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涂白坐在电车上, 看着窗外发呆。

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个戴耳机的年轻人,低头刷手机。头顶的灯管偶尔闪一下, 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跑出来了。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 人已经在车站了。刷了卡进站,上了最近一班去横滨的电车, 然后就这么坐着。

外套忘了穿。手机忘了开机。脚上就一双袜子——跑出来的时候太急,连鞋都没换。

涂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袜子是白色的,左脚那只脚趾头那儿有点脏, 不知道什么时候踩到什么东西了。

他把脚缩了缩,蜷在座位上。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五条悟沉默的样子, 一会儿是自己吼的那些话, 一会儿又是那句“如果孩子出了什么意外”。

越想越烦。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 眼眶还是酸的,但已经没眼泪了。刚才在公寓里哭完了, 现在只剩下一阵阵发胀的难受。

电车到站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涂白下车, 走出站,沿着熟悉的街道往涂宝的公寓走。横滨的夜比东京安静,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家便利店还亮着灯。

走到一栋老旧的公寓楼下, 他停住脚。

五层楼,外墙是米黄色的瓷砖, 有几块已经裂了。一楼入口的灯坏了,黑漆漆的。楼梯间里传出不知道谁家电视的声音,模糊又遥远。

涂白站在楼下, 没上去。

他没有钥匙。

而且这个点了,涂宝肯定睡了。

他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走到楼梯口,在门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把腿蜷起来,胳膊搭在膝盖上,脑袋埋进去。

就这么蹲着吧。

等天亮再说。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涂白缩了缩,把自己团成更小的一团。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涂白没抬头。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住。

“喂。”

一个男声,带着点不耐烦。

涂白抬起头。

面前站着三个男的,都二十来岁的样子。中间那个染着黄毛,穿着黑色皮夹克,嘴里叼着烟。左边那个剃了光头,右边那个瘦高个,手里拎着个啤酒瓶。

“这大半夜的,一个人坐这儿?”黄毛弯下腰看他,烟灰掉在地上,“长得挺嫩啊。”

光头在旁边笑:“哥,这小弟弟是不是迷路了?”

瘦高个把酒瓶往墙上一磕,剩下半瓶酒洒出来:“陪哥哥们玩玩?”

涂白看着他们,没说话。

他现在心情很不好。

非常不好。

黄毛见他没反应,伸手想捏他脸:“怎么,吓傻了——”

话没说完,手腕就被攥住了。

涂白攥着他的手腕,慢慢站起来。

他的红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点吓人,眼白还带着哭过的红血丝,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现在心情很差。”他说,声音很平,“你们最好离我远点。”

黄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还挺凶——”

涂白没让他说完。

一拳揍在肚子上。

黄毛闷哼一声,直接弯下腰。光头和瘦高个还没反应过来,涂白已经一脚踹在光头膝盖上,把人踹翻在地。瘦高个举起酒瓶想砸,被他侧身躲过,反手一巴掌扇在脸上。

三秒。

三个人全倒在地上。

涂白居高临下看着他们,红眼睛里没什么表情:“滚。”

黄毛捂着肚子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了。光头和瘦高个跟着跑,酒瓶碎了一地。

楼道里安静下来。

涂白站了几秒,然后重新坐回台阶上,继续把脑袋埋进膝盖里。

好像更烦了。

楼上,四楼的窗户边,太宰治靠在窗台上往下看。

他穿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口敞开,绷带露出来一点。黑色的卷发有点乱,鸢色的眼睛微微眯着。

“宝儿。”他回头叫了一声。

没人应。

“宝儿。”他又叫了一声。

房间里传来含糊的哼唧声。

太宰治走过去,推开门。卧室里,涂宝抱着被子睡得正香,粉色的小卷毛乱成一团,脸压在枕头上,嘴角还有口水印。

太宰治伸手,捏住他的鼻子。

涂宝皱皱眉,挥了挥手,没醒。

太宰治又捏紧了一点。

涂宝终于睁开眼睛,红眼睛里全是迷茫:“唔……治君?”

“楼下有人哦。”太宰治说。

“嗯?”涂宝眨眨眼,还没清醒。

“你弟弟。”

涂宝愣了大概三秒,然后猛地坐起来:“什么?!”

他掀开被子就往门口冲,拖鞋穿反了也没注意。太宰治跟在后面,慢悠悠地下楼。

涂宝推开楼道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涂白缩在台阶上的样子。

小小一团,黑发乱糟糟的,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T恤,光着脚。

“二宝!”他冲过去,一把抱住涂白,“你怎么回事?!这么晚跑过来,不穿鞋,外套也不穿——”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涂白的脸。

红眼睛肿着,眼眶还红着,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痕。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涂宝的心一下子揪起来。

“那个白毛欺负你了?”他的声音瞬间拔高,“是不是?!”

涂白看着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涂宝眼泪直接下来了:“二宝你别吓我!到底怎么回事?!他打你了?骂你了?还是——”

“哥。”涂白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没地方去。”

涂宝愣了一秒,然后把他拉起来,往楼上拽:“进屋说。”

太宰治靠在楼梯口,看着兄弟俩上来,对涂白挥了挥手:“晚上好~”

涂白没力气回应,只是点了点头。

进了门,涂宝把他按在沙发上,转身去倒热水。太宰治在旁边坐下,打量着涂白,没说话。

涂宝端着热水过来,塞进涂白手里:“先喝点。”

涂白握着杯子,没动。

涂宝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眼泪还在一滴一滴地掉。

“到底怎么了?”他问,声音抖得厉害,“你跟我说,不管什么事,哥都帮你。”

涂白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热水冒出的白气模糊了他的脸。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他不想要宝宝了。”

声音很轻,轻得差点听不见。

涂宝愣住了:“什么?”

“那个五条悟。”涂白抬起头,红眼睛看着他,眼泪又开始流,“他不想要这个孩子。”

涂宝的表情从心疼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茫然。

“他怎么说的?”他问,“他直接说不想要了?”

“他没说……”涂白抹了把脸,“但他问的那些话……什么如果孩子出意外了会怎么样……还一直盯着我肚子发呆……肯定是……”

他说不下去了。

涂宝攥紧拳头,手背上青筋都出来了。

“他人在哪儿?”他站起来,“我现在就去——”

“宝儿。”太宰治拉住他,“你先坐下。”

“可是——”

“坐下。”太宰治把他按回沙发,然后看向涂白,“涂白君,五条悟怎么跟你说的?原话。”

涂白想了想,把那晚上的对话断断续续复述了一遍。

“……他就是那个态度。”他说完,又抹了把脸,“他肯定是不想要了。”

太宰治听完,没说话。他靠在沙发背上,手指点着膝盖,不知道在想什么。

涂宝已经忍不住了:“他凭什么!当初搞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现在有了又不想要——”

“哥!”涂白脸红了。

“本来就是!”涂宝站起来,开始翻手机,“我现在就给中也打电话,让他帮我订票,明天就去东京找那个白毛算账!”

“宝儿,半夜三点给中也打电话?”太宰治懒洋洋地说,“他会骂人的。”

“我不管!”

涂白看着他哥一边哭一边找手机的样子,心里那点委屈突然淡了一点。

他伸手拉住涂宝的衣角。

“哥。”他说,“别去了。”

“为什么不去!”

“我……我就想待会儿。”

涂宝回头看他,看见他眼睛里的疲惫,心又软了。

他坐回来,一把把涂白搂进怀里。

“好。”他说,“不去就不去。你就在这儿待着,想待多久待多久。”

涂白靠在他哥肩上,闻着他哥身上熟悉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甜味,大概又是偷吃零食留下的。

他闭上眼睛。

眼眶又酸了。

但这次不是委屈,是别的什么。

涂宝的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没事了。”涂宝说,“有哥在呢。”

涂白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太宰治在旁边看了会儿,站起来,走进卧室。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床被子,轻手轻脚地盖在涂白身上。

涂白迷迷糊糊地想,这个抢了他哥哥的太宰治,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然后他就睡着了。

---

涂宝等涂白睡熟了,才慢慢把他放倒在沙发上。又拿了个枕头垫在他脑袋下面,把被子掖好。

涂白蜷缩着,手还抓着涂宝的衣角,抓得很紧。

涂宝没抽开,就那么坐在沙发旁边,看着他的脸。

“瘦了。”他小声说。

太宰治靠在卧室门口,看着他。

“眼圈那么黑,一看就好几天没睡好。”涂宝继续说,“那个白毛到底怎么照顾的……”

“宝儿。”太宰治叫他。

涂宝抬头。

“你不觉得奇怪吗?”太宰治说,“五条悟真要是不想要孩子,直接说就是了,为什么要拐弯抹角问什么意外不意外?”

涂宝愣了愣。

“而且。”太宰治走过来,在涂宝旁边坐下,“他真要不想要,以他的实力,你觉得涂白能跑出来?”

涂宝张了张嘴。

太宰治伸手,把他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那只白猫。”他说,声音里带着点玩味,“应该快到了吧。”

涂宝愣了几秒,然后反应过来:“你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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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治笑了笑,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横滨的夜色,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涂宝的头发。

---

凌晨三点。

涂宝家的门铃响了。

涂宝从沙发上跳起来,下意识看了眼涂白——还在睡,只是皱了下眉。

他轻手轻脚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走廊灯下站着一个人。

白发,没戴眼罩,蓝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泛着光。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扣在头上,挡住了半张脸。

但他还是认出来了。

五条悟。

涂宝犹豫了两秒,然后把门打开一条缝。

“你来干嘛?”他压低声音,语气不善。

五条悟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蓝眼睛里没有平时那种懒洋洋的笑,也没有张扬的自信。就是很平静地看着他,然后开口,声音也有点哑:

“他在里面吗?”

“在又怎么样?”涂宝挡在门口,“他不想见你。”

五条悟沉默了一秒。

“我知道。”他说,“但我得见他。”

涂宝瞪着他:“你——”

“让他进来吧。”

太宰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涂宝回头,看见太宰治靠在卧室门口,对他点点头。

涂宝咬咬牙,还是把门拉开了。

五条悟走进来,一眼就看见蜷在沙发上的涂白。

他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然后他走过去。

动作很轻,每一步都像怕惊动什么。走到沙发边,他蹲下来,蹲在涂白面前。

涂白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一只手还抓着被角。脸上有哭过的痕迹,眼皮有点肿,睫毛上还有一点点没干的泪渍。

五条悟看着他,没动。

过了很久,他才伸出手。

手指轻轻碰了碰涂白的头发。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涂白的眉头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眼睛。

他看见五条悟的脸,愣了一秒。然后身体一僵,立刻转过身去,把脸埋进沙发里。

“你来干嘛?”声音闷闷的,带着睡意和防备。

五条悟蹲在那儿,没站起来。

“找你。”他说。

“不回去。”

“我知道。”

沉默。

涂白把脸埋得更深,声音从沙发里传出来,闷得几乎听不清:“不是不想要宝宝吗?还来找我干嘛。”

五条悟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稳,和平时的他完全不一样。

“小白,我喜欢你。”

涂白的后背僵了一下。

“不是因为孩子。”五条悟继续说,“是因为你是你。是因为你怕咒灵还敢冲上去砍,是因为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是因为你算计我的时候小动作特别多,是因为你哭的时候会把脸藏起来。”

他顿了顿。

“你怀孕之前我就喜欢你了。你假——你刚说怀孕那会儿,我第一个反应不是‘完了有孩子了’,是‘太好了,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涂白没动,但也没出声。

五条悟继续说:“我问那些话,不是因为不想要孩子。是担心你。前三个月不稳定,你妖力消耗又大,我怕万一出什么事……我照顾不好你们。”

涂白的手指动了动。

“我之前查过很多资料,我知道养个孩子多难。”五条悟的声音低下去,“我什么都不怕,就怕你出事。就怕我照顾不好你,让你受委屈。”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涂白的肩膀。

“我担心的从来不是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你。”

涂白终于转过身来。

红眼睛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真的?”他问,声音很小。

五条悟点头。

“真的。比真金还真。”

涂白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吸了吸鼻子。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五条悟苦笑。

“你给我机会说了吗?”

涂白张了张嘴,又闭上。

好像……确实没有。

他那时候一听那些话就炸了,根本不给对方解释的机会。

理亏的感觉冒上来。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五条悟伸手,用手指轻轻擦了擦他脸上的泪痕。动作轻得不得了。

涂白没躲。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往五条悟那边蹭了蹭。

很小的一点点距离。

五条悟没动,只是看着他。

涂白又蹭了蹭。

然后他抬起头,凑过去,在五条悟脸上亲了一口。

“啵”的一声,很轻。

亲完他就缩回去了,把脸埋进沙发里,耳朵红透了。

五条悟愣在那儿。

他摸了摸被亲的脸,然后笑了。

那种笑和平时不一样,是真的很开心的那种。

“小白。”他叫。

涂白不抬头。

“小白。”他又叫。

涂白还是不理他。

五条悟伸手,把他连人带被子一起捞起来,抱进怀里。

涂白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就放弃了。把脸埋在他胸口,不动了。

五条悟低头,嘴唇贴着他耳朵,轻声说:

“现在能回家了吗?”

涂白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抱住五条悟的腰,把自己整个塞进他怀里。

不说话,只是点头。

很乖的那种点头。

五条悟抱紧他,下巴抵在他头顶,闭上眼睛。

“好。”他说,“回家。”

涂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表情复杂。

太宰治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小声说:“我就说吧。”

涂宝瞪他:“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算了。”涂宝揉揉眼睛,又忍不住看了眼沙发上抱在一起的那两个人,小声嘟囔,“二宝好像……挺开心的。”

太宰治笑了笑,揽过他肩膀:“行了,让他们待会儿吧。我们去睡觉。”

“可是——”

“走了走了。”太宰治把他往卧室推,“明天你弟弟就回去了,你不想再睡会儿?”

涂宝回头看了一眼,最后还是跟着太宰治进了卧室。

客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横滨的夜色渐渐变淡,天边有一点点发白。

涂白窝在五条悟怀里,困意又涌上来。但他不想睡。

他抓着五条悟的衣服,小声说:“前辈。”

“嗯?”

“……对不起。”

五条悟低头看他。

涂白把脸埋得更低:“我不该跑出来。也不该不听你解释。”

五条悟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涂白又说:“可是你以后……要直接说。不许再那样吞吞吐吐的。”

“好。”五条悟说。

“想什么都要告诉我。”

“好。”

“不许瞒着我。”

“好。”

涂白抬起头,看着他。红眼睛亮亮的,虽然还有点肿,但看起来精神多了。

“你保证?”

五条悟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点头。

“我保证。”

涂白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满意地把头埋回去。

“那就好。”

五条悟失笑。

他抱起涂白,站起来,往门口走。

涂宝的房门突然打开一条缝,涂宝的脑袋探出来:“你们这就走——”

涂白从他怀里抬起头,对涂宝挥挥手:“哥,我先回去了。改天再来。”

涂宝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路上小心。”

“嗯。”

五条悟对他点点头,抱着涂白出了门。

门关上。

涂宝站在门口,愣了几秒。

然后他听见楼下传来五条悟的声音:“对了,涂白没穿鞋——你有他的鞋吗?”

涂宝:“……”

涂宝低头,这才看见玄关地上,有一双涂白穿来的袜子。

白色的,左脚脚趾那儿有点脏。

他突然有点想笑。

又有点想哭。

太宰治从卧室里走出来,揽住他的腰:“怎么了?”

“没什么。”涂宝吸了吸鼻子,“就是觉得……二宝好像真的找到能够照顾他的人了。”

太宰治笑了,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那不挺好的。”

窗外的天快亮了。

横滨的清晨,安静又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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