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涂白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宿傩走的时候带上门, 客厅恢复了安静。电视还开着,动物世界已经放完了,换成了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在镜头前吃拉面, 吸溜吸溜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很响。

涂白把电视关了。

他靠在沙发上, 盯着天花板。灯没开,只有窗外的路灯光照进来, 在天花板上投出一片昏黄。

脑子里很乱。宿傩说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地转。妖力和咒力在体内打架,头疼,只能发挥三分之一的力量。老祖宗,活了上千年, 能根治他的问题。

还有宿傩说“别告诉那个白毛”的时候,语气很随意, 像是在说一件无所谓的事。但涂白知道, 这件事不能瞒。

他怎么可能瞒得过六眼?五条悟每天看他揉太阳穴、看他接简单任务、看他脸色不好, 那些欲言又止的表情, 那些提前回家带的补品——他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没说。

涂白揉了揉太阳穴。又开始痛了。不是很剧烈, 就是隐隐的,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他深吸一口气,等那阵痛过去,然后拿起手机。

【什么时候回来?】

五条悟秒回:【二十分钟。给你带宵夜。】

涂白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他打字:【好。】

放下手机, 他站起来去厨房烧水。水壶嗡嗡响,蒸汽冒出来, 厨房里暖了一点。

他从柜子里拿出两个杯子,一个印着兔子,一个印着猫。兔子是他的, 猫是五条悟的。超市买一送一的时候拿的,五条悟当时嫌弃说太幼稚,但每次都用这个。

水烧好了。他把热水倒进杯子里,端到茶几上。

门锁响了。

五条悟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袋子。他换了鞋走进来,把袋子放在茶几上。“给你带了章鱼烧,那家新开的。”

涂白打开袋子,盒子还热着。他拿了一个塞进嘴里,章鱼粒有点烫,他吸了口气。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五条悟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什么事要说?”

涂白嚼了两下咽下去。“你怎么知道有事?”

“你发消息从来不打标点符号。今天打了问号。”五条悟靠在沙发上,“说吧。”

涂白把章鱼烧放下。他看着五条悟,那个人也看着他,蓝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亮的,表情很平静,但涂白知道他大概已经猜到一半了。

“今天有人来找我了。”

“谁?”

“宿傩。”涂白说。

五条悟的表情没变,但涂白能感觉到他周围的空气绷紧了一点。

“他来干嘛?”

“他……”涂白顿了一下,“他发现我体内的问题了。妖力和咒力打架的事。”

五条悟没说话。涂白看着他。“你早就知道了,对吧?”

五条悟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从涩谷回来就发现了。你的妖力波动和以前不一样,咒力也在,两股力量互相干扰。”他伸手,揉了揉涂白的头发。“你不说,我就没问。”

涂白鼻子有点酸。“我怕你担心。”

“我知道。”五条悟说,“所以我没问,自己在找办法。”

“找到了吗?”

五条悟摇头。“人类咒术师的资料很多,但又是妖又是咒术师的,一个都没有。”

涂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宿傩说他有办法。”

五条悟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可以教我暂时平衡的方法。”涂白继续说,“但要根治,得找一个人。一个兔妖,活了上千年的,按辈分算是我老祖宗。”

五条悟挑眉。“他找那个兔妖干嘛?”

“我没问。”涂白说,“但我觉得……他们应该是老相好。”

五条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诅咒之王的老相好?一只兔子?”

涂白瞪他一眼。“兔子怎么了。”

“没怎么。”五条悟忍着笑,“就是觉得……挺配的。”

涂白踹他一脚。“说正事。”

五条悟收了笑,认真地看着他。“你想跟他交易?”

涂白点头。“我觉得可以试试。到时候定下契约,也不怕反悔。”

五条悟沉默了一会儿。“宿傩这个人——不对,这个咒灵,很危险。他的话不能全信。”

“我知道。”涂白说,“所以我要跟你商量。”

五条悟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他拉进怀里。“你什么时候学会商量了?以前不是直接跑吗?”

涂白脸红了。“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没多久。”五条悟下巴抵在他头顶,“几个月前你还在离家出走。”

“你能不能别提了。”

“不能。”五条悟说,手臂收紧了一点,“你得记住,以后有什么事,都要跟我说。”

涂白把脸埋在他胸口。“知道了。”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章鱼烧慢慢凉了,谁都没吃。

过了好一会儿,涂白闷闷地说:“所以你觉得可以吗?交易的事。”

五条悟想了想。“可以试试。但要定契约,条件要说清楚。他不能伤害你,不能控制你,不能利用你做什么坏事。”

“嗯。”

“还有,”五条悟低头看他,“不管什么时候,你觉得不对劲,立刻停。不要勉强。”

涂白点头。

“还有,”五条悟又说,“找那个兔妖的事,我帮你一起找。”

涂白抬起头。“你不是要忙高专的事吗?”

“那些事可以放一放。”五条悟说,“你的事比较重要。”

涂白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把脸埋回去。

---

第二天一早,涂白就给家里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兔妈接的。“小白?怎么这么早打电话?”

“妈,问你个事。”

“什么事?”

“咱们家有没有一个活了很久的祖宗?上千年的那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兔妈笑了。“你问这个干嘛?”

“就是想知道。”

“咱们家的族谱最远只记到两百年前。”兔妈说,“再往前就没了。你爸那边可能更短,他爷爷是孤儿,连族谱都没有。”

涂白心里一沉。“所以不知道?”

“不知道。”兔妈说,“你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

“没什么。”涂白说,“就是突然想了解一下。”

兔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小白,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

“真的?”

“真的。”涂白说,“就是好奇。”

兔妈将信将疑,但也没追问。“行吧。你要是真想查,可以去问问你爸那边的亲戚。你二叔公可能知道点什么,他年纪最大,记性也好。”

“好。”涂白说,“妈,我先挂了。”

“等一下。”兔妈叫住他,“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涂白愣了一下。“挺好的。”

“那就好。”兔妈说,“别太累了。学习重要,身体也重要。”

“知道了。”

挂了电话,涂白靠在沙发上。二叔公。他见过几次,很老的兔子了,耳朵都耷拉了。但从来没问过家族历史的事。看来得找个时间回去一趟。

他正要给五条悟发消息,手机又响了。是虎杖。

涂白犹豫了一下,接了。

“涂白哥!”虎杖的声音很精神,“昨天晚上的事……对不起!我不知道宿傩出来了,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没有。”涂白说,“他就是找我聊了几句。”

“聊了几句?”虎杖的声音拔高了,“他还会跟人聊天?”

涂白笑了一下。“嗯。聊得还行。”

虎杖沉默了一会儿。“涂白哥,他没欺负你吧?”

“没有。”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那就好。”虎杖松了口气,“我昨天醒来发现自己站在街上,吓死了。五条老师也问我,我说我不知道,他就没再问了。”

“没事。”涂白说,“他没做什么。”

“那就好。”虎杖又重复了一遍,“涂白哥,要是他再出来找你,你告诉我。我……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拦住他,但我会努力。”

涂白笑了笑。“好。谢谢你。”

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阳光。春天的太阳很亮,照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

与此同时,虎杖的体内。

黑暗的空间里,宿傩坐在一堆骸骨上面,闭着眼睛。

他在想很久以前的事。

平安时代。那时候他还是人。不是咒灵,不是诅咒之王,只是一个人。一个很强的人,强到所有人都怕他。

但也有不怕的他的人,或者是,妖。

那天他在山里和人打架。对方是个咒术师,实力不错,打了好一会儿才分出胜负。

他赢了,对方跑了。

他站在山坡上,看着山脚的宅院——刚才打架的时候,有一道斩击偏了,削掉了那家宅院的半边围墙。

他听见一声尖叫。

很尖,很细,像是什么东西被踩了尾巴。

然后一个人从宅院里冲出来。

金色的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颊上。红眼睛,圆圆的,瞪得很大。身上裹着白色的浴袍,脚上什么都没穿,踩在碎石路上。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被热水泡的。

很年轻,看起来十几岁的样子。很瘦,浴袍领口处能看见锁骨。很好看,桃花眼,睫毛很长,嘴唇有点翘。

宿傩看着他。

他也看着宿傩。

然后他开口了。“你他妈谁啊!”

声音很好听,但语气很凶。宿傩没说话。那个人气呼呼地走过来,赤脚踩在碎石上,一点不觉得疼。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就是你把我家墙拆了?”

宿傩低头看他。“嗯。”

“你知不知道我在泡温泉!”那个人声音更大了,“刚倒的精油!才泡了半分钟!墙就塌了!水全漏了!精油那么贵!”

宿傩还是没说话。那个人瞪着他,瞪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不瞪了。他的目光从宿傩的脸上移开,往下看。脖子,肩膀,胸口,手臂。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身材挺好的。”

宿傩挑眉。

那个人的脸红了,但没移开视线。“就是不知道脱了衣服会不会更好看。”

宿傩看着他。红眼睛,金头发,白皮肤,细胳膊细腿。看起来很好欺负的样子。但眼神不像好欺负的人。

“你叫什么?”宿傩问。

“时雨。”那个人说,“你呢?”

“宿傩。”

“没听过。”时雨说,“你很厉害吗?”

“还行。”

时雨又看了看他的身材。“那你跟我打一架。输了的人给赢了的人当一个月跟班。”

“不打。”宿傩说。

“为什么?”

“麻烦。”

时雨瞪着他,瞪了一会儿。“那你陪我睡觉。”

宿傩愣了一下。

“我还没跟身材这么好的人睡过。”时雨说,理直气壮的,“你陪我睡,墙的事就算了。”

宿傩看着他。这个人要么是脑子有问题,要么就是胆子太大了。“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时雨说,“但你的身材是我见过最好的。”

宿傩沉默了三秒。然后他笑了。“行。”

那天晚上,时雨把他带进宅院。院子很大,但很旧,墙塌了半边,没人修。时雨走在前面,浴袍换了干的,头发也擦干了。金色的卷发披在肩上,红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

“你一个人住?”宿傩问。

“嗯。”时雨说,“不喜欢跟别人一起住。”

“家里人呢?”

“没了。”时雨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宿傩没再问。

进了房间,时雨把门关上。转身看着他。“脱衣服。”

宿傩看着他。“这么急?”

时雨脸红了。“你管我。”

宿傩笑了,把上衣脱了。时雨盯着他的胸口,眼睛都不眨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腹肌。

“硬的。”时雨说,手指在上面按了按,“像石头。”

宿傩没动,看着他。

时雨摸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他。“你身材这么好,是不是很多人想跟你睡?”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怕我。”

时雨想了想。“那我不怕你。”

“为什么?”

“因为你好看。”时雨说,“好看的人没什么好怕的。”

宿傩又笑了。这个人说话很有意思。

那天晚上他们确实睡了。时雨很主动,但技术很差。亲的时候磕到牙,抱的时候勒得太紧,躺在他身上说“你好暖和”。

宿傩没嫌他烦。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嫌。

后来他们就变成了床伴。时雨隔三差五来找他,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晚上。来了就说话,说很多话。说今天吃了什么,说院子里长了新花,说山下的村子又来了新商贩,卖的东西很难吃。

宿傩听着,偶尔应一句。时雨也不在乎他应不应,继续说。

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凑过来,亲他一下。

那时候宿傩还没意识到什么。只是觉得这个人不烦,不讨厌,甚至有点……有意思。后来他才明白,那叫喜欢。

但他没说。

时雨也没说。他们还是那样,见面,说话,睡觉。时雨还是那么爱说话,爱摸他的腹肌,爱亲他。宿傩还是听着,让他摸,让他亲。

直到最后一战。

那场仗他必须一个人打。对手很强,强到他也没把握赢。他把时雨叫来,说有事要出去几天。时雨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是不是要去打架?”

“嗯。”

“带我去。”

“不带。”

“为什么?”

“你太弱了。”

时雨瞪着他,红眼睛里有水光。“我不弱。”

“嗯,你不弱。”宿傩说,“但你还是别去了。”

时雨还想说什么,宿傩抬手,打在他后颈上。时雨的身体软下来,倒在他怀里。他接住他,抱了一下。很轻,很软,很暖。

然后他把时雨交给里梅。“看好他。”

里梅点头。

宿傩转身走了。那场仗他赢了,但也死了。死的时候他想,那个话多的兔子会不会哭。大概会吧。哭起来肯定很吵。

后来他变成了咒灵,诅咒之王,力量被分割成二十根手指,然后被封印在不同的地方。意识还在,但动不了。他有时候会想时雨。想他是不是还在生闷气,想他有没有找到新的人睡觉,想他有没有……想他。

千年过去了。

他出来了。但他找不到时雨。里梅不知道他在哪,时雨好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直到那天,他在虎杖体内,看见了一个兔妖。黑头发,红眼睛,身上有妖力也有咒力。他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时雨的同类,是他的族人。

所以他来了。

他坐在虎杖体内的黑暗空间里,睁开眼睛。

旁边的骸骨堆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了一朵小花。白色的,很小,但是很漂亮,就像是那个人一样。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