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饲蛊人十岁开始养扶尸蛊, 花了三年的时间,养死无数只蝴蝶蛊,才养出一只这世间唯一一只扶尸蛊幼卵。

之后又花了七年的时间, 月月以自己的鲜血喂养只有芝麻粒大小的扶尸蛊,半年前第一次破茧, 一个多月前是第二次。

他算着时间可能差不多了,便去乱葬岗捡了具尸体回来,留着等它第三次破茧以观后效,待这次之后它便能完全成熟。

成熟后的扶尸蛊足以治愈天下一切怪病,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药蛊, 尽管扶尸蛊已经认秋满为主, 但只要等到它成熟,便会化蝶破茧而出, 届时自会重新择主。

他有无数种办法取回自己用鲜血喂养长大的蛊, 至于秋满, 她只是用来短暂存放扶尸蛊的容器,同时又能拿来做吸引外界的诱饵。

如此一举两得的事, 他自然愿意多给予她一些宽容, 若她想活, 他也不是不能想办法替她多延续几年寿命。

也仅限于此罢了。

只能怪她运气太差,濒死之际竟然遇到他这种只想榨干她利用价值的人。

他冷眼旁观, 见她弯腰用簪子熟练地撬着他的房门,簪子戳了个空,她在原地呆立片刻, 后知后觉地伸手推开门。

屋子里一片漆黑,几只蝴蝶感应到她体内扶尸蛊成熟的气息,绕着她飞了几圈, 她皱着脸,抬手挥开那些蝴蝶,自顾自往床那边走。

撞到板凳,踢开。

撞到桌子,踢不动,便窝囊地绕路走。

撞到柜子上的花瓶……他冷着脸,随手将险些摔下来的花瓶扶正。

秋满一无所知,动作生疏地摸到他的床,在床上摸索了会儿,没摸到他这个人,便呆呆地跪坐在薄被里,疑惑地歪了歪头,不死心地又摸了会儿,仍旧摸了个空。

饲蛊人冷眼瞧着,丝毫没有要靠近她的打算。

扶尸蛊即将成熟时会非常没有安全感,连带着它寄宿的这具身体的主人也会本能感到不安,潜意识想要去往自认为最安全的人身边。

她知道她的本能在无意识地信任他这个罪魁祸首吗?

饲蛊人心中嗤笑,半边身体隐匿在床边的阴影中,窗外传来细微的虫鸣声,掩盖了屋中的两道呼吸声。

秋满似乎感觉到什么,身体顺着床挪动,竟然开始向他的方向靠近。

突然间伸出的一只手精准抓住了他棉绸的白色衣角,在他略微错愕之际,她便毫不费力地将他拽到床前。

浓郁的药香扑入他喉中,让他一瞬间忘了推开她,她的两只手臂便趁此机会牢牢圈住他的腰,十指交错锁死,柔软的脸颊也紧紧贴在他胸口,一声舒适安心的喟叹悄然溢出。

被惯性牵扯得向床内倾倒的饲蛊人两手撑在床沿,几乎将她半拥在怀中,垂落的长发逐渐交缠在一起,分不清究竟谁是谁的。

他阴郁垂眸,看着本应撑在床边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如毒蛇般缠绕到她腰后。

一瞬间的停滞后,这只手仿佛失去主人的控制,一点点收紧,将她的腰重重压向自己怀中。

不算陌生的身体温度逐渐吞噬人的五感,饲蛊人揽着她的腰,目视前方,平静地想,他大概是被玄一那个臭道士传染了疯疯癫癫的毛病。

早知道一见到他便没好事,下午就不应该让他进门。

饲蛊人直起身,揽着秋满的右手却分毫未松,就这么拥着她在床边静静站了会儿,正要转身将她送回隔壁时,脖颈却被陌生的鼻息轻轻拂了几下。

他肩背骤紧,手上的力气也重了些,赖在他怀里的秋满不舒服地抓了抓他后背的衣裳,拂过他脖子的气息也急了两分,脑袋不安分地偏转过来。

更加陌生的温热触感从他颈间一掠而过。

-

秋满醒时天还没亮,屋子里显得昏暗,她有点莫名的燥热,尤其是脖子里的某个地方,脉搏鼓动的频率比她心跳快一倍,连带着半边脖子都热得不行。

她正是被这种超乎常理的剧烈鼓动和诡异的燥热闹醒的。

秋满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下意识抬手想抓抓脖子,却无法动弹,这才发现她两只手的手腕正被另一只手紧紧箍着,三只手一起压在薄被里,形成一条怪异的鸿沟。

……所以为什么会出现第三只手?

秋满大脑空白一瞬,僵硬地顺着那只手向上看,很快看见饲蛊人那张熟悉的脸,立马被吓清醒了。

怎么回事?她为什么又出现在饲蛊人房间?

上一次可以解释为她夜里做梦,而梦游不受控制,那这一次呢?

她昨天晚上又做梦了吗?

秋满努力回忆,确定昨晚没有做任何梦,她甚至觉得昨晚是她这段时间以来,睡得最安心最幸福最身心愉悦的一夜。

饲蛊人还在睡,身上只盖了半边薄被,另外半边在她身上,两人的手压在被子中间,隔出一条不太明显的分界线。

这张床并不大,她一个人霸占了大半边,床里侧是空的,他被她挤得几乎是贴着床沿而睡,她的额头不安分地贴在他肩侧,像是她非要挤过去和他贴一起睡。

秋满:“……”

哈哈,她一定是还没睡醒。

秋满安详地闭上眼,听见耳畔响起自己急促的心跳声,脖子里的燥热和鼓动丝毫没有要停歇的迹象,甚至变得更严重了。

这真的不是梦啊!

还有,她这两只手究竟背着她干了些什么怪事,才会被他这样严防死守地攥在手里?!

秋满焦虑地重新睁开眼,想趁他还没醒时掰开他的手逃离现场,然而他的力气极大,她怕动作太大会惊醒他,只得小心翼翼地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

好不容易挣脱桎梏,她刚坐起身,头皮便传来被拉扯的痛意,秋满屏住呼吸,悄悄低头看一眼,他的肩背压到了她头发。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她头疼地看着被压住的那些头发,这个实在不好处理,而被箍了一夜的手腕也有些酸胀,她小幅度地活动着两只手腕,用手指牵住头发,慎之又慎地将发丝从他身下抽出来。

抽一点抬头看一眼他醒没醒,没醒便继续抽。

幸好他睡得熟,不然她还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尴尬得能令她脚趾抠地的情况。

秋满将头发全部拨到胸前,拎起裙摆,偷偷看他一眼,见他依旧安稳睡着,战战兢兢地抬起脚,极为小心地从他身上跨过去。

没能在床下找到自己的鞋。

她叹了口气,不敢继续逗留,赤着脚一鼓作气冲出门回到自己房间。

关门栓死,跳到床上卷起被子疯狂打滚,两腿夹着被子胡乱蹬着空气,像一只被猎人陷阱困住的倒霉猎物。

“啊啊啊啊啊!”

隔壁房内。

饲蛊人听着隔壁传来的细微声音,慢吞吞睁开眼,瞥了眼没关实的雕花门,心中微嗤。

片刻后,他又抬起微微发麻的右手,看了半晌,缓缓将手覆于眼上。

浅淡的药香弥留不散,不论是手心,还是这张床的任何一个角落,全是她身上的味道。

如影随形,无孔不入。

……

秋满提心吊胆了一上午,不太喜欢胡思乱想的大脑开始反复思考,待会儿见到他时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对昨晚发生的事道歉?不不不,这事多半是扶尸蛊干的,并非她主观想做。

质问他扶尸蛊为什么会干出这种事?

那万一真是她梦游干出来的事怎么办?

要不干脆装不知道吧?他不问,她不说,他一问,她惊讶。

秋满纠结了一整天,然而饲蛊人这一整日不仅没出现,就连听岫和定微也不见人影。

她知道听岫每日会准时出门打听消息,但不知道饲蛊人和定微出门做什么。

而聂婆婆一大早便让人来换断裂的石桌石凳,顺便又叫人在旁边搭个新的秋千架,秋满晒了大半天太阳,乱七八糟的愁思全被热烘烘的太阳晒成干。

晚饭前听岫终于带着大包小包的崇川特产回来。

“公子和定微一天都不在?”

他找了个地方堆放手里的特产,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没事,定微应该去办事了,公子多半是去钓鱼,他心情不好或者遇到想不通的事情时就会去钓鱼。”

秋满蹬下秋千,诧异地看他。

饲蛊人还有这个癖好?

仔细想想,之前在临安时他确实偶尔会出门钓鱼,到晚上才拎着两条鱼回来。

“哈哈,公子是钓鱼空军佬,你真以为他拎回来的鱼是他钓上来的?”

听了秋满的话,听岫乐得直拍大腿,毫不收敛地将自家公子的糗事全抖搂了出来。

“公子蛊人体质,天生气场强势,别说鱼,就是别的小动物,离他三丈之远都得夹着尾巴绕着他走。”听岫举例,“养蛊人素来爱养的蜘蛛蜈蚣你知道吧?你住了这么久,有在附近发现过这种小东西吗?尤其是你的房间。”

正常情况下,木头建造的屋子时间久了总会稍显阴暗潮湿,若是不常打扫,蜘蛛蜈蚣之流便会不请自来。

秋满以前在药庄住时,夜里偶尔会觉得身上痒痒,伸手一抓便是一条大蜈蚣。

刚开始会被吓得夜夜失眠,后来习惯了竟也能面不改色地将其踩死后扔去窗外。

但还是会感到恶心。

秋满仔细回忆这一个月来的情况,肯定道:“还真没有。”

“那就对了,和公子住一块儿最大的好处,便是不会被那些乱七八糟的虫子骚扰。”听岫痛心疾首,“任你武功再卓绝,千防万防,就是防不住半夜有虫子钻你耳朵啊!”

曾被蚂蚁钻过耳朵的秋满深以为然,两人对视一眼,热泪盈眶地握起手来,皆视对方为知己。

正说着,聂婆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公子,这两条鱼待会儿拿来熬汤还是清蒸?”

秋满和听岫一同看向门口,正好与门口的饲蛊人对上视线。

冷淡的目光掠过院中那两张傻乎乎的脸,最后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如针扎般刺人。

听岫最先反应过来,如临大敌,立即撒手倒退出半步之外,凑上前去扶住聂婆婆,谄媚道:“婆婆,我送你去厨房吧,这两条鱼是不是要刮鳞?我最擅长刮鳞了,你可不许和我抢。”

他俩离开后,院子里便恢复了往常的安静,秋满觉得气氛有种莫名的尴尬,原本已经忘了有关昨晚的那些事,被这种氛围一搅和,她竟然立马又想起来了。

她恨自己没有听岫那么机灵多变的脑子。

“……婆婆年纪大了,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我也去帮帮忙哈。”她硬着头皮搬出个蹩脚的理由,说罢便要溜之大吉。

“回来。”

冷冽无情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妄想。

秋满住脚,磨磨蹭蹭好久才转过身,他已经走到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面上神情在黄昏的光线下显出几分莫测。

是不是离得太近了?秋满心里冒出些许疑惑。

下一刻,脖子便传来略微熟悉的触感,他的手指轻搭在她颈间动脉处,鼓动的脉搏撞击着他的指腹,体内涌动了一整日的燥郁在这一刻骤然变得平和。

被晚风吹凉的手指渐渐热了起来,他眼皮微敛,看不清情绪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显出几分不同于往常的疏离。

“七日后,扶尸蛊便会成熟。”他波澜不惊地开口,同样听不出此时有何情绪,“那日是最适合取蛊的日子。”

他想了一整日,这一个多月来有关他的全部反常皆源自于扶尸蛊,或许只要取回蛊,一切便会尘埃落定,回到最初的平静。

秋满对此毫不惊讶,甚至有点欣喜:“那太好了,有什么我需要做的?等着就行吗?”

她今天因为这只蛊而煎熬了一整天,昨晚那事她真的不想再经历一次。

“取回蛊后,你便当真只能再活两月。”他的声音低了些,目光沉沉地盯着她,“若你不想死,我可以想办法替你延续两年寿命。”

秋满先是愣了下,似是没想到他还有后面那半句,她没有立刻拒绝,而是认真思索了很久之后才拒绝道:“还是算了吧,多两年少两年于我而言区别不大,两个月足矣,你要是非得给我续命,还不知道得多花多少钱,我倒宁愿你把这钱给宋真家人。”

“而且……”

她抿唇笑了起来,眉眼干净得毫无异色,犹如枝头初生的白梨花。

“替人续命这种事一定很麻烦,你还是别在我身上浪费力气了。”

他很久没说话,院子里的木绣球花瓣顺着风落到她发上。

秋满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因自己不识好歹地拒绝了他的好意而不高兴,便又添了句:“不过要是非说有哪里需要你帮忙的话,等我快死的时候你能不能用你的蝴蝶蛊给我个干脆?你知道的,比起死,我比较怕疼。”

她不太想毒发煎熬而死,那太折磨人,若他愿意施以援手,她就算变成鬼也会发自内心地感谢他。

虽然没什么用。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这对秋满来说便算是默认,毕竟他经常默认她提出的各种要求。

终于解决心腹大患的秋满笑眯眯地溜去厨房偷吃。

晚饭是一条椒酱蒸鱼,一条红烧鱼,还有其他几样小炒,聂婆婆终于做了一顿全咸辣口的菜色。

秋满连吃了好几日的甜口菜,难得换换口味,顿时胃口大开,和听岫两人便干掉了一整条鱼。

奇怪的是,饲蛊人看起来反而胃口不太好,明明都是他爱吃的菜,他却只动了两筷子,引得聂婆婆总是忐忑地问他是不是哪里味道不好。

他说没有,下一刻便冷冷放下筷子回了屋,留下另外几人疑惑不解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听岫小声说:“一定是因为今天又没钓到鱼生气。”

定微目不斜视地夹断鱼头:“公子能听见。”

听岫极力改口:“我是说小满姐没钓过鱼,明天我就带她去钓鱼。”

秋满:“?”

又拿她当挡箭牌,她都快死了,就不能对她善良点吗。

当晚,为了以防再出现昨晚的事,秋满故技重施,找了根结实的绳子把自己的脚绑在床尾,在心中暗暗祈祷让她今夜安安稳稳地睡下去。

结果还是令她失望了。

子时一到,她便迷迷糊糊地爬起床,被绳子绊了一跤后也没清醒过来,反而摸摸索索地将绳子给解开,熟门熟路地钻进饲蛊人房间。

只不过这次她记得穿鞋,上饲蛊人的床之前先乖乖把鞋脱了,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他的旁边,然后像只小猫似的用四肢压着薄被,手掌和脚掌软软地踩在他身上,不紧不慢地挤到他里侧的位置,身体紧挨着他的胳膊而眠。

饲蛊人:“……”

再忍七日。

他已经选择退一步容忍她的侵犯,她反倒不乐意满足于此。

大概是没有太多安全感,她不仅死死黏在他身侧,四肢也胆大包天地伸了过来,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双腿蛛网般拼命将他缠起,毛绒绒的脑袋更是费力地挤进他颈窝,呼出的气息热乎乎的,烫得他几乎想要一把掀开她。

“唔……”

似有些痛意的声音黏糊糊地传入他耳中,他掐着她手腕的动作一顿,脖颈里那股潮湿温热的触感令他身体发麻,无法再将她推离半分。

再等七……

他闭了闭眼,攥着床沿的那只手不知何时探了过去,悄无声息地箍住她的腰,隔着一层薄薄的被子,发泄般将人狠狠按进怀里。

都是她自找的。

作者有话说:进度快过半了所以正餐要准备准备下锅了

虽然还是没有二更但是今天也是五千字!!天呐我两天写了一万字,这放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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