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七夕过后, 时间便过得极快。

这几日昭王府门口的台阶快被人踩平,送来的拜帖堆成小雪花,都被绣生拿去厨房当柴火烧了。

秋满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外面有一群人等着求见她, 这段时间天热,她也懒得出门, 便更接触不到外面那些人。

京都关于她的闲言碎语渐渐停歇,更多的却是骂谢涣为人歹毒,心狠手辣,刚回京都就找了那么多人的麻烦。

好端端的让人突然说不出话,还有的浑身奇痒难耐, 总觉得衣裳上有刺, 脱光了泡水里也没用。

这群人个个都是家中的娇宠,大夫治不好, 长辈们整日急得团团转。

昭王府不见客, 他们便去找与谢涣关系好的安王殿下, 谁知对方早料到会有此一天,早早关了大门安心待在家中写书。

楚作安最近产生了新灵感, 他要以谢小十和秋满为原型创作一本新书, 书名都想好了, 就叫《冷情蛊王今天又在嘴硬》。

这世上艰深晦涩的书那么多,他写点通俗易懂的怎么了?大俗即大雅, 大家都爱看。

安王殿下不出门,可监国公主楚星启每日都要上朝,于是这些朝中大臣们便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楚星启。

楚星启最近批奏折批得心烦, 那些重复上奏“公主这是度州的荔枝”看得她想揍人,这群人又专门挑她火气盛的时候来,便冷笑着将奏折砸对方脑门上。

“谢涣一向只爱待在家中养蝴蝶, 素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各位大人有空在这跟我抱怨,不如回家好好问问你们那些家中娇宠,最近究竟是如何得罪的谢涣。”

众人有苦难言,他们倒是知晓个中缘由,也想亲自登门致歉,可奈何人家不愿意见啊!

楚星启被烦得受不了,只好叫人把两颗刚从度州运来的荔枝树搬去昭王府,谁知上午送去的满树荔枝,下午便空空如也地送了回来。

楚星启两手一摊:看吧,我也没办法,你们自己看着办。

就在所有人遍寻门路无果之际,一位小官之女竟然叩开了昭王府的大门。

-

绣生本不打算为那些碎嘴子的人开门,可瞧见帖子上的“任桐”二字,便犹豫了。

她知道姑娘在商州有位朋友,名叫任桐,这次来求见的这位姑娘是任桐的闺中好友宣黍,不仅带了拜帖和歉礼,还带了一封任桐的亲笔信。

“待会见了姑娘,不该说的话不要乱说。”绣生提醒道,“小殿下的事他自会处理,莫要惊动我们姑娘。”

宣黍讷讷应是,心中无比紧张,不禁捏紧了兜里的玩意。

她父亲官小,在朝中人微言轻,胞弟更是性子怯懦,与同僚相处时虽不会主动去欺负人,偶尔却会因为害怕不合群而附和几声,她曾骂过他好几次,改不掉,他就是改不掉。

没成想这次竟摊上这么大的事,惹上昭王府这位赫赫有名的谢小世子。

全京都谁不知道他冷情冷性,心黑手毒,他们怎么敢当众羞辱他那位未来世子妃的?

胞弟这个蠢货,附和什么不行,偏偏附和这种事。

进了后院,宣黍瞧见不远处摆着一颗荔枝树,容颜清丽的少女围在树边挑荔枝,旁边站着位貌美的男人,正是谢小世子和他未来的世子妃。

绣生脆脆地喊了声:“姑娘。”

秋满应声看过来,那位神色冷清的谢小世子也看了过来,宣黍心下更是紧张,不由也喊了声“姑娘”。

绣生推了推她,宣黍只得战战兢兢地将任桐那封信递过去。

秋满擦擦手上的荔枝水,看完信,恍然大悟。

“你与桐姐姐一同长大,那应当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是、是的。”宣黍一紧张就容易结巴。

“桐姐姐在信里说你想来求一味药,是什么药?”秋满很纳闷,有什么药是她有的,药铺却没有的。

宣黍下意识看了眼她旁边的男人。

秋满明白过来,伸手戳了下容色冷淡的饲蛊人:“蝴蝶,把药给人家。”

宣黍睁大眼,她胆子好大。

宣黍一见到这位世子殿下便打心底里觉得恐惧,不仅因为过去那些传言,更因为她曾在宴会角落亲眼见过他用蝴蝶杀人。

只是一瞬,活生生的人便成了一具白骨,如此惊悚可怖的画面,以至于后来她一见到这位世子殿下便忍不住腿脚打颤。

可面前这位漂亮姑娘不仅敢伸手戳他,还敢用命令的语气和他说话,甚至亲昵地叫他“蝴蝶”。

“蝴蝶”抓住秋满的手,掀眸瞧了绣生一眼。

绣生得令,笑眯眯地拍了下宣黍肩膀:“下不为例哦。”

宣黍知道这是放过她胞弟的意思,顿时松了口气,感激道:“绝不会再有下次!”

秋满听得一头雾水,去瞅饲蛊人:你们是不是又背着我做了什么?

他不语,只是剥了颗新鲜荔枝塞她嘴里:“尝尝看,刚冰好的荔枝。”

秋满的注意力就这么被甜滋滋、凉荫荫的荔枝给吸引走了。

宣黍在原地踌躇片刻,家里准备好的歉礼昭王府的人不愿收,她自己其实做了个小玩意,实在不大能上得了台面,可任桐说这位未来的世子妃殿下说不定会喜欢。

她咬了咬牙,还是从随身的布兜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头玩意,脸涨红了,磕磕绊绊地说:“姑娘,这个是、是我自己做的小玩意,您若是不嫌弃的话……还请您收下。”

秋满嚼荔枝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小东西上。

那是一只用几十个木头方块拼接起来的蝴蝶,每一块方木不过指甲大小,都用碾碎的花瓣水涂了颜色,极其绚丽夺目。

秋满喜欢这只蝴蝶。

见她脸上当真露出惊喜的神色,宣黍心下松了口气,鼓起勇气更进一步道:“姑娘,这只蝴蝶会动的,你看,蝴蝶腹部这里有个机关,轻轻一拨蝴蝶翅膀便会上下摆动。”

她在学习上没多大天赋,却打小爱折腾些木头片子做机关,如今在司匠署任职,虽只是个小吏,却能够天天接触自己喜欢的东西,对她而言已算是幸运。

木头蝴蝶在她手里变得栩栩如生,拨片前后拨动,蝴蝶翅膀上的彩色木头方块便上下掀动,像一层层涌动的波浪,看着倒真似一只翩翩欲飞的蝴蝶。

秋满爱不释手,拨来弄去,眉开眼笑的模样,任谁来瞧了都知道她有多满意这小玩意。

“好厉害啊,只用一些碎木头便能做出这么厉害的东西。”秋满敬佩地看向宣黍,不吝夸赞。

宣黍脸更红了,忙摆手:“没有没有,只是随手做来玩儿的,您不嫌弃才好。”

秋满怎么会嫌弃,捧着玩不腻。

饲蛊人瞧了两眼那蝴蝶底下的机括,面色瞧不出波澜,语气淡淡地吩咐绣生:“下午去和安王殿下说一声,让他得空去司匠署走走。”

司匠署专门负责制作机巧,这几年进去的人倒是不少,却没听说有弄出过什么新奇玩意,这蝴蝶的机括虽算不上特别新奇别致,倒也有些奇巧,司匠署竟然没有收录制造,这里面定然有问题。

宣黍后知后觉品出世子殿下这话中的深意,眼皮一跳,竟莫名有些激动。

她终于知道任桐为何要在信中强调,让她做些小玩意讨好未来的世子妃殿下。

宣黍回去当晚,胞弟便能够正常开口说话,全家喜极而泣,胞弟跪在地上发誓保证下次绝不再乱说话。

又三日,司匠署大震动,署长被贬,数人被抓,而宣黍这个无名小吏竟连升三级,成了副司长,官职虽不算大,却也足够令人震惊。

同样是得罪谢小世子,为何她家胞弟不仅恢复如常,连她本人都能升官?

于是一群人开始频频拜访宣家,得知这一切又是因为那位未来的世子妃殿下,各家长辈越发痛恨自己家的孩子嘴上不长门,怎么就非要去得罪那位姑娘。

哪怕你说谢涣的坏话被他当面听见,他可能都不会当回事,可你偏偏要贬低讽刺他那心尖人,还叫人当场听见了,神仙来了都救不了你。

莫名变哑巴的这群人也是有苦说不出,他们哪知道谢涣竟如此重视那位未来的世子妃?不是说谢涣只是把那女人当治病的药材吗?

谁知道他这次来真的啊!

-

七月过半,终于迎来一场小雨,凉爽宜人。

午饭后雨停了,秋满在府里待得发霉,便打算趁着天气凉快出去溜达溜达,结果不知怎么,她总觉得外面的人有些怪怪的。

“绣生,你觉不觉得有好多人在偷看我们?”

首饰铺里,她压低声音说话。

绣生挑了个杏花簪子往她发中簪,闻言道:“是觉得姑娘您漂亮,想多看两眼吧。”

秋满不解:“是这样吗?”

京都漂亮姑娘多的是,怎么都只爱盯着她看?

绣生无比肯定道:“是的,姑娘您最漂亮。”

秋满不信。

这么大的事终究瞒不住,总有胆大扑上来找死,绣生瞅着自家姑娘美丽的脸蛋,一个失神没拦住,便叫人钻了空子,那人蹴鞠似的猛冲出来对着秋满认错哭诉。

秋满这才知道原来这段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

姑娘性子好,多半会心软。绣生想。

可下一瞬,她便听见秋满疑惑道:“你们之前在背后辱骂我,如今又当面逼迫我原谅你们,这是什么道理呢?”

秋满不太在意被人骂,但她不喜欢挨了骂之后还要被强迫着原谅对方。

蝴蝶是在为她出气,她若为这些陌生人否了蝴蝶的心意,这也太说不过去了。

“你们应当去找谢涣,生气的是他,不是我。”秋满垂眸看着那人,语气慈悲而又温和,“不过他不太好哄,你们可能要辛苦些时日。”

绣生这才发现,原来姑娘她并不是个软柿子啊。

唉,姑娘,唉,怎么就看上世子殿下那个阴晴不定的男人了呢?

转念一想,世子殿下在姑娘面前晴得很,绣生顿时又想开了。

回去的路上,秋满没怎么说话,绣生以为她是因被人嘲笑而不开心,想尽办法逗她开心。

秋满察觉到了,无奈道:“我没有因为那件事不开心。”

“那是因为何事?”

“刚刚那家糕点铺,我们排队等了小半个时辰才买到一袋,但是!”秋满,“它竟然一点也不好吃!”

绣生:“?”

秋满:“不过我们不能浪费,回去可以给蝴蝶吃,绣生,你可不能告诉他这是我不喜欢才让给他的。”

绣生:“……”

“姑娘。”她还是没忍住问道,“您真的没有因为那些人说的话而生气吗?”

秋满靠着马车车厢,不紧不慢道:“其实刚听到时是有一点生气,不过仔细想想他们说的也不算假话,既然是真话,我要是生气,岂非如了他们的愿?不过即便是真话,那般带着嘲笑之意说出口,总归还是让人觉得讨厌,蝴蝶教训得对。”

她不会不认同自己的普通人身份,就像她身体上的疤痕虽然有些不好看,但又何尝不是属于自己的一部分。

秋满可以自己心血来潮抹些药消除那些疤痕,但不是必须要这么做,很多事只在于她想不想,而不在于配不配。

绣生只比听岫大一岁,对许多事其实有些懵懂,不过既然姑娘不生气,那她也没什么好生气的。

“但是姑娘,你怎么突然流鼻血了?”绣生连忙抽出帕子捂在秋满鼻前。

马车到王府门口了。

秋满看着沾血的手帕,沉默片刻,对绣生道:“别把我流鼻血的事告诉蝴蝶。”

绣生张了张嘴,秋满补充道:“不然我会生气的。”

绣生闭上了嘴。

她好纠结,说了姑娘会生气,可不说,万一日后殿下发现了,他也会生气。

秋满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愁了会儿,叹着气道:“算了,今晚我自己和他说吧。”

绣生放下了心。

可惜她放心得太早,秋满这晚恰逢毒发,疼了大半宿,早把下午流鼻血的事抛之脑后。

等第二天早上起床时,鼻血又一次滴滴答答地落在衣襟上,她才想起来这个事。

她捂着鼻子,一抬头,却发现饲蛊人端着药碗不知何时来到床边,脸色极其难看。

他将药碗放到床下,攥着衣袖仔细擦干净她鼻下的血渍,神色阴沉,动作却很轻,生怕弄疼她一点。

她只是皱一下眉,他便立刻停下,低声问是不是弄疼了她。

“没有。”

秋满看着他绷紧的脸,没再露出任何异样,乖乖喝完药,正要开口时被他紧紧抱进怀里,衣襟上的血都沾到他身上了。

秋满发现,箍在她腰间的那只手竟然在微微发抖。

明明端着药碗走动时碗里的水都不会晃动,如今却因为她流了点儿鼻血而颤抖。

秋满犹豫了会儿,抬手轻轻拍了拍他后背,安慰道:“兴许只是昨日荔枝吃多了,上火,你别害怕呀蝴蝶。”

不然她真有点舍不得死了。

作者有话说:一周之内我定能完结!!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