困了先睡。”

门开了,又关上。

涂白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袋被嫌弃的酸梅。包装很精致,梅子的图片拍得很诱人,标签上写着“无添加”“古法制作”。

他伸手拿起那袋酸梅,捏了捏。

然后把它放回去,蜷起腿,把脸埋进膝盖里。

不对。

不应该是这样的。

刚才那一瞬间的情绪是真的——不是“演”出来的生气,是真的、控制不住的火气。可他凭什么对五条悟发火?明明是他自己在利用对方,明明五条悟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忘了买一个指定牌子的零食。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是在生气那袋酸梅,还是在生气别的什么。

比如生气五条悟对他太好,让他越来越难下定决心跑路。

比如生气自己明明在算计,却还是会在这种小事上钻牛角尖。

比如生气……

涂白把脸埋得更深。

算了,不想了。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在沙发上蜷了很久。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咔嗒,咔嗒。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门口传来动静。

涂白抬起头。

五条悟回来了。他头发有点乱,大概是刚才瞬移时被风吹的。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还有——一束花。

向日葵。包在牛皮纸里,金黄色的花瓣,开得很盛。

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把花递给涂白。

“路上看到花店刚开门。”五条悟说,“觉得你可能会喜欢。”

涂白低头看着那束向日葵。

向日葵的花语是什么来着?他记得好像有“沉默的爱”、“忠诚”之类的意思。但他不确定五条悟知不知道这些,可能只是觉得好看才买的。

他伸手接过花,没说话。

五条悟蹲在茶几边,打开那个纸袋,开始往外拿东西。不止一种酸梅——是很多种。

“这是浅草那家的。”他把一个朴素的白纸袋放到涂白面前,“原味的话梅,还有紫苏的、蜂蜜的。老板说新出了一款陈皮味,也买了。”

他又拿出另一个盒子:“这家是日本桥那边的,硝子说有些人更喜欢这个牌子,你先试试。”

还有一个玻璃罐子:“这家是京都的老铺子,酸味比较轻,可能不适合你,但我看包装好看……”

他一样一样往外拿,很快摆满了半个茶几。

“不知道你具体想要哪种口味。”五条悟说,“所以都买了。”

他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隔着墨镜看着涂白,带着点试探,也带着点认真:“还生气吗?”

涂白捧着那束向日葵,看着茶几上摆得到处都是的酸梅罐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一开口声音就哑了:“……你干嘛啊。”

五条悟眨了眨眼:“什么?”

“你干嘛不生气。”涂白说,声音闷闷的,还带着一点鼻音,“我拿抱枕砸你了。”

五条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跟孕夫计较什么。”他站起身,坐到涂白旁边,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况且是我不好,你明明说过了我给忘了。”

“那也不是什么大事。”涂白低头看着手里的花,“就是一袋酸梅……”

“对你来说是大事。”五条悟说,“你说的,那就是大事。”

涂白不说话了。

他盯着向日葵金黄的花瓣,盯了很久,盯到眼眶开始发酸。他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股酸意逼回去,但没用。

他放下花,扑过去,一口咬在五条悟肩膀上。

没用力。

与其说咬,不如说用牙齿磕着那块布料,像是在发泄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五条悟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他没有躲,反而伸手环住涂白的背,轻轻拍着。

“咬吧。”他说,声音带着笑意,“出气就好。”

涂白维持着那个姿势,牙关抵在五条悟肩头。他闻到了五条悟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还有一点风尘仆仆的气息,大概是刚才瞬移时沾上的。

他慢慢松开嘴,但没有退开,额头抵着五条悟的肩膀。

“……你为什么脾气这么好。”他闷声说。

“我脾气不好。”五条悟说,“只是对你比较好。”

涂白没抬头。

他感觉到五条悟的手还搭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节奏很慢,像在哄小孩。这个认知让他脸上有点发烫,但他不想动。

就这样待一会儿吧。他想。就一小会儿。

五条悟也不催他。两人就这么安静地靠着,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客厅没开灯,光影慢慢模糊成一团。

过了很久,涂白才动了动,从五条悟怀里退出来。他低着头,伸手去够茶几上那袋浅草的原味酸梅,拆开包装,拿出一颗塞进嘴里。

酸。很酸。酸得他眯起眼睛,但确实是他想要的那种味道。

五条悟看他吃了,也伸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成一团:“这么酸?”

“孕夫的口味你不懂。”涂白说,又拿了一颗。

五条悟没反驳,只是倒了杯水放他手边。

涂白窝在沙发角落里,一颗接一颗地吃酸梅。五条悟没走,也没说话,就坐在旁边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墨镜边框照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过了一会儿,涂白余光瞥见五条悟在打字。他悄悄斜过眼,看到搜索框里那行字——

“孕夫情绪敏感怎么办”。

搜索结果很快跳出来。涂白看不清具体内容,但看见了置顶回答加粗的第一行:

一个字:宠着。

五条悟盯着那个“宠”字看了两秒,嘴角不明显地弯了一下。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到一边,若无其事地拿起另一颗酸梅。

涂白收回视线,低头继续吃。

他没说话,只是把那颗酸梅嚼得很慢,很慢。

---

半夜两点,涂白是被一阵剧痛弄醒的。

那种痛从右小腿深处钻出来,像是有人把肌肉拧成了一股绳,硬生生往骨头里拽。他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想去揉,但一动更疼了,疼得他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嘶——”

身边传来窸窣声。五条悟几乎是同一时间坐起来的,动作太快,眼罩都歪到了一边。

“怎么了?”他声音还带着刚醒的低哑,但手已经摸过来了,“抽筋?”

涂白说不出话,咬着牙点头。

五条悟掀开被子,把他的右腿轻轻拉过来,放在自己腿上。他一只手固定住脚踝,另一只手从脚底开始向上推按,力道不轻不重,动作出奇熟练。

涂白疼得眼角渗出生理性的泪水,但五条悟的手法确实有效,那根拧成麻花的肌肉在他的按压下慢慢松开了。

“疼吗?”五条悟没抬头,专心按着他的小腿。

“……好点了。”涂白声音有点抖。

五条悟嗯了一声,继续按。他的手指很长,掌心温热,覆在涂白的小腿上,不紧不慢地推着,从脚踝到膝盖窝,再从膝盖窝回到小腿肚。

涂白渐渐放松下来,这才有余裕去看五条悟。

那人低着头,垂着眼,正专注地给他按摩。眼罩歪挂在脖子上,露出完整的眉眼——平时被遮住的那对眼睛,此刻在台灯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冰蓝色的虹膜边缘有一圈细碎的深蓝,像深海与浅滩的交界处。

涂白盯着那圈蓝色看了几秒,然后视线不自觉地往下移。

五条悟上半身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背心,俯身动作让布料垂下来,领口敞得很开。从他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

涂白猛地别开脸。

看见了。腹肌。四块。不,应该不止四块,但只看见四块,下面被被子挡住了。

他没想看的。真的没想。但那个角度,那个光线,那个近在咫尺的距离——他不是故意的。

问题是五条悟肯定发现了。

因为那只正在按摩他小腿的手忽然停了一下。

“小白。”五条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你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涂白盯着天花板,声音紧绷。

“没看什么那你为什么把脸转过去了?”

“热。”

“晚上开了空调二十度,哪里热了。”

涂白不说话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热,热度从耳尖一路烧到耳根,连带着脸颊也开始发烫。

五条悟把他的腿轻轻放回被子里,却没有躺回去,反而撑着手臂靠过来。

“脸这么红。”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刚才看到什么了?”

涂白把脸埋进枕头里:“什么都没看到。”

“哦——”五条悟拖长了尾音,“那要不要看清楚一点?”

涂白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什么意思,手就被握住了。五条悟抓着他的手腕,把他的掌心按在自己腹部。

隔着那件薄薄的黑色背心,他清楚地摸到了——肌肉的纹理,紧实的触感,还有布料下隐隐的热度。

嗡的一声。

涂白的脑子里像炸开了一团烟花。

“你你你——”

“怎么?”五条悟的语气大方得不得了,甚至带着点得意,“摸一下又不会怎么样。我很大方的。”

涂白想把手抽回来,但五条悟握得很稳,没有用力,就是稳稳当当地按着,不让他逃。

掌心下的触感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感觉到呼吸时腹部微微的起伏。

涂白觉得自己要冒烟了。

不只是脸,是整颗头,整个上半身。那种热度从心脏泵出来,顺着血管烧遍四肢百骸,烧得他指尖都在发抖。

然后,他的耳朵冒出来了。

不是形容词,是字面意义上的——头顶一沉,一对毛绒绒的黑色兔耳“噗”地弹了出来,在空气中警惕地竖着,微微抖动。

五条悟盯着那对耳朵,愣住了。

涂白也愣住了。

下一秒,他用尽全身力气把手从五条悟掌心抽出来,拽起被子,从头到脚把自己蒙了个严严实实。

“我睡了!”

被子里传出的声音又闷又急。

五条悟看着床上鼓起来的那一团,和被子边缘露出来的、还在小幅度抖动的黑色兔耳朵,愣了两秒。

然后他笑出声。

不是那种克制的、礼貌的笑,是憋不住的那种,肩膀都在抖。

被子里那团动了一下,耳朵压得更低了,紧紧贴着被子表面,像是想把整对耳朵也塞进去藏起来。

“别笑了!”闷闷的声音从被子深处传来。

“好,不笑。”五条悟说,但明显还在笑。

他清了清嗓子,勉强把笑意压下去,语气正经了那么一点点:“小白。”

被子没动。

“作为交换——”他故意拖长音调,“你不应该也让我摸一下你的腹部吗?”

被子团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不要!”

拒绝得斩钉截铁,没有商量余地。

五条悟露出遗憾的表情:“小气。”

被子里传来一声含糊不清的、很像骂人的声音。具体骂了什么听不清,但语气很不客气。

五条悟又笑了笑,没再逗他。他躺回去,伸手把台灯调暗,枕着手臂看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他侧过身,看着身边那团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

被子边缘,那对黑色的兔耳朵还露在外面,软软地垂着,偶尔动一下。

五条悟看着那对耳朵,轻声说:“晚安,小白。”

被子里没回应。

但兔耳尖微微动了动,像是不自觉的。

五条悟闭上眼睛。

---

很久之后,久到五条悟的呼吸变得绵长安稳,涂白才悄悄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点。

露出一双眼睛。

台灯还剩最后一圈暗黄的光,把房间染成暖色调。五条悟睡在他旁边,侧脸被光线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闭着眼睛的时候,那对苍蓝的眸子被遮住,整张脸看起来比白天年轻好几岁。

涂白盯着他的睡脸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翻了个身,背对五条悟。

心跳还是有点快。耳朵还收不回去,毛绒绒地搭在枕头上。

他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放在自己腹部——那里还很平坦,但能感觉到那团温暖的能量,像一颗小小的、跳动的火种。

“你爸爸是个笨蛋。”他对着肚子,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那团能量安静地跳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涂白闭上眼睛。

今晚的心软太多了。明天要更小心才行。

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可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那几秒的触感——温热的、紧实的、带着生命力的。

他蜷起手指,把那只手也缩回被子里。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床尾落下一道细长的白。

再过几天,等账户里的钱转到第三批,假身份的信息就可以走完最后一道程序。

再过一段时间,等肚子再大一点,等五条悟对他更放心……

涂白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他还有多少时间?

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三个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时间不多了。

而他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不确定,自己到底想不想跑。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按下去。

不想了。

他闭上眼睛。

今晚想太多了。

明天一定要更小心。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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