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要命 【灰域】打发一只狗。

若是说, 杨育从来没爱过薛仁,一切也都有迹可循。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像海水下的暗礁, 显露出原本的危险与冷意。

她要他的命,竟也真狠得下心。

子弹从他的头上擦过去,掠过额角, 皮肉迟缓地裂开。血沿着伤口渗出, 淌下, 染红了他的半张脸。

薛仁没有去管。

追踪信号已经发送,他计算着冯丰宇那边接收信号、定位,再派人赶来的时间。他瞥了一眼那堆行李, 那张他亲手给她铺好的小床, 毯子还带着未散的温度, 真是多余。

想不到, 再带上他们的行李,还有什么意义。

他简单拿了几样东西, 俯身,将昏倒的杨育背起。

薛仁冲进风雨里。

雨横着抽打身体, 像鞭子。树木在风中发出撕裂的声音, 枝干撞击。断裂声擦过耳边, 整片山林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粗暴地掀开头盖。

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快速地崩塌,死去。

他踩进泥水,举步维艰,身体因失血而发虚, 却死死地托住她的重量,和这场风暴较劲。

他的心境,与进入洞穴时全然不同。

那时, 他有方向,有计划,有她。

而现在,他失去了目的地。

只剩他一个人了,如今。

为什么要逃?为什么要找自由?为什么要呆在残酷的现实世界?

薛仁还不想停下,他只知道,自己还不想放开杨育。

雨水模糊了视线,血和水混在一起,流进眼里。他用力眨了眨眼,执着地往前,脚下一滑,失去平衡……

他们一起跌入了山谷。

惊心的翻滚,他本能地将她抱紧,任由自己的身体去承受撞击,石块擦过脊背,树枝划破皮肤,世界在眼前颠倒、旋转、碎裂,最后重重地坠入一片湿冷的黑暗。

他大口喘着气,意识开始模糊。

他摸索着,把他们的衣服扯下来,用力打结,一圈接着一圈。指尖因湿滑而打滑,还是咬牙系紧,系成一个死结。

最后一丝力气耗尽前,他把额头贴向她的额头。

冰冷,湿漉漉,恋恋不舍。

想看看她,想听她的声音。

想看一眼,她笑起来的样子。

想听她说,他们之间有误会。

他闭上眼睛。

*

杨育在做梦。

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轻微的失重,画面的边缘模糊。小时候,在地下的食品仓库里,她和薛仁挤在一起入睡,她常常会进入他的梦境,意识游走于不属于现实的空间。

十几年过去,他的天赋足以支撑起一个跨世纪产品的诞生,却更乐意,为她个人造一个小小的梦,把她困在其中。

她在他的梦里。

他们站在洞穴外。

时间停在交锋前,风雨被人为地按下暂停键。

杨育的手里没有追踪器。

薛仁从洞中出来,睡眼惺忪。

她想起,他说过,他刚才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了什么?

——亲爱的小雪,为什么你会从熟睡中醒来,那是一个美梦,还是噩梦?

她正要开口。

他先破功,没藏住脸上分明的失落。

他确认到了她背叛他的结局,他已经知道了。

他们没有闲聊的空间,假装无事发生的余地。除了撕破脸,别无选择。

没绕弯子,薛仁直接问:“冯丰宇给了你什么?”

她平静地答:“足够我后半生衣食无忧的钱,去国外读书的机会。”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都已经到这里了,那就全部说出来吧。

“薛仁,他是一定会赢的。”她既直白,又残忍,“你记得我被关在家里的那一个多月吗?冯丰宇知道我家发生的事,甚至可以说,很多东西就是他策划的,也将按他的计划一比一地进行。你要带我逃跑的事,他早就猜中了,今天的每一步,他几年前就已经布好了局。我选择站在赢家那边,因为事实证明,这才是明智的。”

“哦。所以,你就这样胆小、怕输,做了叛徒。”

不想她好过,他也用难听的词,给她的行为下了定论。

“我们这边,本来是两个人的。”

“跟你走,两个人,又能怎么样?”她嘲弄道,“逃进原始森林,当一对野人?还是像我爸妈一样,当农民?我不想过那样的生活,我拼命读书、不想嫁给齐星星,正是因为,我早过腻那样的日子了。”

真势利。她所有的防备心都用在他身上,她对他太差劲了。

“但我不是齐星星啊,杨育,我们会很相爱的。我会好好珍惜你,好好对你,我会努力让你过上好的生活,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我爱你,只要你也爱我,我们就是最小单位的防空洞,坠落也不怕的安全网。我是真的,爱你的。”

这番真心实意的告白,下贱又苍白。薛仁已经知道,杨育想要的“好生活”,从一开始,就不包括他。他说又这些,有什么用?他和齐星星真的不一样吗?可能只是,他稍微更有利用价值一些,所以,她还愿意陪他玩玩。

杨育头疼。他越把爱挂在嘴边,她越头疼。“我根本无法理解你说的爱情,薛仁。事实上,我感受不到你爱我,我也无法爱上你。”

“感受不到吗?”薛仁笑得难看:“你想看我的心吗?我也想挖出来给你看的。”

他小小声地,忍不住地说:“我爱你啊。”

杨育皱紧眉头。

“我爱你……”他又说了一遍。

她头疼欲裂。

冯丰宇跟杨育的约定,仅限于她在他们逃走的路上,她背叛薛仁,令他能斩断对她的情意,斩断对现实世界唯一的链接,回归造梦机的世界。零昼的爆炸,雾溪村的连锁起火,都在意料之外。他们的自由,他们的情情爱爱,在以别人的生命做代价,这是不对的。她满脑子只能想到,该让一切都停下,该让事情回归正轨,把失控的薛仁关回笼子。他回零昼,照样有最高的价值,冯丰宇不会伤害他的。他需要一个回去的理由,她让他对自己死心就行。

“烦,能不能别再说爱了。我都听腻了。”

她试图说服他,用理智讲起道理。

“我们不在一起,是最好的结果。你回去,做造梦机的核心,做那个世界的神。我去国外读书,拿冯丰宇的钱。我们去过自己最舒服的生活,找到属于自己的精彩,自己的价值。在各自的世界里,我们都会过得很好的。你执着于我,我们硬要凑一起,一块凄惨兮兮,有什么必要?逃亡一辈子,不会幸福的。”

品了品她的话,薛仁觉得好笑极了。

“杨育,你曾经告诉我要逃,要找寻自由,说世界之外还有世界。现在你却说,我们该在各自的世界里呆着。你的说法真多变。这么看来,我只是你去往新世界的一块跳板罢了。”

她扯了扯嘴角。

“是啊,现在你总算知道了,我有多自私。我就是这样的人,爱慕虚荣,会出卖所有能出卖的。你看穿我有多假,多会利用人,就防备着我,以后,可千万别再爱我了。”

“全是假的,全是利用?能不能说说,你和冯丰宇从什么时候开始合作的?不能是从我们一认识就这样吧。那你演得也太好了,我不信。”

再掰扯下去,场面势必更难看。可是,太痛苦了。痛得他忍不住细数,抓起以前的一点点甜蜜,不肯撒手。

“你也对我说过爱我,说过喜欢我的。那天,我们过生日,你说会给我做蛋糕,我们每年可以一起过生日。那天去小溪,你偏偏要绕远路,带我去美食街玩。还有更早的时候,更早的时候……”

她打断了他。

“那些时刻,对我来说,只是在支付学费。陪你,是一种不得已的工作。薛仁,我受不了你,也受不了我自己,我讨厌你,就像我讨厌我自己一样多。我反感你碰我,反感你说爱我。”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

“这些,都是真的。”

——不得已的,在支付学费。

——反感他碰她,反感他的爱。

薛仁被她气得发抖。

他完完全全听不下去了。

他再也不想,跟杨育说话了。

风雨猛地灌进来,冲垮梦境。地面坍塌,水流带着泥沙与碎石,将他们无情地卷走。

杨育陷入更深的昏迷。

而薛仁睁开了眼。

他们躺在一片泥潭中,浑身湿透,狼狈得不能更狼狈。

他侧过头,看着对面紧闭双眼,眉头皱着的杨育。她披着一层他深爱的皮,内里流着坏水,散发腐臭,她的心如顽石般坚硬,拒他于千里之外。

她做得太绝了。

她不爱他,就这样,想把他打发走。

他爱她,为了贴近她的模样,从那只实验室不会说话的小白鼠,进化成有血有肉的人类。

他爱她,他想和她在一起,这是薛仁的一生。

太轻巧了杨育,这样就想甩开他,太不公平。

她对他,像对待一只讨嫌的不值钱的狗。她怎么可以这么坏,怎么可以这样恶劣地对待他,对待他的真心。

他从来没有这样彻骨地爱过一个人,也从来没有这样深切地恨过一个人。

薛仁也想要杨育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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