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书上说的果然没错。

人的情与欲是可以分开的, 秋满认为自己是这样,饲蛊人大概也是。

她犹豫片刻,想到白日看见的那几幅插画, 心中稍定。

不就是咬个嘴吗?银子可是实打实能拿到手的,以前又不是没咬过。

微微发颤的手指摸索着向前, 很快碰到他的衣襟,肌肤上的热意从敞开的衣领散出来,一瞬间,指尖仿佛探入温水,说不上来的触感让她不自在地缩了缩手指。

秋满轻咳一声, 强行压下心口涌起的那几分后退之意, 单手支起身体慢吞吞朝他的方向靠近。

夜太黑,她视力一般, 只能隐约瞧见他的轮廓, 大致估摸了一下他的位置, 试探性地将脑袋凑过去。

就在她隐约感受到他气息那一刻,他蓦地翻了个身, 同时将脸转开, 没有让她轻易碰到。

秋满:“……”

这人怎么回事!

“继续。”黑暗中, 他的嗓音极其平静。

秋满无话可说,很想指着他鼻子骂他是不是故意玩她, 但骂人好累,咬人也好累。

好想放弃啊。秋满不满地抓了抓头发。

宋小妹那身嶙峋的瘦弱身体再次浮现在她脑海,路边采的小野花柔韧顽强, 像极了小女孩的那双眼睛。

看见她就像看见两个月前的自己。

秋满抱着胳膊独自生了会儿闷气,干脆坐起身,一把抓住饲蛊人的胳膊, 不许他再乱动,接着往上摸索,无意中碰到他的喉结。

掌心那阵滚动的触感鲜明得可怕,秋满立刻缩回手,手掌和耳根都泛起薄红,但至少能够确定此人现在的位置,咬上去就行了。

谁知,她刚要凑过去,他竟好似察觉到她的想法,身体随意地动了下,不晓得人又挪去哪里,脸也不知转向何处。

……这人就是故意的吧。

好不容易摸清他位置的秋满开始恼了,热血冲上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翻身爬到他身上,直接用身体把人压住,两手胡乱往上摸索。

他似乎笑了声,刚摸到的脸又偏开了。

“你不许动!”

她憋了很久,实在没忍住提高声音斥了声,斥完立刻心虚地闭上嘴。

她也是不得已而如此为之,都是他的错。

柔软顺滑的长发从身侧滑落,药香将人禁锢在这一小片狭仄的区域内。

她没注意到身下这具年轻的躯体微微僵住。

直到后背被人用膝盖提醒似的顶了一下,她才听见他声色喑哑地开口:“往上坐些。”

不然该碰到现在还不该碰的东西了。

秋满愣了愣,没意识到他此时的反应有些不同寻常,听话地往上挪了挪,掌下的肌肉却在此时绷得发紧,她甚至能听见他骤然变沉的呼吸声。

虽然现场看过几次男女之间做那事,但未曾了解过男人身体反应的秋满,此时此刻只觉得他有大病。

“你真的别再动了,不然我回去睡觉了。”

她咬咬牙,暗暗给自己做了些心理准备,直接抬手捧住他的脸,说完便一头撞上去。

鼻子撞到他嘴唇,停顿了一下,刚要移开,他却趁此机会张嘴咬住她的鼻骨。

没用力,更像是逗她玩,用齿尖轻轻地磨,似乎逗上瘾,不愿轻易松口。

无缘无故被人咬着鼻骨戏弄,秋满顿时小发雷霆,下意识抬手拍了下他的脸,本意是要把他的脸拍到一边好拯救自己的鼻子,谁知没拍开,只听“啪”地一声。

手心与脸颊相触的声音清脆,震耳欲聋。

房间静了下来,沉默静静流淌在这张小小的床里,垂在床侧的帷幔将多余的声音悉数收拢,夜色依旧浓稠。

半晌,魂飞西天的秋满才发现贴在他脸侧的手腕被人捉住,慢吞吞送到唇边轻咬,又听见他漫不经心地开口:“这算附赠?”

秋满:“……”

人果然得多看书,不然真的会彼此心生误会。

秋满脑子里充满雷霆闪电,晕眩得快坐不稳,匆匆低头循着他的气息咬住他嘴唇,敷衍地咬了几下便翻身下去,挪回墙边贴着墙睡。

平心静气,我佛慈悲,阿弥陀佛。

秋满在心中乱七八糟地念经,好不容易心静如水生了些睡意,之后听见他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起身出门了。

秋满莫名松了口气,旁边没人反而更安心,刚才发生的那些小事很快便被抛之脑后,等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隐约又听见开门的声音。

身侧躺下的躯体萦绕着未散的凉意,伸过来的手冰冰凉,重新将她抱回怀里。

她潜意识不受控制地挣了下。

“别动。”

不然他还要出去一趟。

……

隔天,秋满拿到几十两银子里的最高数字,九十九两整。

这算是对她昨晚表现的肯定?

饲蛊人盯着她的眼眸深不见底,看不出来他究竟是何想法,却没有否认的意思。

“这次不用写欠条吧?”秋满向他确认道,“我昨晚有付出劳动的。”

“不用。”饲蛊人语气平淡。

秋满这才彻底放下心,揣着满满的银子,美滋滋地去崔府找宋真。

路上碰见正在到处买东西的听岫,便停下问他怎么突然买这么多东西,简直像小老鼠搬家。

“再过几日我们就要回京都了,公子在京都的长辈比较多,难得回去,当然得多买些礼物送人。”听岫阳光开朗地解释。

有一句话他没说,小满姐这次跟着一起回京都的话,公子那些长辈定要来看她,怕她紧张,他便贴心地选择暂时瞒了下来。

秋满“哦”了声,没太在意此事,她还要去找宋真商量何时离开商州。

“那你多买些,挑贵的买,你家公子那么有钱,肯定不在意这点小钱。”这句话纯粹是她的挟私报复。

听岫嘿嘿一笑,打开手中那一匣子极具商州特色的首饰珠宝:“你怎么知道我买的都是最贵的。”

商州临海,珍珠数不胜数,但成色好的在哪都稀缺,他那匣子里一半都是顶级珍珠做成的发饰和耳饰,一看就是姑娘用的。

看来饲蛊人那边的女性长辈蛮多,这匣子里的每一样单独拿出来都值不少钱,就算送人,也够送十几个人。

听岫满脸骄傲:“这可是我搜罗了好几天才搜罗来的。”

为此,他几天之内跑了大半个商州,两条腿差点跑断。

小满姐以后要用的东西,他可不能随便糊弄。

这么想着,他随手从匣子里摸出一支粉金色珍珠发簪塞给秋满,挥手道:“我继续去买东西了,小满姐你快去快回,迟了公子又要亲自去崔府要人。”

秋满看了看他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这支一看就不便宜的珍珠簪。

这不是要给饲蛊人京都那些长辈的礼物吗?给她做什么?

转念一想,那匣子里还有十几样珍稀首饰,多半是听岫觉得东西很多,便“中饱私囊”塞给她这位知己一支珍珠簪。

秋满放心地收下这支簪子,这么贵重的东西,一个多月后可以拿来当自己的陪葬品,怪气派的。

-

饲蛊人这两日在等扶尸蛊苏醒,白日不方便离开住处,便让定微和楚星启的几名禁卫军暗中跟着秋满,防止出事。

扶尸蛊是一只拇指指甲盖大小的蝴蝶,全身上下皆为金色,包括触角与触足,翅上蝶纹凸出,是更深的金色。

若是将它摆出来,旁人看来可能以为它是一只精致的蝴蝶装饰。

桌上那只巴掌大小的檀木盒张开,金色蝴蝶收拢双翅,安然地躺在黑色绒布上。

饲蛊人将袖口向上挽起,露出一截精瘦却伤痕叠加的小臂。

这几天他每日上午都会用血液温养扶尸蛊,只是它始终沉睡,不知为何不肯醒来,若非身体依旧在无意识地吸食他的血液,或许会让人以为它已经死了。

饲蛊人如往常那般在小臂内侧划开一条细小的口子,血液滴滴答答落进檀木盒,浇在扶尸蛊身上,沉睡的蝴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他的血缓慢吸收。

蝶翅上的金色纹路再次加深,隐隐显露出些许红色,很快又变回最初的明金色。

饲蛊人随手拿纱布擦掉手臂上残留的血,眉目沉下。

血和药都没用,究竟是血不够,还是药不对?

亦或是它需要秋满的血?

他拧起眉,多半是血不够,再放些便好。

蝴蝶却拒绝继续进食,多余的热血浇在黑色绒布上,濡湿一片,血腥气渐渐弥漫开来。

他冷下脸,合上盖子,在原地静了片刻。

“嘭”地一声,盒子被重重砸到墙上,墙体无声裂开一条缝,檀木盒却完好无损地被弹开,咕噜噜滚到他脚边。

饲蛊人神色阴沉,抬脚踩住这只小巧玲珑的盒子,垂下的目光翻涌阵阵怒意。

它竟敢觊觎秋满的血。

小臂伤口处的血液刚要凝固,被这么一扯动顿时又裂开,连带着旧伤一起,血沿着小臂一路往下滑,从臂肘滴滴答答地砸进他黑色衣摆。

这时,门外传来一道声音。

“公子,秋满姑娘……出事了。”

饲蛊人蓦地转身,神色冷凝得近乎恐怖。

与此同时,崔府门前。

秋满揣着一兜银子,稀奇地看着对面那十二年未见的赌鬼老爹。

他长了张俊俏的脸,这些年除了赌钱便是靠这张小白脸骗单纯有钱的姑娘,偏偏运气还不错,这么多年都没被人打死。

也不知道他从哪得知她的消息,竟然堵在崔府门口等她,一眼便认出了她,激动亢奋地冲她喊着“想不到我的女儿如今身份竟如此尊贵,可我是你生父,咱们体内流着同样的血,女儿一步登天,怎么能忘记你的父亲”。

之后趁她不备撞上来,用夹在指间的刀片划破她的手,在她身上种下什么共生蛊。

定微等人被声东击西,都没料到这一出,未能及时阻止,等追上来时蛊虫已经潜入秋满体内,右手腕的肌肤霎时显露出一圈红色的丝线,怎么擦都擦不掉。

“两两,你看,我是你的亲生父亲啊,只有血脉相通的亲人,才能够种下亲缘共生蛊。”

赌鬼老爹兴奋地盯着她,手腕处同样缠绕着一条红色的线,仿佛抓住她便抓住了这辈子的荣华富贵,尖锐地大笑起来。

“这种蛊能够让我们生死相随,两两,从此以后你可要牢记爹爹,爹爹若是死了,你也活不了。”

定微寒着脸将他死死按在地上,他拼命挣扎,手腕上的红线在这一刻成了他的免死金牌。

没人敢轻易动他,万一他所言为真,那么他若有个三长两短,秋满很可能也会出事。

身为受害者的秋满却毫无反应,低头看了眼两人手腕上的红线,复又抬起眼,抬步走到他身前。

华丽的金丝裙摆晃荡间,她蹲在他面前,垂眸瞧着他那双血丝遍布的眼,突然笑出了声。

“给你东西的人没有告诉你,其实我只能再活一个多月吗?”

她不相信十二年不见的赌鬼老爹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自己面前,药庄刚出事没多久,她这老爹就出现了,暗中盯着她的人可真有能耐,连这么久远的老东西都能被他们挖出来膈应她。

“我不去找你,你却要来找我,活着不好吗?非要自己来找死,真是要多谢你种下的蛊,没想到有生之年我还有机会把你送去地狱。”秋满十分感动,满眼真诚道,“一个月后,我们黄泉路上再作伴哦。”

赌鬼老爹显然没料到这出,瞳孔骤缩,矢口否认:“不可能,你肯定在骗我,两两,为了摆脱亲爹,你竟然愿意诅咒自己,你可真是不孝!”

秋满看着他,眼神流露出不解:“你怎么会以为我在骗你呢?我是药庄的药人呀,身体里的毒多得数不清,能活到现在已经是极限,给你蛊的人一定没告诉你这件事吧?”

赌鬼老爹眼神闪烁,不肯承认,咬死是他一人所为,秋满不以为意,摆摆手让定微把人带走,她还要去找宋真和宋好。

“两两!时两!你个贱人,你竟敢谋害你亲爹,你不得好死——”

他话没说完,被定微面无表情地一拳打晕带走了。

因为这件小事,秋满这几日的好心情被一扫而空,托崔家的人将银子转交宋真后,她便怏怏地离开崔府,下了台阶却撞进饲蛊人怀里。

他的脸色难看极了,一见到她便抓起她手腕,就在他昨晚吻咬过的地方,那条细长的红线清晰分明,仿佛一瞬间化为实体勒住他的脖颈,逐渐紧缩。

他周身寒意逼人,握住她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下,无知觉地拢紧。

秋满观察着他的神色,说:“有点疼。”

他立刻松了些,指腹轻轻摩挲她腕上的红线,垂下的眼睫遮住眼底翻腾的戾气,再抬眼看她时,一切恢复平和。

“我能解开,别担心,不会有事。”

秋满“哦”声,她猜他应该能解开,他很擅长蛊:“难解吗?”

难的话就算了,反正她也快死了,若是太费事,不如直接等死的时候把她那赌鬼老爹一起带走。

“不难。”

共生蛊是世上最难解的蛊之一,搭上亲缘血脉之间的共生蛊,便更难解。

不过巧的是,他刚好擅长解这种蛊,只是解起来需要费些时间。

倒也有个更简单的法子,直接将下蛊那人的皮肉切开,想法子吊住他一口气,再把血放干,如此一来,蛊虫无处可躲,自然会主动出来。

他手里多的是能给人续命的药。

……

秋满手背上被刀划出来的血痕极细,渗出的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回去上完药,饲蛊人仔细地替她缠了两圈纱布,缠完后目光幽深地盯着她的手背,不知在想些什么。

秋满手背刚受伤时其实并不疼,回来的路上被风了会儿才后知后觉感到疼,见他包扎得如此谨慎,还老看着这只手不说话,心里怪怪的。

他不应该是这样的反应,正常的他应该冷嘲热讽,阴阳怪气。

更不应该亲手替她上药、缠纱。

秋满心不在焉地回想着,究竟从何时起他变得如此反常。

大概是她被取完蛊后。

是因为知道她活不久而愧疚吗?

可是扶尸蛊本来就是他的,他取回自己的东西,有什么好愧疚的呢?

她本来也活不了多久的。

秋满正要说些什么,他却突然开口:“满满。”

她下意识应了声,应完才反应过来,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

他刚才喊她什么?

他抬眸看着她的眼睛,嗓音依旧平淡,眼底的墨色却浓稠得化不开,仿佛无形中织成了一张黑色的网,将人死死缠裹,挣脱不开。

“日后你不可离开我。”他说。

“……什么?”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饲蛊人定定看着她。

每次他不在,她总会出事,被绑架的那两次是,这次也是,把她交给其他人看护是他做过最愚蠢的决定。

她离不开他,她得留在他身边,时时刻刻,长长久久,永远也不能离开。

该怎么办才好,满满。

若是能变小,乖乖藏进他怀里就好了。

他的目光像一只手,一寸寸抚过她的脸,秋满只觉半边脸微微发麻,怪异得很,不禁伸手搓了搓。

饲蛊人收回近乎贪婪的目光,叹了口气。

处理她父亲这件事,她不方便看着,还得再离开会儿。

他没有要解释的意思,拿起桌上一只檀木盒,起身出门不知干什么去。

秋满茫然看着他离开,脑子里积攒了一堆疑问,问又不能问,憋着又难受,便趁他不在翻了翻任桐送她的那些书,想看看能不能从上面找到问题的答案。

囫囵翻完剩下的两本书,秋满依旧满脑子疑惑,却也并非一无所获。

起码她知道了一件事,昨晚他为什么会让她往上坐些。

秋满用力合上书,拿起桌上的扇子胡乱地扇着风,脸上烫得像被夏天的烈阳暴晒了半个时辰。

他简直、简直……

不知怎么又想起药庄里那些男男女女,摇扇子的手慢慢停下来。

秋满揉了揉脸,把书放回去,不再去想这些费脑子的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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