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没有比我还笨的小孩

今天是竞赛颁奖的日子,校方让李娴担任了策划,她一大早就扛着化妆品来了,跑前跑后给要上台的老师化妆,倒是忙得不亦乐乎。

林素刀在后台,坐在化妆镜前,两只手不断整理着衣袖衣领,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始终没看镜子里的自己。

……校服给的衣服有点大,领子又很低。

李娴一见,就开始调侃他,“林老师紧张吗?”

林素刀双肩一紧,叹了口气,笑着摇了摇头。

李娴一愣,皱起眉,“林老师,我明白,竞赛从命题到监考都是你,数学组也太会折腾人了,放心,我今天一定给你画个帅炸天的妆,”她点点头,似乎在肯定自己的化妆技术,“让你好好出回风头。”

林素刀嗫嚅着,最后还是没说什么,默默束起自己微长的发,任由李娴用各色的化妆品在他脸上敲打涂抹。

尽管那些玩意在他看来就是堆化学试剂。

林素刀闭着眼,堪堪要坠入梦乡时,李娴突然拍拍他的肩,“睁眼看看!”

镜子里是一张林素刀自己也差点没认出来的脸,腮红很薄,还是衬得脖颈很白,双眸被眼线勾勒了,下颚分明的线条给人很强的疏离感,笑起来又带点狐狸似的媚。

“好像有点漂亮过头了。”李娴看了一会,不太冷静地评价道。

报告厅里人声鼎沸,学生们身着校服坐得零零散散,除了前几排准备上台领奖的,其它孩子都聊得尽兴。

林素刀看见了两个小朋友挨在一起,正在笑闹,两只的头发都被揉乱了,与周围一本正经的同学格格不入。

时症的牙齿上还沾着口红。

小孩的嘴咧得很大,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

终于挨到颁奖,林素刀被请上去念获奖人名单。今天的装扮让他看起来风流又优雅,不知道谁带头吹了声轻佻的口哨,尖叫声就开始此起彼伏。

聚光灯和欢呼声包裹了林素刀,灯光五彩如昼,交相辉映,台下人头攒动。

他开口,清冷有力的声音就盖过嘈杂。

厅内响起颁奖音乐,获奖同学陆续上台,林素刀拿着奖牌一一分发。到时症的时候,他从手巾袋里拿出手帕,腾出一只手轻轻拍拍时症的脸,“小朋友,张嘴。”

时症一上台就看愣了,目光没从林老师身上移开过。他闻言条件反射一般照做,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啊?”

林素刀擦掉牙上那点口红,朝着时症笑了一下,马上去给下一位同学颁奖。

时症捏着奖牌,脸上本来就打了腮红,此时此刻更红了,红得诡异,腕部静脉曲张,像是要把奖牌捏碎。

徐七本来站在稍远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动声色地站到了时症旁边。

林素刀一见,立马心领神会,笑着小跑过去,站在两个小朋友之间。

“林老师,同学们,准备一下,这边要拍合照了。”

林素刀轻轻挽着两个小孩,头向徐七那侧歪了歪,不服贴的碎发正好蹭着徐七的脖颈。

聚光灯五光十色地打着,照得台上的人都有点头晕,欢快激昂的乐曲盘旋报告厅上空,台下有人欢呼,有人鼓掌,经久不息。气氛刚好,只差镜头一个对焦。

快门按下,报告厅的门突然被打开了,刺眼的自然光泄进来,堪堪刺破了厅内的昏暗。

几个同样西装革履的高大男人快步走向舞台,会场逐渐平息下来,皮鞋踩踏的声音掷地有声。

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时,林素刀就下意识护住了两位小朋友,警惕地看向那几个人。

为首的男人剃了光头,脖颈上还有大面积的狰狞刺身,他不耐烦地看了看表,睨了一眼林素刀。

接着他掏出手机,似乎比对了一下相貌,然后越过林素刀,直接扯着徐七的衣领把人往外拽。

徐七马上开始挣扎,可他到底无法与成年男性的力量抗衡,脖颈被领子勒得通红,徒劳地掰着男人的手,在地上狼狈地被拖行。

“哥————”

林素刀握住那男人的手,极怒地盯着他。

林素刀只恨自己身上没有利器,不然他会不顾一切向那男人刺去————徐七可是他的孩子。

林素刀看着自己细弱的手,有一种被翅下夺子的无力感。

一只羽翼丰满的鸟崽子,林素刀教它领略天与太阳,只是跃入蓝空,都没有展开双翅,就被利鹰截获。

那男人不耐烦地捏着林素刀的手,发出惊心动魄的骨骼碎裂声,林素刀的眉都没动一下,一字一顿地放话,语气恶狠狠地,“放开我的孩子。”

时症见状,立马就要冲出去,身后的同学却死死握住了他的手,时症回头目眦欲裂地瞪了一眼,与此同时那男人嗤笑一声,“你的孩子?你生的?”

林素刀闻言一愣,手上就松了力道,男人顺势扛起徐七,他的同伙在前边给他开路,来人拦就打,把人打得在地上抽搐,直到所有人都不敢上前。

时症此时挣开身后同学的束缚,大步跑向徐七,被一声吼了回去。

“傻比!回去!”

时症迟疑地收住脚步,他明明看见徐七眼里是恐惧无助。

“滚回去,听我的没错,我没事,你快去看看林素刀。”

徐七甚至还笑了一下,他太明白这群人的目标是什么,认出他,把他扛走,就有一半的可能不会伤害他,既然如此,就没有必要让别人受伤。

一时间厅内乱套了,老师和学生都四处逃窜,音乐和灯光都戛然而止,惊慌的叫声和乱阵的脚步在耳边响起,不久后,台上就只剩下林素刀和时症了。

林素刀站在停止交错的灯光下,看着报告厅门口愣了很久。

报告厅内的人都走光了,他才像失重一般跌坐在地,捂住脸,后知后觉地抽泣起来。

林素刀感觉不到手部的疼痛,他觉得自己变得残缺,好像一副被抽离血肉的骨架。

为什么总是他?

林素刀哀怨地想,莫非招惹小孩真的会遭天谴?

时症慢慢蹲下,他刚刚一直看着林老师,却觉得做什么都是无用功。于是他只是揽过林素刀的肩,唇轻轻蹭着林老师的额头,紧紧地圈着怀里人的肩。

“林老师,不要哭。”

林素刀摇摇头,又往时症怀里缩了点,妆容已经花了,他随意地拿衣袖抹着,突然拿起手机,准备给徐七父亲打电话。

就在他按下拨打键时,对方居然打了过来,他差点没拿稳手机。

中年男人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林老师,先跟您说声对不起。打扰了您的生活,我很抱歉。不过我认为您不再具备抚养徐七的能力了,以后你们就不必再见面了。”

时症在一边听得怒极反笑,这老不死的说得振振有词,把别人养大的孩子一偷,合着林素刀是个保姆是吧!

林素刀的声音在颤抖,“徐先生,我理解您。但在那之前,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手机传来的声音机械又冰冷,“我一直在观察徐七。我认为他的手机里出现了不该有的东西。”

林素刀挂了电话,颤颤巍巍地起身,在会场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十年如一日温柔呵护的孩子,居然被亲生父亲监视着,被当作物器、宠物一般,不被允许有任何越界的思想。

可是青春期的小孩怎么可能不犯错呢?

怎么能让孩子在模具中成长呢?

他活动着刺痛的腕关节,脑中浮现出一个可怕的推理,挣扎半天,还是推翻了。

时症轻轻托住林素刀的手,替他慢慢揉着,“那家伙不会也下了那个玩意吧……”

林素刀闻言一惊,心虚地看了看天花板。

两人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过了很久,手机开始响起来,林素刀立马捧起来查看,提醒声不断响起,他的手随手机不断震动着。

那是一条条几近相同的短信,还在不断发送着,在林素刀的眼睛中映出一片亮。

————

哥,我怕再没有机会说出口,只希望这份感情可以传达,谢谢你教我系领带、集合与函数、还有爱。

我整个的一生,一直是属于你的。

我喜欢你。

我爱你。

我最爱你。

我最喜欢你。

没有比我还笨的小孩。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