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彩礼 【灰域】村姑,一身力气。

周五, 放学后,杨育回到家。

杨葆林换好了衣服,说要带着她和魏淑琴去参加村长的寿宴。

魏淑琴在屋里喊了她一声, 招手让她过来坐在镜子前。罕见地,她有这样的闲情,帮着女儿打扮。

她站在杨育身后, 替她梳头。杨育的头发很好, 又黑又亮。魏淑琴的手指在发间穿梭, 给她编出了两条整齐的麻花辫。

“真好看。”她捧起女儿的脸,左右端详了一下,“一不留神, 我们家育儿都长成大姑娘了。”

很珍惜和妈妈之间温情的时刻, 杨育娇娇地挽住她的胳膊。

从衣柜, 魏淑琴翻出杨育上次穿过去徐苏苏生日宴的碎花裙, 让她换上。

天气转凉了,那条裙子明显不合时节, 但杨育什么也没说。她换好裙子,在外面套了校服挡风, 把拉链拉到最高, 跟着父母一起出了门。

村长家的条件, 在雾溪村村民里算得上是最好的。

他过寿,后院里摆了好几桌酒席。

照例是女眷忙前忙后,年纪小的孩子在院子里不知愁地跑来跑去,男人们凑在屋里侃大山。

杨育的年纪不算孩子, 被划进了干活那一拨。妇女们对她照顾,给她分了个轻省的活,削土豆。

抱了个盆, 她在角落坐下。杨育挽起袖子,刀走得稳稳的,土豆皮听话地一圈圈落下。

她来得少,哪怕不吭声,也吸引了不少好奇的视线。

几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雾溪村少女凑了过来,跟她搭话。

“你穿的是雾溪高中的校服吧?”

“你们学校看着好大,好气派的。”

“嗯。”杨育点点头。

她们惊讶:“你家还送你去读书啊?”

不可能跟外人细说其中细节,她只含糊地笑笑。

少女们没看出她的敷衍,笑嘻嘻地问她。

“你们学校帅哥多吗?”

“你谈对象了没?”

“你长得这么漂亮,追你的人不少吧,哈哈哈。”

她们把“谈对象”大大方方地挂在嘴边,兴趣盎然。

偏偏,这是杨育最不想聊的话题,想起那些事,她便感到乌烟瘴气。

“我不了解。”她说。

小刀走得更快,她周身的气压明显低了下来。

女孩们被她的冷淡弄得不太高兴。

“好高冷呀美女。”有个人半真半假地打趣。

“有点装了吧你。”

“上个学了不起啊?”

最后那个人抬脚,踢了一下她脚边的塑料盆。

在学校是异类的杨育,同样不属于雾溪村,她也无意要融入任何群体。她已经放弃了。

“我了不起。”

她抬起头,手中的小刀一并拿高,皮笑肉不笑地对她们说。

“能离我远点儿吗?”

这样果断地跟大伙撕破脸皮,带着一种随时能豁出去的气息,她像个不怕闹翻的疯子。

少女们互相看一眼,悻悻地散开了,没人再去招惹她。

削好的土豆堆在小盆里。杨育专心干活,没过多久,又被一道声音打断。

“哟,土豆在削土豆,新鲜事啊。”

烂笑话,油里油气的语调,她不必看便知道来人。

——村长的儿子齐星星。

杨葆林执意带她来村长家,多半是因为齐星星回来了。

她心里早就有数。

前几年,村长走后门给齐星星在城里找了工作。他回雾溪村的时候不多,杨育每回都刻意避着他。两人好些年没说过话了。

不过,她对他的反感源于儿时的记忆。跟存了档似的,烙在她身体里,一点儿没淡。

齐星星主动过来,假模假样地关心。

“别干活了,把你的小手都弄粗了,我该心疼了。”

不想惹他,她随口聊了点无关紧要的,划过去:“没事,这边马上就弄完了。你去看看什么时候能开饭吧。”

“哈哈哈,饿了是吧?我去催催厨房啊。”

齐星星揽了这个轻松的活走了。

蒸馒头的炊烟袅袅升起。杨育用手背擦去额头的汗水,呼出一口气。

夜还很长。

*

开席,热热闹闹的。

院子里拉起的小灯泡亮度有限,人影来来往往,上菜、倒酒、敬寿,杂得分不清身边的人是谁。

红色的塑料桌布上摆满了菜,被影子一叠,失去原来的色泽。

杨家三口被安排和村长家坐在同桌。

这其实不太合理。他们家没有这样高的地位,能让魏淑琴和杨育坐进主桌。

杨育旁边坐着齐星星,她心中提防着,身体默默往她妈那边侧。

多吃饭,不说话,是杨育打算执行的策略。

她夹菜的动作幅度很小,每一筷子夹的菜量很实在,集中吃那些平时吃不上的单价贵的肉菜。

别看杨育嘴巴小小的,吃饭的速度可是很快的,她入座之后就没停过筷。

村长和杨葆林喝酒能喝到一块去,几杯下肚,说话声渐渐大了起来。

“愁死我了,”心里憋着事的村长,借着酒劲抱怨:“我们家小齐不争气啊。我托人给他找单位,把我这张老脸卖了又卖,他每回都干不长久。我如今想不到了,到底什么活能适合他。”

村里的会计赶紧打圆场:“哎呀,小齐年轻,心气高,不甘心给人打工,这是好事。”

“说得对,”杨葆林也跟着接话,“小齐是当老板的命,适应不来正常。”

原来齐星星这次不年不节地回村,是被人辞退了。

杨育听在耳朵里,觉得可笑。明明是他能力不行,没有单位要他,这些人还能硬生生往好听了说。

“我是真为他操碎了心!”村长给自己倒满一杯酒,“现在他大了,说不得,骂不得。我老了,管也管不住他。”

桌上的人出来和稀泥。

“没事,你管不住,以后自然能有人管。”

“对啊,小齐。”

“讨上媳妇儿以后,听老婆的话不?”

齐星星憨憨地笑:“听啊。我爸妈的话我不一定听,但我媳妇儿的,我肯定听。”

村长太太颇为满意:“那就好。我们支持你,先成家再立业。”

杨育吃着她的饭,没跟他们有眼神交流。

他们在聊天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目光扫向自己这边。

她吃得卖力。既然要听这些无聊的废话,那饭总得吃回本。这是她应得的。

尽管杨育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话题还是不可避免地在往她身上偏。

“老杨,”村长提了一嘴,“你家小土豆今年还在读吗?”

“是啊,”杨葆林撇撇嘴,露出不屑的样子,“前几天我还去给她开什么家长会。见了一堆装腔作势的有钱人,涂脂抹粉的,看着就烦。我抽我的大烟,管他们讲得天花乱坠,我吞云吐雾,自在逍遥,他们的屁话左耳朵进右耳多出,我可不搭理他们。”

“哈哈哈,老杨是真性情。”

“干得好。”

“谁惯着那群外来人啊?”

“真以为有几个臭钱,就能在我们雾溪村横着走了?”

“就是,在我们的地盘,我们没人把他们当回事。”

他们是一群有嘴没胆的一丘之貉。

被抢走了工作和生存空间,他们受了气。平日里为了日子好过,这些人纷纷争着给有钱人低头,也只有在酒桌上,才能靠几句狠话找回一丝虚假的尊严。

杨葆林是最傻的,真把人家的话听了进去。

“要我说,就不该给他们服务,不该读这破书,读出来做什么?去给他们赔笑,给他们打工,让他们更有钱?”

他越说越上头:“谁在为我们村里人出力,谁还记得我们是生在这里长在这里的当地人?读书是他们有钱人培养劳动力的陷阱,我们村里人捞着什么好处了?”

说到激动处,他把筷子往杨育面前一丢,死死盯着她,仿佛她是雾溪村没落的元凶,藏在善良群众里的叛徒。

杨育纯当他在狗叫,眼皮都没抬。

这些话,搁家里他也没少说,不过是今天有观众,他更来劲罢了。

“老杨,是不是喝多了?别吓着孩子。”

村长赶紧递给他一双新筷子。

“你家小土豆喜欢读书,女孩子文文静静的,蛮好的。”

村长太太跟着帮腔:“书可以读,读到够用就行。以后能在家里教教孩子,也是一条路,为我们雾溪村培养后代嘛。”

他们话里有话。

杨葆林见女儿闷头吃饭,一声不吭,拿酒杯在桌沿敲了敲,点她的名。

“杨育,别光顾着吃,快起来,给你齐叔叔祝个寿。”

杨育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杯子,起身。

“你懂不懂礼数啊?”杨葆林立刻不满,“拿茶水算怎么回事?换酒。”

他享受在外人面前进行训话,家属的服从等于他在外的面子。

她的茶水被换走,一杯倒满的白酒递到她手里。

杨育没喝过酒。

这股味道,她熟得不能再熟。它充满她家的空气,浸透了她整个童年,它像是父亲这个角色的化身,毒害着她的生命,无法摆脱。她一直厌恶它,捏着鼻子躲着它。

还没喝,光是端着杯子,那辛辣刺鼻的气味已让她胃里翻涌。

众人都在看着她,等着她。

杨育一贯擅长隐忍,她可以说言不由衷的话,做自己厌恶的事,只要结果有利,她总能牺牲感受,去优先执行计划。跟她爸来吃这顿饭,是他去给她开家长会的条件交换,她只要完成了就好。避免一切的节外生枝,是明智的。

她垂下眼睛,把酒杯送到唇边。

“祝齐叔叔生日快乐,福气满满,财源滚滚,家庭幸福平安。”

话说得流畅、得体,没有一个字多余。说完,她仰头,把酒一口灌了下去。

“好,好。”村长笑得合不拢嘴。

“你家这未来媳妇儿真不错。”会计顺势夸了一句。

酒液顺着喉管一路烧到食道,像硫酸一样把她腐蚀,杨育没错过会计的那句话,没错过大家毫不吃惊的眼神。

她看向母亲,想确认这件事她是否早就知情。

魏淑琴没表现出任何态度,正吃着她碗里的面条。

杨育坐了下来。

酒味残留在唇齿间,那原本是她避之不及的气味,现在,她把它喝进了身体里,它成了她的一部分。

她觉得自己也变得难闻起来。

烦躁,因为太烦躁了,无处宣泄,它扭曲成凶猛的食欲。

杨育重新拿起筷子,控制起她能控制的部分,以比先前更疯狂的速度,她把精力投入到进食。

“吃这么急啊,小馋猫。”

嗅到她的脆弱,齐星星坐近了,热烘烘的气息贴着她的耳侧喷过来。

那一瞬间,杨育的灵魂必是游离于身体之外的。她重复着张嘴、咀嚼、吞咽,仿佛一台被占用的机器。

所以,她没有立即对齐星星的话做出反应。所以,她迟钝地发现,他的手已经掀开了她的裙摆,无阻隔地贴在她的大腿。

“腾——”

她猛然站起身,椅子被带翻在地。

没擦嘴,没对任何人解释一句,杨育转身就走。

“这是怎么了?”

“她咋了?”

“不舒服吗?”

院子里一阵哗然。

村长的脸色沉了下去,杨葆林的脸也挂不住。

有人推了推齐星星。

“小齐,快追过去看看啊。”

“好嘞,”齐星星积极地应了一声,“我去把她抓回来。”

*

夜里的原住民区,比白天更丑陋。

雾溪村大多的街区已被收购、新修,残存的老区像一块未切除的瘤子。

低矮的房屋挤作一团,泥路坑洼不平,废弃的农田黑洞洞地堆放着乱丢的垃圾,畜棚里传来牲口的腥臊味。

空气黏腻,走在这儿,像被捂在一个流浪汉汗湿发臭的被窝里。

杨育走得很快。胃里的酒和过量的食物在晃动,恶心感往喉咙口冲。她的身体臃肿沉重,仿佛一个随时会炸的气球,她迫切地要找个地方,把咽下的东西倾吐干净。

“土豆。”

“学生妹。”

齐星星的声音追了上来。

没回头,没减速,杨育直接跑了起来。

眼看她要甩开自己,齐星星急了,扯着嗓子喊:“老婆!老婆别走啊,你等等我!”

路人探头张望,他向那些人求助。

“前面的乡亲,快帮我拦下她,我老婆跑了。”

认出他是村长家的儿子,村民团结地围过来,挡住了杨育的去路。

齐星星气喘吁吁地赶上来,朝他们道谢。

热心的村民识趣地散开。

杨育抱着手臂,怒视着他。

“你瞎喊什么?”

“没瞎喊啊。”齐星星笑得吊儿郎当,“你确实是我老婆。”

“你有妄想症就去医院治一治。”她冷声回击。

“老婆,我的好老婆。”

他被她的怒意弄得兴奋起来,她不让叫,他叫得更欢。见村民走远,齐星星又起了邪念,想摸她两把。

“不得了,你生气也这么漂亮。”

杨育拍开他的脏手:“你敢再碰我一下试试?信不信我把你手剁了。”

她还是说得太有素质了,而齐星星太不要脸。

她每个动作,每句狠话,对他来说都像调情。

“哟,好凶!”齐星星夸张地拍着胸口,嘴角挂着坏笑,“吓死我啦,你要剁我,那是谋杀亲夫,要浸猪笼的。”

杨育不再遮掩对他的轻蔑,她的目光从他微秃的头顶扫到他泛着汗光的脖子,最后停在他的脸上,像看一个滑稽的小丑。

“你照过镜子吗?你这样的,配得上我吗?”

这话如同一记巴掌,抽在他脸上。

齐星星的笑意退下去,表情变得阴沉。

“你不会不知道吧?”他带着报复,告诉她,“你家收了我爸给的彩礼钱,我们的亲事是板上钉钉的。”

“什么彩礼?”

杨育对他口中的事一无所知。

见他这么得意,她能分辨出,他没有撒谎。

来之前,她以为今晚这顿饭,不过是杨葆林想拉拢村长,顺带撮合一下她和齐星星。她做好了敷衍的准备。没想到,她对她爸丧心病狂的程度太低估了。

她已经被她家给卖了。

酒桌上,她企图视而不见的那些不适,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齐星星十分满意杨育的错愕。

她问:“他收钱,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最近啊,还是你爸主动提的这门亲呢。”齐星星趁机调戏她一波,“说实话,你这张脸啊,正好长在我审美上了,贼带劲,我从小惦记着你。你爸也是想跟我们做亲家,想得发狂了。我们真是天生一对。”

“你去跟我爸当天生一对吧,我看你们挺合适。反正你喜欢爸爸,喜欢跟着爸爸的屁股后面转,成年了也没有自己主意,你们一定能把日子过好。”

杨育很了解别人爱听什么,自然也了解别人最不想听的。只靠短短两句话,她便让齐星星涨红了脸。

他最恨别人说他靠爸爸。

“你他妈!”

他变了脸,失控地扑过去,掐住她的脖子。

“我劝你看看清楚,自己在跟谁说话!再对我大呼小叫,小心我兴致上来,我们提前洞房。野外,可是个好地方,我爱吃强扭的瓜。把你收拾一顿,你包能开眼,从此往后,知道谁是你的男人。”

喘着粗气,齐星星厉声威胁。

这番话,似乎把杨育吓住了,她没有挣扎,没有动,没有说话。

他顺利找回了尊严,准备亲她一口败败火。

嘟起嘴,他满是痘坑的脸往她那边送。

“嗤。”

一道细密的水雾均匀地喷满他的脸。

齐星星还没反应过来,剧痛先抵达,眼球像被火点燃。

“啊!!!”他发出尖叫,双手松开她,捂住脸,踉跄地后退。

灼烧感蔓延到他摸过的部位,愈演愈烈。他疼得站不住脚,摔倒在地,狼狈地打滚。

杨育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握小小的喷瓶。

那是她自制的辣椒水。

初三遇上尾随的变态后,杨育一直对突发的状况保持防备,行走在这个黑暗的社会,她对自己的弱小有自知之明,随身携带防身的工具。

杨葆林非要她吃这顿饭,必有蹊跷,她更不可能不带心眼地来。

这瓶辣椒水,她特别加了料,浓度比市面上的高得多。

“贱货!贱货!”齐星星揉着眼睛,咒骂着她,破音地求救,“快给我冲水,啊啊啊,给我水。”

“嗯嗯,我帮你找水。”

杨育走过去,抓住他的头发。

狠狠一扯,几缕头发连着头皮被拽下来,齐星星惨叫。

她拖着他往泥地里走。

“做人不能忘本,我爸爸的教育好,我谨记于心。”

她走得飞快,他的扭动完全影响不到她要去的方向。嘴里碎碎地说着话,她的麻花辫轻快地摆动。

“我得记得,我是村姑,从小干过农活,挑过水,搬过稻谷。即使上了几天学,也不会磨灭我一身的力气。我得记得,我爸的为人处世,他教给我的下作手段。他最会对人使用暴力了。”

杨育停下,松开手。

“水来啦。”

她把他的脸按进一滩牛粪里。

看齐星星吃了一嘴的屎,她开心又畅快地笑起来。

“这只手,刚才摸我大腿了,是吧?”不等他回答,她一脚踩上他的手,碾下去。

他叫得如被宰杀的猪,嘴里又被迫灌进几口污物。

那张满是污臭的脸从粪里爬出来,齐星星疯狂地揉搓着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脸,脸皮似是融化了,化成屎点子掉下来。

太痛了,他失去理智地破口大骂:“贱人!你他妈穿那种骚裙子,就是给老子摸的,你他妈自己犯贱!”

杨育没说话,彪悍地再次将他踹翻。

浑身脏透的齐星星,嘴最不干净。他被她吓破了胆,却不明智地继续逞能威胁,试图用激烈的言语要她停手。

“看我怎么跟我爸告状!你等着吧!你爸会替我收拾你!我要你爸把你亲手押到我的床上,我会狠狠干你……”他话没说完。

“吵死了。”

杨育拧开辣椒水的盖子,整瓶倒在他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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