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鸟人 【校园】“我的自我定位是坏人,……

【这些年,你想过我吗?

想过我们再见时,我会是什么模样吗。】

【时间过得太久,我已经不记得你的长相了。

只记得,我爱上过一个鸟人。】

“砰!”

一记重拳揍向薛仁的脸,他的眼镜飞出去。

当他跌倒在泥地里,依稀能看见天外光秃秃的山脊,稀疏的云。

还有树。薛仁望见无人修剪的枝干往天空的方向疯长,无穷无尽。

这是雾溪高中后门的小树林,偏僻人稀,能容纳得下漫山遍野的杂草,还有许许多多上不了台面的坏事情。

“臭老鼠!瞧他那破烂样!”

一群穿着制服的男生围住薛仁,发出哄笑。

“你们闻到没?他身上的穷酸味。”

“哈哈,真臭。”

薛仁伸手去摸眼镜,找了一阵,发现它浸在泥坑里。

为首的高个子男生从他身后猛地踹了一脚,随即,又有几只脚跟上,顺便把眼镜踢得更远。

“穷人就该跪在地上。”

“爬两下给我们看看啊,哈哈。”

一言不发的薛仁弓着背,紧紧地护住怀中的书包。

雾溪高中所在的雾溪村,不是个寻常地界。这里聚集着身家过亿的科技新贵,也困住了像薛仁这样无处可去的原住村民。在他们学校,贫与富的差距如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霸凌成了日常——像这样的状况,一天发生四五起都不足为奇。

霸凌者换了一波又一波,不变的是,挨打的永远是穷人。

疼痛,忍受着疼痛,这是惯例。

琥珀色的瞳仁倒映着树影,薛仁眼中情绪渐渐凝固,变得麻木。

悄然,一片羽毛落下。

不知从哪儿来的羽毛,正正好落在他的脸颊。

——轻柔,圣洁,纯白色泽,如初生的雪。

他呼出一口气,视线迟钝地转向那片繁茂的树丛。

枝与叶的交汇处,藏着一个好奇的脑袋。

他与她四目相接。

女孩有一双漂亮的眼睛,杏仁形状,兜着一汪暖盈盈的光。

他脸上的羽毛来自她的后背,奇异的是,她身后长着一对翅膀。

眉眼弯弯,少女带着浅笑望向他,美丽的双翼在阳光中盛大地舒展开。羽翼光亮丰盈,霜雪凝成般的洁白。

——那是一个天使。

盯着她,薛仁看得移不开眼。

“喂,废物,你包里藏了什么宝贝?”

那群男生见薛仁呆呆愣愣的样子,越发来劲。

“护得跟命似的。”

“拿出来,给我们解解闷呗。”

话音未落,他们便伸手去抢。

被激出骨气,薛仁死死拉住书包,任他们怎么扯都不撒手。

几只手纠缠在一起,双方的力气竟打了个平手,一时陷入僵局。

就在此刻,树梢晃动,灵巧的人影沿着秋风疾驰而下。

“停手吧。”她说。

在薛仁听来,天使的开场白正义凛然,气势十足。

在其他人看来,他们看见了一个带着大包小包的女学生,她黑布蒙面,十分鬼祟的样子。没人知晓她是谁,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高个子男生上下打量她,从灰溜溜的校服中得出了结论。

他踹了踹泥地里的少年:“是你的救兵吗?”

“不是。”少女抢答。

“我不认识他。”语气冷淡疏离。

晃了晃包裹,她话锋一转,主动地拉近与小团体的距离,黑布后的笑眼灿烂。

“我是来做生意的。刚刚看你们徒手打人,没什么新意,特意过来贡献一些创意。”

说着话,她拆开最大的包裹,里面的东西摆放规整,种类繁多,俨然一个行走的小型商店。

“用弹弓打人会更疼哦,而且弹药可以无限装填。”

就地捡起小石子,她给霸凌者们做起示范,石头打在树桩,发出嗖嗖的脆响。

“有侮辱人的诉求,可以选水枪。”

她扣动扳机,流畅地在树上滋出一个猪头的图案。

在场的都是客户。瞥向泥地里的薛仁,少女压低声音,从咯吱窝递出一样黑乎乎的东西。

“嗨,你好。要是想防御他们,你可以买个平底锅。”

从刚才到现在,薛仁一直保持着同样姿势,定定地望着她。

只当他受惊过度,她换了件商品推荐:“如果想求救,我这里有口哨。巡逻的老师就在附近,听到你的响动他肯定会过来帮忙。”

现场一片沉默。

除了少女本人,没人能搞懂现在的状况。

他们呆滞地听着介绍,她递来的每样待售商品上都挂着价签,且定价不菲。

再没人阻拦,就要有人下单。

“你到底是什么人?”帮手小弟崩溃地发问。

“不明显吗?”少女惊讶地捂住嘴:“我是商人。”

不约而同地,他们吼她:“你是不是有病?这是做生意的场合吗?”

“哎!”

她挺直腰杆,喝住他们。

“你们不买东西可以,不要骂人。”

“就骂你,怎么了?”带头大哥撸起袖子,准备教育教育这个不懂规矩的穷酸小妹。

撸袖子谁不会,少女也有模有样地卷起袖管:“你骂人,那你很坏。”

“我当然坏了!”大哥接完话,发现接得不对:“你就不坏啊?想做这种生意发财,你也不是啥好东西。”

“没错没错。”少女点头如捣蒜:“世界上有好人,就会有坏人。我的自我定位一直是个坏人,你也是吗?”

猝不及防上了哲学的高度,大哥的想法变得复杂,摸着下巴,开始思索自己的人生。

气氛变得古怪。

三方对立,各有各的心事。

“滴滴——滴滴——”一阵突兀的手机闹铃闯入。

在众人围观的目光中,少女接起了她的闹钟。

提醒事项上写着三个大字:【冯时易】。

“啊,我有要事!”

回归先前笑眯眯的状态,她抱拳退后。

“打扰了,你们继续打人吧,我有急事得先走啦。”

打手小弟嗤笑:“可笑,你以为我们这儿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

话没说完,她已经走掉。

正如来时那样,没人看清如何做到的,似是一阵风飞速地卷过,女生消失得无影无踪。

“卧槽!”

“那女的是长翅膀了吗?”

“我们是见鬼了吗?”

被剩下的人面面相觑,集体感到后背发毛。

在震惊中,大哥的余光往泥坑一扫。

“咦,那只臭老鼠呢?”

被他们团团围住的泥坑此刻空空如也,薛仁溜了。

“妈的!他们果然是一伙的!”

……

鸟人最初总以天使的形态出现。

那名少女叫杨育,不是天使,是货真价实的鸟人。

如“鸟人”的字面意味,杨育会飞,她有一双旁人看不见的隐形翅膀。

如“鸟人”的引申义,在做人方面,她相当不亲切。

雾溪村的小孩各个都有乳名,有的叫甜甜,有的叫软软,圆圆。在不知道自己大名之前,杨育以为她的名字叫“白眼狼”。家里人只要喊“白眼狼”,她就会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吃饭。

自冯氏在雾溪村搞科研以来,村里能走的都走了,留下的原住民各个穷得叮当响,杨家的人也不例外。

杨育并非天生会飞,可自打有天,她长出的翅膀硬了,从此之后杨育再没委屈过自己,哪怕一天。

先拳打爸爸,后吓走妈妈,杨育孤勇地从全世界的痛苦路过。

家人们饿得面黄肌瘦,唯独杨育穿好吃饱,出落得珠圆玉润。

一年到头,没干一件好事,钱倒是没少赚。

好幸福,独自吃完一大碗面好幸福,杨育无法抗拒这种幸福。

杨育梦想着每天三顿都吃超大碗的面条,梦想着每天住豪宅、开豪车,村里那些新晋富豪们过的好日子她也想体验一遍。

作为贫穷家庭出身的女孩,又想要得到很多东西,是很辛苦的事情。

所以,杨育的目标是:凭借美貌嫁入她所知道的最豪的豪门。

从小树林飞到冯时易的放学路,杨育花费了三秒钟。

扯下蒙面黑布,把它连同包袱一起藏到电线杆后面,她有条不紊地掏出小镜子,理了理自己乱掉的发型。

一分钟后,冯时易将从这条街走过。

杨育每天都等在这条街,等待与他擦肩而过的那个瞬间。

在雾溪高中,比霸凌更不稀奇的事情是,喜欢冯时易。

冯时易是冯老板的独子,他们家的丰宇集团是赫赫有名的科技大公司。

十年前,冯老板宣称要把雾溪村打造为未来科技村,开始大规模收购雾溪村的土地。村口的老榕树被连根拔起,取代它的是一座高大的后现代雕塑;从前坑洼的泥地全部改成了柏油路,路的两边没有农田和牛,整齐划一地种满观赏树种。数不清的富人涌进了村子。他们在雾溪村盖高档别墅、建购物中心、会所、疗养院,人工湖。原本空荡的山头,如今每夜灯火通明。

十年后,冯老板实现了他的愿景,雾溪村的未来将发展成备受瞩目的“东方硅谷”。

作为丰宇科技集团唯一的继承人,冯时易外貌出众,智商超群。有公子命,却没公子病。对任何人,不分贫富高低,冯时易都是一贯的温和有礼。要论什么叫人中龙凤,被天意眷顾的孩子,冯时易就是标准答案。

其他少女看见冯时易,是看见了一个大帅哥,一个完美的集合。

杨育则看到一个钞票堆,充足的票子足够覆盖她这辈子的开销。

求财若渴。好心动啊,好想嫁,没人比她更想嫁。

冯时易出现的前十秒。杨育已做好热身运动。

还剩五秒,她放松好了面部肌肉,装出松弛路过的表情,准备出动。

双手插兜,杨育准备迈出精心练习的模特步,走出自信走出风采。

“嗯?”手指碰到口袋的深处,突然发现了一个怪东西。

没多想,杨育将它拿出来。

那是一个折得整整齐齐的四方形小纸条。

展开,纸上墨迹未干,字迹优美:

【谢谢你救了我的命,你真好。

我觉得,你是个很善良的人。

好心人,等着吧,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手指压住了落款,杨育挪开,看见上面写着一个名字:薛仁。

“谁啊?”

杨育困惑至极,心想:“善良、好心,这些误会是怎么产生的呢?”

把纸条塞回口袋,她顿感半边身子僵住。

因为,心心念念的冯时易正从她的身边走过。

走过……

就这样,走过了……

一天下来全白干。

冯时易错过了自己美丽的脸蛋,一次爱上她的机会。杨育盯着他的背影,心中怨念丛生。

都怪那该死的纸条!

还有那该死的薛仁!

本来不该记住这个名字,因为太恨,她一下子记住了。

他是怎么接近自己?并把纸条给到自己的?杨育感到疑惑。

不重要了。

她恶狠狠地把纸条撕得粉碎,扔进垃圾桶。

纸片哗啦啦地落下,被杂乱的垃圾污染,漆黑的大桶发出沙沙的战栗的响。

查看手机,杨育今日已没有其他待办的事项。

街上饭菜飘香,已经到晚饭的时间。

耽误了嫁入豪门,不能再耽误饭点。

“吃饭去。”

回头,她麻利地找回包裹。系了个结实的结,她左拎右抱地拿上它们。

肩胛骨处的翅膀随心而动,瞬时,她从这条街上消失。

同一时刻,有双藏在垃圾桶后的眼睛在隐秘地注视着这一切。

待杨育飞远,那人缓缓从暗处挪出,鞋在地上拖出小小的泥印。

手里攥着捡到的天使羽毛,羽柄扎入他的手心,血顺着指尖淌出。以疼痛来压抑心中的狂喜,薛仁开心地笑了。

是宿命般的重逢。

他找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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