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怪物 【灰域】舔~舔~舔~

它发现杨育醒了。

那一瞬间的肌肉紧绷, 呼吸节奏的错乱,被它精准地捕捉。

它无声无息地后撤了一些,拉开距离。

杨育一动不动。四周过分安静, 时间流逝的速度缓慢。

她等了很久,久到心生侥幸:或许那个怪东西已经离开了。

悄悄地,她把眼睛打开一条缝。

这一看, 头皮发麻……

一双亮晶晶的宛若带着磷光的双眼, 悬在她的身体上方。它的手臂撑起身体, 保持这个动作,停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看。

那视线像有实体, 如网状的丝线, 铺下来缠住她。

杨育的偷看, 又被抓个正着。

意识到她知晓了自己的存在, 它再一次俯下身。

这一次,动作不再收敛。

兴奋, 欣喜,狂热。

它贴近她, 温热的气息拱着她的脸。它舔舐得既全面, 又专心, 凌迟般一寸寸移动,细致得叫人发疯。

杨育惊恐地紧紧闭上眼,眼角不受控制地渗出泪水。

它马上被那湿意吸引过去,把溢出的泪液也一点不剩地吃个干净。

她哭了多久, 它就舔了多久。

直到她的眼泪彻底止住。

一片冰凉亲昵地靠了上来。它的脸挨着她,冷得像冰块。寒意顺着皮肤传播,把她的脸颊肉冻得发麻。

突然, 杨育意识到,这阵凉意并不陌生。

在高烧昏沉时,也曾有相同的触感覆在她的额头,让体温下降。

她如坠冰窟。

原来那时,自己就已经被盯上了。

——是它把她转移到了这里。

从她身上汲取到了足够的热量之后,怪东西终于舍得离开她的脸,却依然没有要离开这里的意思。

它挨着杨育躺下。

纸壳小床靠墙放着,只够一个孩子蜷缩。它认为自己很娇小似的,偏执地挤进来,躺在外侧,把她死死夹在墙壁与它的身体之间。

杨育动弹不得,被迫与它贴紧。

它的存在感过强了。

太近,太强势,好不舒服。

她能清晰感受到,来自另一个陌生生物的呼吸与心跳。

杨育数着它的呼吸。吸气,呼气。

听着它的气息时,她发现自己的呼吸正不自觉地变得同步。心跳也被影响,开始跟随它的节律。

怪东西的心跳很稳。

在极度的紧张中,她根本不可能入睡。身为备选的食物,杨育必须趁着它睡着溜走,她默默地等待能够逃命的时机。

可是,当它的呼吸彻底放松下来,进入睡眠的时候,她的意识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住了。没有反抗的余地,她被拖拽着一同往下沉。

怪物睡着的同一时刻,她也睡着了。

……

杨育梦见了一片雪地。

这辈子,她从未见过雪。

可在梦里,她确信那就是下雪。

雪落在雾溪村,把村庄整个盖住。

白得干净,白得刺眼,所有肮脏都被埋在下面,像是从未存在过那样省心。天地之间一派寂静。

雪里有细碎的冰晶,闪着微光,像一条缓慢流动的银河。

在那条由雪构成的河流中,她一眼就找见了自己的家。

屋顶压着厚厚的雪,院里堆着满满的柴火。那些卖不了钱的臃肿的玻璃酒瓶,全都不见了。

她走进去。

家里没有人。

院子中央立着一个雪人。

两个圆圆的雪球堆叠在一起。它的脸是用塑料纸随意拼出来的。

黑色圆片做眼睛,红色三角形当鼻子,还有一条细长的黑色塑料,黏成一个比例怪异的笑容。

谁会那样笑?

杨育蹙起眉,走近它。

在梦里,她感受到违和,残留的思考能力告诉她,这里是梦。可这个梦,非同寻常地真实,甚至,她闻到了气味。

雪人身上有一种特殊的香气,如无边无际的大雪的集合。气味冰冷、锋利,带着距离感,和随时能把人冻死的危险。

杨育看着那个笑容越久,熟悉感就越强烈。一种无法命名的感觉在胸腔里升起。

“我是不是见过你?”

她在梦里,对它这么说。

雪人的笑容咧开。

梦随之破碎。

*

杨育是被尿憋醒的。

她翻了个身,抱紧肚子。

身侧空了。

纸壳床上有一个明显的凹陷,圆滚滚的,是怪物睡过一宿后留下的痕迹。

望着圆坑,杨育心有余悸,还是无从得知——昨晚舔自己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这个问题刚冒头,就被身体更急迫的需求顶了下去。得先找地方上厕所。

看着那些米袋和罐头,她心里别扭得很。仓库里全是吃的,杨育不想在这里解决。

可仓库的门是从外面锁着的,真要忍不住,也只能……

她不甘心,绕着仓库走了一圈。

忍不住,快要放弃的时候,杨育急中生智,想起了昨天。

通风管道那一头,传来过人的说话声。

有没有可能顺着管道爬过去,能找到别的地方?

试试就知道了,她当即开始行动。

复制之前的办法,她拖来几个箱子垒成台阶,够到了通风口。洞口不算大,但她应该能挤过去。唯一的麻烦是外面罩着的铁网,被螺丝牢牢固定。

她夹紧双腿,用指甲卡进螺丝槽里拧。指甲不听使唤,连连打滑,疼得她直吸气。

杨育换着角度,又拽又转,折腾了许久,铁网总算松动。

顾不上管自己的手,杨育钻进通风管道。

里面又黑又滑,她抬头看前方,一鼓作气地朝前爬。

另一侧的出口同样被铁网挡住。

有限的视线范围,没有看到人;杨育竖起耳朵听,外头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

推了推铁网,纹丝不动。

没办法,只能用笨办法再来一次。

手指从铁网的缝隙,以极其刁钻的角度伸出去,她一颗螺丝接着一颗地拧。指甲被磨平,磨出血,指节火辣辣地疼。她咬着牙,把铁网整个拆下来。

一手抱着铁网,一手扒着洞口,她把自己往外送。

如愿以偿到达新的空间。

尿憋得太久,反而没那么急了。

杨育伏在地上,不敢站起来。

这里看着像厨房的操作间。

灯关着,空气里没有油烟味。

她扒着地面往外挪,从操作间探出头,看见对面有一间更衣室。

快步溜进去,杨育看见了员工厕所。

谢天谢地!

杨育冲了过去。

这里的厕所又干净又明亮。白白的陶瓷马桶,她家里都没有。

上完厕所,杨育认认真真洗手,惊喜地发现水龙头轻轻一扭,就有热水流出来。

暖乎乎的。

她把双手泡在水里,多享受了一会儿。

心里对这个厕所充满了好奇和满意,杨育抬头,在镜子里见到自己。

刚退烧,她的脸白得像纸扎的,眼圈发青。

灯光下看不出痕迹,但昨天被舔的感觉,在她触碰皮肤时仿佛还有残余。她用纸巾把脸擦洗,又觉得不够,把脖子、胳膊,全身都擦了一遍。

身上被爸爸打造成的伤口,大多已经结了痂。

洗脸池里的水被她用脏了,放走一波,又换一池新的。热水源源不断。

杨育一向好哄。在冯家遇到这么多怪事,只是用了点热水,她居然又生出了安心和感激。

看着额角和手臂那些红红紫紫的创口,她更觉得自己跑到这里来是对的。要是留在家里,只会更糟。

收拾好自己,杨育的精神好了不少。

接下来怎么办?

仓库是个好地方,有充足的食物。但一想到怪物把她放在那里,疑似作为储备粮,杨育就觉得,自己没有命去享用那些好吃的。

要想活,从仓库离开是必然的。

那自己该去哪里?现在身处什么地方?就变成了杨育要弄清楚的事。

她把更衣室转了一圈。这里是封闭的,两排铁柜子挂着锁,除了厕所,没有能够隐匿的空间。

又回到厨房操作间,杨育仔细看了个遍。

不像她认知里的厨房,这儿没有油烟,没有锅铲,操作台一尘不染,所有容器上都贴着刻度标签。

角落里有一台烤箱,里面空着,能闻到一丝甜味,还有……说不清的腥气?她没法确定。

操作间尽头的门锁着,门上有玻璃,可以看见走廊。

玻璃下贴着排班表,密密麻麻记录着轮班时间。

杨育研究了一会儿,陷入困惑。

21:00上班,8:00下班?

是不是写反了?

哪有厨房在这个点做饭?那吃饭的人岂不是要在大家睡觉的时间起床?

她没想明白,余光先瞥到墙上的电子钟:20:48。

要是这个排班表是正常的,现在的时间已经临近上班,那很快就要来人。

想到这里,杨育赶紧躲回了通风管道。

她用最快速度装铁丝网。

可怜的手指甲刚被清理干净,这一拧,又出了血。

厨房侧的铁网刚固定好,后厨的门就被刷卡打开了。

进来两个人。

他们的脚步声先去了更衣室。

杨育趁这个空档,挪动身体,沿着管道爬回了仓库。

她正要把这边的铁丝网复原,员工的谈话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我是真的不想干了。这种作息,我家里人都在怀疑我在做什么,还得对他们保密。”

“要不是钱给得多,谁愿意啊,还天天跟那些怪物打交道。”

“就是,瘆得慌。脑袋耷拉着,虚弱的身体像拖着个多余的东西在走。”

“你敢跟它们对视吗?我是不敢,看一眼晚上准做噩梦。”

“它们吃的食物好怪,吃法也怪,真受不了。”

“是啊,每次看他们吃饭我都反胃。吞得慢不说,一受刺激就乱吃,上回不是?吃着吃着就发癫,抽起来了。”

“你老做噩梦,会不会真被它们影响了?”

“听说脑电波不一样……能影响人,控制人。”

“反正离远点,怪物一激动,你就得倒霉。”

话音骤停。

“主管好。”

“主管好。”

有新的人来,他们不再说话了。

仓库里,杨育顿时后悔自己爬回来了。

他们说的怪物,一定就是昨晚那个。

——它吃的东西怪,是会吃人吗?

她本来就怕,越听越怕。这一听,跟她的猜想全对上了。

环顾仓库,杨育的心跳很快。

——那两人说,怪物的身体虚弱?是真的吗?

昨天没吃她,今天不一定,如果今晚,那个东西再来找她……她就对它动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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