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五条悟落在这片山林的时候, 月亮刚好从云层后面露出来。

他站在原地,六眼全开,扫描着周围的一切。被斩断的树木, 切口参差不齐, 有的是刀痕,有的是腐蚀造成的断裂。地面上有大片焦黑的痕迹, 空气中残留着咒力与妖力交织的气息。

是战斗残留的痕迹。而且是刚结束不久。

五条悟往前走,蹲下来,手指划过地面。焦黑的土壤还带着余温,几滴已经干涸的血迹——暗红色的, 在月光下泛着不祥的光。

他指尖碰到血迹的瞬间,六眼捕捉到了残留的能量信息。

是涂白的妖力。

还有别的——两股相似的妖力, 波动频率很接近。另一个是咒力的残秽, 三股不同的气息, 但源头相似。

五条悟站起来, 眼神更冷了。

他追踪着最清晰的撤离痕迹——那是一股空间波动的涟漪,像是某种跳跃能力留下的。他追出几百米, 穿过树林, 越过小溪,最后来到一条山间公路的路口。

痕迹在这里消失了。

不是逐渐减弱,而是突然中断,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刀斩断。残留的空间波动戛然而止, 后面的路干净得像是从来没出现过任何东西。

五条悟站在路口,闭上眼睛, 六眼再次全开。

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睁开眼,冰蓝色的眼眸在月色里发着微光。眼罩早在追踪途中就被他扯掉了,此刻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盯着空荡荡的公路。

风从山口吹来,带着夜晚的凉意。他的白发被吹乱了,几缕落在额前。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

几分钟前,这里一定有什么人经过。带着小白的人。他们抹去了痕迹,做得干净利落,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是谁?

救他的人?还是另一批想抓他的人?

五条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又晚了一步。

他想起在公寓里发现小白不见的那一刻,那堆挣扎的痕迹,被干扰的定位信号,还有总监会那张遣返令以及那些老橘子们恶心的嘴脸。

他以为自己是最强的。只要他在,就没有人能伤害小白。

可现在,小白不见了,而他连痕迹都追丢了。

五条悟站在路口,很久没有动。

最后,他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

“小白……”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

他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回去。身后,月光洒在空荡荡的公路上,照不出任何痕迹。

而在几分钟前,这条公路上确实有车驶过。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速度很快,朝着横滨的方向开。

车里,涂宝坐在后座,怀里抱着昏迷的涂白。涂兔坐在另一边,握着涂白的手,眼睛红红的。

驾驶座上,太宰治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

“后面有追兵吗?”他问。

涂宝摇头:“感应不到。应该甩掉了。”

太宰点点头,踩下油门。

“坐稳了,要提速了。”

车在夜色里疾驰,很快消失在公路尽头。

---

涂白醒过来的时候,第一感觉就是疼。

全身都疼。手臂上被毒血溅到的地方火烧一样,脸上也火辣辣的,还有腹部——小腹那里一抽一抽地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搅。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摸到的是软软的被子,还有自己平坦的腹部。

宝宝还在。但能感觉得到它很不稳定,一会儿强一会儿弱,明灭不定。

“二宝!”

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涂白转过头,看见涂宝的脸凑过来,眼睛肿得像核桃,粉色的小卷毛乱糟糟的,娃娃脸上全是泪痕。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涂宝又要哭了,“你昏了两天你知道吗!吓死我了呜呜呜……”

两天?

涂白想说话,但嗓子干得像砂纸,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

涂兔端着一杯水过来,银白色的长卷发披散着,桃花眼红红的,但没哭。他把水递给涂白,轻声说:“慢点喝。”

涂白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温水顺着喉咙流下去,终于舒服了一点。

他放下杯子,打量着周围。

一个陌生的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榻榻米,矮桌,壁橱。窗户拉着窗帘,看不见外面。

“这是哪?”他问,声音还哑。

“横滨。”涂宝说,“太宰先生的地方,很安全。”

太宰先生。

涂白想起那个穿着沙色风衣的男人。他之前见过,是涂宝的男朋友。

“他……”涂白开口,又停住。

涂宝知道他想问什么:“是他救的我们。他和……还有涂兔的那个朋友。他们帮忙把那三个坏蛋打跑了。”

三个坏蛋……涂白想起森林里的三个咒灵。

“他们是谁?”他问。

“不知道。”涂宝摇头,“但很厉害。要不是太宰先生他们,我和涂兔可能打不过。”

涂白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想起另一件事。

五条悟。

“前辈他……”他开口,又停住。

涂宝和涂兔对视一眼。涂兔犹豫了一下,说:“他……在找你。”

涂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找你找得很疯。”涂兔继续说,声音很轻,“咒术界那边消息都传遍了。五条悟发疯一样在东京到处找,听说还闯了总监会,把人家大楼震碎了半边。”

涂白愣住了。

闯总监会?震碎大楼?

“他没事吧?”他脱口而出。

涂兔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复杂:“他能有什么事。他可是最强。倒是你——”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涂白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杯。

五条悟在找他。发疯一样地找。

他应该高兴的。这说明那个人在乎他,很在乎。可为什么他心里这么乱?

因为那个计划。就算没有这个意外,他本来也是要跑的,现在顶多算是计划提前了。

门被拉开的声音打断了涂白的思绪。

太宰治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他把托盘放在矮桌上,里面是几碗粥和几碟小菜。

“醒了?”他看向涂白,鸢色的眼睛里带着点探究,“感觉怎么样?”

涂白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太宰在榻榻米上坐下,盘着腿。他今天没穿那件沙色风衣,只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长裤。

“先吃点东西。”他说,把粥推到涂白面前,“你妖力亏空得太厉害,得补。”

涂白接过粥,慢慢喝了一口。就是普通的白粥,没什么味道,但温热的东西进到胃里,确实舒服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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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看着他喝粥,等了一会儿,开口说:

“有件事得告诉你。”

涂白抬起头。

“咒术界那边还在施压。”太宰说,语气平静,“你那个……嗯,五条悟,虽然暂时把遣返令压下去了,但那些老家伙不会善罢甘休。你在他们眼里就是‘异类’,很碍眼。”

涂白没说话。

“还有那天抓你的人。”太宰继续说,“查到了点线索,不知道什么来路,但肯定不是普通人。他们还在找你,只是暂时蛰伏。”

涂白想起那个穿着黑色袈裟、额头有缝合线的男人。

“他现在在哪?”他问。

太宰摇头:“不知道。那天之后他们就消失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但肯定会再次出现。”

涂白沉默了。

太宰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问: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涂白抬起头,对上那双鸢色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笑,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的目光。

“你的‘孕期’可经不起更多折腾了。”太宰说,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敲在涂白心上,“继续这样下去,不管是被抓回去,还是被追杀,对你和孩子都不好。”

涂白的手下意识地抚上小腹。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太宰,涂宝,还有涂兔。

“计划不变。”他说,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我需要尽快恢复,然后……离开。”

涂宝愣住了。涂兔的脸色变了一下。

“离开?”涂宝的声音都变了,“去哪?”

“不知道。”涂白说,“越远越好。北欧,或者南美。有妖族社区的地方。”

“可是……”涂宝急得又要哭了,“你肚子里还有宝宝!你一个人怎么行!”

“我可以。”涂白说,语气很淡,“本来就是这样打算的。”

涂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涂兔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他呢?”

他没说名字,但三个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涂白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粥碗。碗里的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像那个人每天早上给他热的牛奶。

“他有他的路。”涂白轻声说,“我有我的。”

“可是他在找你。”涂兔说,声音有点硬,“找得很疯。你真的……不告诉他一声?”

涂白抬起头,看着涂兔。桃花眼红红的,但眼神很认真。

“告诉他什么?”涂白问,“告诉他我要跑?告诉他我之前那些都是假的?告诉他我从来没信过他?”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让他继续找我吧。找不到,慢慢地就会放弃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太宰靠在墙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三兄弟。

涂宝终于忍不住了,扑过来抱住涂白,眼泪哗哗地流:

“二宝你不要走……我不要你走……或者我们一起走好不好?我跟你一起走……”

涂白被他抱着,没动。过了几秒,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涂宝的背。

“哥。”他说,声音很轻,“你有自己的生活。太宰先生对你很好,你别丢下他。”

涂宝哭得更凶了:“可是你是我弟弟……”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涂白说,“你忘了?我可是我们三兄弟里最精的那个。”

涂宝不说话,只是抱着他哭。

涂白看向涂兔。涂兔坐在原地,银白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但涂白能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兔兔。”涂白叫他。

涂兔抬起头。

“你也一样。”涂白说,“泽田先生对你很好。别因为我,耽误了你自己。”

涂兔没说话。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握住涂白的手。

握得很紧。

涂白感觉眼眶有点热。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压下去。

“没事的。”他说,声音轻轻的,“真的没事的。我就是……换一个地方生活。你们想我了,可以来看我。又不是见不到了。”

涂宝还在哭。涂兔不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

太宰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们慢慢聊。”他说,拉开门,“有什么事叫我。”

他走出去,轻轻关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三兄弟。

涂白看着涂宝哭红的眼睛,涂兔发红的眼眶,心里堵得慌。

他想起小时候,三只小兔子挤在一个窝里睡觉。那时候什么也不用想,有爸妈,有哥哥弟弟,什么都不怕。

现在他们都长大了。有了各自的生活,也都有了各自的牵挂。

而他,要走了。

涂白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

“别哭了,再哭眼睛肿得更厉害了。到时候太宰先生该嫌弃你了。”

涂宝瞪他一眼,抽抽噎噎地说:“他才不会……他敢……”

涂白笑了一下。又看向涂兔。

“你也是,别老欺负泽田先生。”

涂兔抿了抿嘴,没说话。

涂白靠在床头,手放在小腹上。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告诉他:你还有我。

“我会没事的。”他说,像是在对他们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等我安顿好了,就给你们消息。”

涂宝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真的?”

“真的。”涂白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涂宝想了想,好像……确实没骗过。

涂兔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什么时候走?”

涂白想了想:“等我恢复一点。三五天吧。”

涂兔点点头。

“那这几天,我们陪着你。”他说。

涂白看着他,突然觉得眼眶又有点热。

“好。”他轻声说,“陪着我。”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银白。

横滨的夜很安静。

而这间小小的房间里,三只兔子挤在一起,像小时候那样。

涂白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和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他把那个画面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

对不起,前辈,我赌不起,或许你会在未来某一天觉得腻了,厌弃我,又或许你不会,但是为了宝宝,我宁愿他一开始就只有一个爸爸。

所以,我必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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