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白鸟 【灰域】像果酱,像血,像死鸟。

杨育是知情者, 她知道冯丰宇在进行见不得光的实验。

诡异的是,他对她没有杀意,也没有限制她的人身自由……至少, 冯丰宇是这样向她描述的。

在他们的晚餐结束,杨育的情绪稍微平复后,冯丰宇把她单独带进了一间小会客室。

他替她倒了一杯茶。

“你可以留下来, 小女孩, 这里欢迎你。零昼需要你, 雪人也需要你。”

杨育接过茶杯,盯住杯口上升的热气,脑袋空白。

“当然, 你也可以回家。”冯丰宇又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我不会限制你的自由。我会尊重你的选择。”

——他会这么好心?

杨育下意识朝会客室的门看去。门外, 雪人正站在那里守着。因为担心她, 他一路跟了过来。

“那雪人呢?”

“他必须留下,他属于这里。”他答得毫不迟疑, 语气不可动摇。

“你要考虑的只有你自己。雪人一定不想跟你分开,不过, 你怎么想呢?我需要你的答案。”

现在的状况远远好过杨育的预想。她拥有选择权, 可以离开冯家, 重新获得自由。

可这个决定是艰难的。

接下来的几天,杨育比以往更沉默。

她经常发呆,把妈妈的体检单反反复复地看,那几页皱巴巴的纸仿佛她皱巴巴的心情。

要回去吗?回那个没有她位置的家?

冯家的地下实验室是地狱。此处充满危险、扭曲和罪恶, 留下来,意味着彻底受冯丰宇摆布。

雪人是血淋淋的例子,冯丰宇能残忍到什么地步, 她再清楚不过。

可如果离开这里,离开雪人,外面的世界,又何尝不是一台会把她剥皮拆骨,碾碎后吞咽的绞肉机。

——事实就是,她无处可去。

杨育没有把这些消极的念头分享给雪人。

可即使她一字不说,他也敏锐察觉到了她的忧郁。

雪人天天都注视着杨育。她每次叹气、晚上睡不着的翻身,都让他的心也一直悬着。

他问她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因为新弟弟不开心,在苦恼着什么事吗。

她总是回答:“没有。”

最终雪人直接找到冯丰宇。他认定,是他们的那次谈话让她的状态变糟了。

面对雪人的兴师问罪,冯丰宇依然从容。

“她难过,不是因为我对她说了什么。是因为,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人,让她太失望了。”

他领着雪人走向实验室中央,庞大的造梦机矗立在那里。

他们站在它脚下,像两只微不足道的蝼蚁。悬空的金属环绕着核心旋转,弧度冷酷而优美。

冯丰宇仰望着它,眼中燃烧着狂热的期待,他看见了一个即将诞生的伟大的未来。

过了片刻,他把目光转向雪人。

那视线,与他凝视造梦机时别无二致,专注炙热,带着无尽期许。

“孩子,你是能够帮到杨育的。你有潜力,为她创造出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

冯丰宇口中“不一样的世界”,不是比喻。

他的目标是制造出另一个维度空间,借助造梦机,将人的意识投射进去,在那里建立起完整的运行规则。

在他的新世界,物理法则、时间流速、生命形态,都可以被重新设计。在那里,冯丰宇将是创世神,万事万物的主宰。

雪人是计划中最关键的核心。

他是唯一的最特殊的孩子。他能通过脑机接口,在保留外界记忆的情况下进入梦境。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可以融入造梦机的结构,对梦进行编辑修正,仿佛一个小小建筑师。

代价是,他毕竟是人,肉体凡胎。每回接入造梦机,他的神经系统都会承受巨大的负荷。

疼痛如同凌迟。

雪人不再有寻死的想法,也没有抗拒继续实验。

因为……

杨育选择留下。

冯家会为她提供食宿,提供安全的环境。冯丰宇向她索取的等价条件,是让她成为造梦机的初代体验者。

她和雪人的角色不同。

杨育将通过摇光的意识映射系统接入造梦机,不会承受痛苦。

在梦境中,她不会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会认为自己一直生活在那里。

雪人要做的练习,是通过完善环境,让梦的世界拥有真实的质感,维持她梦境世界的稳定。

……

第一次共同实验,他们并排躺进实验舱。

杨育侧过头,看向雪人那一侧。

她身上的装置只有几枚薄薄的感应贴片,贴在太阳穴和后颈。他身上却缠绕着数不清的电线,渔网似的,从他头顶延伸到胸口。

“是不是不舒服?”她问。

雪人说:“不会。”

骗人。

她伸出手,跨越两个舱体,紧握他的手。

雪人回握住她。

这一次牵手,在之后的一年里,成了他们之间固定的仪式。

每次实验开始前,他们都会像第一次那样十指交扣,一起进入梦境。

雪人学着根据杨育的反馈,调整世界的形态。他会认真记住她喜欢的东西,在梦里帮她还原。

两个孩子像是垒积木,一块接一块,接力搭建梦境世界。

他们尝试在现实之外,寻找一种能够容纳他们存在的方式。

他们不知道何时才能停下,也不知道那个世界最终会变成什么模样。他们别无退路地,在世界之外,创建着自己的世界。

*

实验记录推进至第41次。

监测人员正在忙碌着,将本次数据记录归档:

【这里永远是黑夜,杨育从未见过白天。

她被困在一间仓库里,旁边堆满旧纸箱、泡沫板和废弃金属架,像一座无人整理的垃圾回收站。

这里没有窗,没有门,四面都是墙壁。

孤独的杨育在废品堆里翻找,找到了一块泡沫箱的边角料。用有限的材料,她动手做出一个小雪人,指甲盖在它的脸上抠出一个傻里傻气的怪笑。

她把它捧起来,和它说话。

“我好无聊。”

“我不知道,自己被关在这里多久了。”

“你能不能陪我玩?”

话音落下,她掌心的小雪人发生了变化。

泡沫碎开,滑落的碎屑像空心的雪,落下后,被她的体温化开,消失无踪。

一个小男孩从融化的雪里站了起来。

他只有手掌那么大。

脸像白雪,睫毛覆着霜,他有一双湿润的温顺的眼睛,像林子里的小鹿。

他眨眨眼。在她惊讶的目光中,他如八音盒上的小人,自发地转动起来,嘴里唱着歌。

叮叮当。叮叮当。

歌声轻快,像晃动的铃铛,填满陈旧的仓库。

他的歌声,让杨育第一次觉得日子不再单调。

“杨小雪。”她给小雪人取了名字。

她觉得,他是她的神迹。

他们每日一起唱歌,时间一天天过去。

小雪人慢慢长大。

从手掌大小,长成能与她并肩站立的高度。

有一天,杨小雪认真地告诉她:他有一个特异功能。

他说:“我梦见的东西,会变成真的。”

昨晚,他梦见了一只白色的小鸟。

杨育才不信。

可下一刻,那只鸟真的凭空出现在仓库里。

鸟儿娇小,羽毛洁白。它似乎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儿,惊慌地拍打翅膀,在仓库里乱飞。

它总能在他们扑过去抓它时灵巧躲开。

杨育喊它:“小鸟,小鸟,你别走啦。”

小鸟执着地寻找出口,即使他们停下追逐,它依然没有放弃。

但这里是不出去的。

发现被困住后,它开始一次次撞向墙壁。

墙面被撞出血痕,小鸟跌落到他们脚边,翅膀还在抽搐。

杨育蹲下来,望着它。

她想摸它,却不敢。

小雪人也一起蹲下来。

几秒后,小鸟不动了,睁着漂亮的眼睛死去。

她用手抱起它,它还有温度,像一颗不甘停跳的心。

那天夜里,小雪人问她:“你希望我梦见什么?”

杨育说:“我想吃蛋糕。”

第二天早上,蛋糕真的出现了。

它摆在纸箱上,奶油雪白,顶部点缀着鲜红草莓。

杨育拆开包装,拿出刀叉和餐盘,高兴地举起刀子切下去。

刀落下,霎时,浓稠的红色液体从蛋糕内部溢出。

像草莓酱,又像血。

再看那蛋糕,竟然像极了昨天死去的小鸟。

她呆住了。

“没事的,不用怕。”小雪人握住她的手,把她指尖沾到的果酱舔干净。

他动作专注,清理掉所有的不洁与不安。

杨育猛地抽回手。

就在那一刻,她意识到,她在做梦。

仓库的墙壁开裂。

天花板如瀑布,无法阻拦地向下崩落。】

*

实验室内,警示灯骤然亮起。

杨育睁开眼,实验舱打开。

她的脸色惨白,呼吸急促,额头全是冷汗。

研究员纷纷围上来。

记录员要求她复述梦境细节,杨育吸着氧,说得断断续续。

梦越来越真实。真实到她分不清哪些是记忆,哪些是被制造出来的画面。从梦中醒来,也变得越来越辛苦。

她的描述令研究员们兴奋。

梦境时间延长和情绪的沉浸加深,这些全部是优秀的指标。

只有杨育觉得窒息。

记录结束后,研究员们很快把注意力转移到雪人身上。

这一年里,他成长飞速,成为造梦机系统中最关键的存在。

他不仅能维持梦境框架,还能根据实验需求调整世界逻辑。他的能力,让造梦机从单纯的梦境投射装置,蜕变为潜力惊人的“世界构建系统”。

他向零昼实验室证明了自己的无可替代。

在冯丰宇的安排下,雪人被秘密收养进冯家,成为他的儿子。

他获得了新的身份,新的名字。

——薛仁。

他的实验舱打开,每次实验结束,薛仁都要比杨育晚醒许久。

导线拔除后,他会短暂失去平衡,头痛到需要闭上眼睛休息。她站在旁边,什么忙也帮不上。

眼看着造梦机走向成功,杨育分不清这一切是好还是坏。

周围的人都在欢呼。

对她个人而言,这一年的时间是停滞的。杨育没有任何能进步的,她始终是体验者。还是一个充满瑕疵的体验者。

大多数时候,实验为她定制的是“美梦”,可她的潜意识,总会不自觉地把梦境推向崩坏。

她一次次地被动惊醒,像一只迷途的羔羊。

研究员们围着薛仁继续做数据分析与实验复盘。

杨育听着,心头的茫然愈发浓重。

她拔掉自己身上的连接器,独自走出实验室。

一名研究员迎面走来。

“杨育,冯先生找你,你过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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