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交融 【豪门】相拥的一双人。……

外面的宴会厅, 宾客发出惊呼。

大屏幕的婚纱照被临时更换。新娘还是原来的新娘,新郎却换了个人。门口的横幅也被迅速替换,上面清晰写着——[新娘:杨育;新郎:薛仁]。

薛仁,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冯时易的哥哥。

婚礼开始前, 身为新郎的弟弟迟迟未到, 原本的大伯和他的弟媳成了一对, 简直闻所未闻。

如此轰动的消息让人群炸开锅,人们交头接耳, 低声议论这场荒唐的变动。

婚策团队的工作人员乱了套,之前准备好的素材大半作废, 只能顶着压力, 对流程进行紧急修改。

有人去询问杨家和冯家长辈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支支吾吾,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惹出这么大的乱子, 两位当事人此刻正躲在休息室里,反锁着门。

化妆师替新娘补妆,为他们的登场做最后的准备。薛仁换上与杨育相配的新郎礼服,搬了张凳子,坐在她的身旁陪着。

杨育看着镜子里的他们。

他系着领结,纯黑的头发抹了发胶。狼一般的狠戾被卸下, 他静坐在那儿,像黑色的忠诚大狗狗。虽然面相还是有点凶巴巴,但她知道, 他不咬人。

而自己……镜子里的她不再说话了。所以,杨育感觉良好。

“到时间了。”婚礼管家敲门询问,“两位新人准备好登场了吗?”

“好了。”他们同时应声。

乐队奏起音乐, 灯光缓缓调暗。

现场的人们将目光投向宴会厅的入口。

新郎挽着新娘入场。

聚光灯投向他们,给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金黄色的柔光。

轻薄的蕾丝头纱垂落,新娘微微垂眼,她的美丽神秘肃穆。她身边的新郎身姿挺拔,气场强大,如深不可测的海,让人感到不可接近,不敢直视。

她的步伐轻松,精灵般轻盈。

他比她紧绷,走得也慢。

他们都不约合同地注意到了会场里的布置,因为实在丑得惊人。

两人的合照只有那一张,被横着裁、竖着裁,用或大或小的尺寸贴满整个空间,像一场精神污染。内会场的主配色是黑白,搭配了大量的蜡烛作为点缀,纱幔遍布天花板,红毯四周稀奇的花材密集。

属于一看就知道,钱没少花。

只是审美差差的,典型的土豪式翻车。

薛仁低声嘀咕:“早知道是给我们办的婚礼,就不这样选了。”

“害人终害己。”杨育默默补刀。

他们看不清台下的表情,却有一些零碎的窃窃私语声传来。

杨育好奇:“你猜他们在说什么?”

不远处,一个孩童指着他们,脆生生地问:“妈妈,这就是狗男女吗?”

他妈妈赶紧捂住他的嘴。

他们相视一笑,看来不用猜了。

也托薛仁的福,婚宴仪式环节被砍得所剩无几。

待他们走到舞台中央,音乐旋律变得浪漫舒缓,下一步,直接进入交换戒指的环节。

花童上台,把杨育原本准备给冯时易的戒指递到她手中。

她看向薛仁,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怎么办?

薛仁不慌不忙,从口袋拿出一个漂亮的蓝色戒指盒,在她面前打开。

那是一枚玻璃质地的异形戒指,工艺复杂精巧。

右侧是一只纯白的小羊,羊蹄前探,呈现奔跑姿态,活灵活现;左侧是一颗冰蓝色的大雪花,跟随在小羊身后,如一颗守护星。

杨育惊喜:“这戒指哪来的?”

薛仁心情太好,忍不住炫耀:“我做的,做了很多个。这是做得最好的。”

——很多个?什么时候做的?

——又是为什么会提前带在身上呢?

等仪式结束了,她一定要好好问问他。

证婚人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卡,上面并无任何需要他引导新人念出的宣誓词。他只好拔高音量,用尽量有氛围感的语调宣布:“新郎新娘,我在此见证,你们正式结为夫妻。接下来,你们可以交换戒指。”

泡泡机启动,吹出梦幻的水晶泡泡,闪亮的幸福因子在空气中跳动。

薛仁替杨育戴上戒指。尺寸正正好好,契合着她无名指。

那枚本不属于他的戒指就没这么幸运了。杨育给他戴到第二个指节的一半,被卡住了……

“砰!”

一声枪响。

子弹从昏暗的舞台下射出,击碎了他们身后的大屏幕。玻璃碎片四散飞溅,火花点燃了花材。

“啊啊啊啊!”

宾客尖叫,四处逃窜。

薛仁第一时间把杨育护在身后。

黑暗中,坐在轮椅上的冯时易现身。

他举着枪,枪口直指舞台。

“小育,你在做什么?”他气得发抖。

薛仁淡淡回答:“她在跟我结婚。”

冯时易忽视薛仁,依旧死死盯着杨育,朝她喊:“你知不知道,是他把我弄成这样的?害得我没法来参加我们的婚礼。你怎么能跟他结婚?他逼你了吗?”

“没有!”杨育赶紧否认,“我是自愿的,你别冲动。”

“你先躲起来,这事跟你没关系。”

薛仁扫向人群,有个杨育的家人冲上来,想把她拉走。

“砰。”

又一声枪响。

冯时易直接开枪,击中了要带走杨育的人。

“啊啊啊!死人了!”

现场陷入失控。

人们乱七八糟地跑起来,疯狂往出口挤。

有人大喊:“门被锁死了!”

“别往这边跑!”

“踩到人了!”

混乱中,烛台倒地,尖叫声、碎裂声此起彼伏。

“薛仁,”帅气的脸蛋变得扭曲,冯时易咬牙切齿地对他吼:“这是我现实里的老婆。”

他理直气壮:“我先认识她的。”

“那又怎么样?”冯时易提高音量,“我们是夫妻,你是小丑,是第三者。”

“不被选择的,才是小三。”

薛仁这句阴阳怪气的话彻底激怒了冯时易。

他从轮椅后拽出一个老妇人,用枪顶住她的头。

“小育,看到她,你想起来了吗?这个世界,你的家人,你的背景故事,全都是虚构的。来我这里,我这里,有你要的真实。”

老妇人瑟瑟发抖,闭着眼流泪,反复哀求:“饶了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她的脸,她身上的围裙,她哭泣的表情……杨育认出了她是谁。

“妈妈。”

她失魂地喊出那两个字。

“你不要相信薛仁,来我这儿,”见杨育动容,冯时易继续游说,“他想把你留在梦的世界。他上一个梦就杀了你,能想起来吗?现在,你这么久地卡死在临界的状态,无法醒来,一定是他又做了手脚。我们没有时间了再耗下去,你的精神终会崩塌,我们都会被拖死的。”

“不要相信冯时易,”薛仁依旧用身体护住杨育,“你看看他做的事,他是邪恶的。你不用在意他说什么,他已经疯了。”

薛仁无法为自己辩驳,也无法当着杨育的面杀人,他不敢冒险。

任何进一步的混乱,都可能让她的唤醒阶段失稳,直接害死她。冯时易正是吃准了这一点,才敢在她面前,对他耀武扬威。

可是,他意识到,这里有不对劲的地方。

杨育至今无法顺利苏醒,他找不到原因,冯时易同样没有。冯时易是通过脑机接口进入造梦机的,并非独立登入,而是寄生在杨育的意识轨道上。一旦杨育的意识坠入灰域,他的登出权限也会被锁死。他再狗急跳墙,也不该敢拿自己的命冒险。除非,他掌握了薛仁不知道的登出方式。

在纷乱的线索中,薛仁用极快的速度将一切串联起来。隐隐地,他有了一个可怕的不可置信的推测。

两人各执一词,杨育选择信谁,不言而喻。

她用心碎的目光,看着被冯时易用枪指着的母亲,却始终没有向他那边走去,哪怕一步。

冯时易意识到,人质已经失去价值。

他当着杨育的面,扣下扳机。

枪声中,杨育猛地捂住嘴,瞳孔剧烈震荡。

那一瞬间,强烈的失去感击中她,泪水不自控地滑落。

可诡异的是,承受了如此直观的精神冲击,他们所处的梦境依然岿然不动,她的意识状态没有任何改变,像一潭死水。

杨育抬手擦泪,发现眼前的世界模糊。

她揉着眼睛,想把视野找回来,却越揉越灰。

薛仁和冯时易都留意到杨育的异常动作。

不仅如此,薛仁提起她的袖子,上面有一道血迹。杨育的后背受了伤。冯时易第一次开枪击碎屏幕时,炸开的玻璃碎片划破了她的皮肤。

杨育伸手摸了摸背后,摸到满手的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脸困惑,仿佛根本感觉不到疼。

“知觉丧失……知觉丧失。”冯时易盯着她的状况,念着念着,终于想明白一切,“是你,你在梦外做了手脚。”

他举起枪,对准她:“贱人,我这么信你,你居然暗算我!”

庞大的冲击也无法撼动杨育的梦境状态,这意味着,她无法被唤醒——是对于她最糟糕的情况。也因此,薛仁没必要再维持梦的合理性。

他一动念,天花板轰然崩塌,水晶灯砸向冯时易。

先前被薛仁的意念压制的火势骤然失控,火舌舔上冯时易动弹不得的身体。如果他真有独立的登出方式,他要逼着他使用。

在扭曲的痛苦中,冯时易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皮肉被烧熟,他预备启动脑机接口的自救协议,往空中乱开数枪。薛仁专注于监控冯时易后台的操作。

子弹朝着薛仁飞来。

杨育踮起脚,用力抱住他。

血流如注。

她的白纱一片鲜红。

杨育倒下,倒在薛仁怀中。

捂住伤口,她睁大双眼,用残存的视力努力地看着这个世界最后的画面。

乱套的婚宴,倾倒的蛋糕塔砸在地板。塔顶那对翻糖小新娘和小新郎黏在一起的手被摔断,各自滚进脏兮兮的尘土中。

“没有蛋糕吃了。”她说。

薛仁紧紧地抱着她。

“我不会有事的……为什么这么傻,替我挡?”

杨育苦笑,用沾血的手擦去他的泪水。

因为,这个杨育是无知的小羊。

他们的话,小羊听不懂,他与她所掌握的信息,在不对等的维度。

冯时易说,这里的一切都是虚构。可在虚构之中,杨育相信总有真实。

比如,喜欢着一个人的心意。

她帮他挡,是真的怕他死掉了。

“薛仁,泡温泉那天,你看到我哭,有心疼我吗?”

“你喜欢我编的小雪人杯垫,对吗?”

“你送我蛋糕,是喜欢我吗?”

在车里问过他,他否认的,她又问一遍。杨育太想知道答案。

薛仁说不出来喜欢杨育这种话,他们之间有太多事发生。他承认喜欢她,就等同于跟自己承认他的下贱,太难堪了。可他是有答案的,一直有。

“我爱你,一直爱着你。爱这个梦里的你,上个梦里的你,爱梦外的你,我会爱上你一千遍一万遍,好像生来,我就是容易爱上你的体质。”

他拉起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地吻。

“杨育,我怎么可能不爱你呢?”

“太好了。”

她一字一顿,露出一个稚气,得意的笑。

“这里是梦,对吧……薛仁……我们还有……以后吗?”

梦外的世界发生了什么呢?杨育看到一点点,他们坐在小溪边读书,约好做朋友。还有,她写的作文,关于他。杨育想,梦外会有一个好故事吧。

好可惜,关于这里的她和薛仁的故事,要完结了。

听觉消失。

杨育没有了呼吸,瞳孔放大,死在薛仁的怀里。

薛仁把头埋进她的颈侧,贴着她的耳朵。

亲亲她,再亲亲她,他小声地偏执地对她说。

“跟我回去吧,一起回到地下室。在窄窄的世界里,我们拥有彼此,我保护着你。我们哪也不去了。”

上锁的宴会厅里,火光冲天。

火焰引燃窗帘、桌布、天花板的纱幔,地板的地毯,代表浪漫符号的花朵。火焰吞噬一切,将所有冰冷的、痛苦的、脆弱的、刻骨铭心的,毫无差别地毁灭,化为灰烬与粉末。

舞台中央,相拥的一双人,在烈火中烧成面目模糊的焦炭,再也不分你我。

不知这大火烧了多久。

空气中充满刺鼻的尘烬。

天花板被烧穿,坍塌后,有月光从洞中洒落。

又过了许多天。

或者,许多年。

冬天的第一场雪,自遥远的天外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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