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回家 【灰域】鸟人,她又坏……

现实中零昼实验室的地址, 就如现实中薛仁肉身的坐标一样,是未可知的。它被严密封锁,牢不可破。

可现在的杨育, 身处梦境内部,且是外部无法干涉与监测的灰域。

她知道那台造梦机所在的位置。

第一个梦的结尾, 薛仁展示给她了。

在揣着的小雪人被修正之前,在忘记所有事情之前, 在薛仁与自己共同堕入轮回之前, 杨育必须毁灭这个世界。

她来到了雾溪村的最中心。

此处是丰宇集团的科技园, 最核心的区域被一圈直抵云端的银色高墙包裹,墙体内外密布监控, 高空中有无人机巡航, 昼夜不停。

杨育回忆着薛仁带她走过的路径。

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走,在哪个角度避开监控的视线, 在哪一段利用盲区加速穿行, 她都记得。

所以,没费多少功夫, 她顺利冲破了监控的防守,到达高墙下。

她也记得, 他当时对她说的话。

“你必须停止幻想,卸下防备。”

“你需要相信我, 只相信我。那样, 才能去到世界之外。”

当时的杨育不明白,现在的杨育懂了。

——这说明,为了保护自身,造梦机的核心会根据闯入者的恐惧生成拟态。她恐惧什么, 就会显化什么。

闯入者的怯意是它最坚固的保护壳。

因此,杨育必须压下脑中所有关于“里面会有什么”的预设。

根据上一次他穿墙的办法,她收拢背后的翅膀。羽翼蓄力,肌肉绷紧,在力量积蓄到极限的一刻,杨育展开翅膀,将所有冲力压缩到一点,撞破墙面。

“轰!”

墙体被撕开一道细长的裂口。

她钻了进去。

在清空思绪的部分,杨育做得足够好吗?

显然不是……

进入银墙内部,她看见的,不是实验室。

那个地方,熟悉又陌生。

与它相隔多年,仍叫她心有余悸。

屋顶失修,瓦片残缺,篱笆歪斜。院子里横七竖八地堆着柴火和空酒瓶,洗衣池旁的衣篓塞得满满当当。

院子中央,摆着两个凸面相对的筊杯。

是阴杯,大凶之兆。

筊杯正对着家门。

杨育回头,来时的裂口消失不见。

身后,是一扇紧闭的院门,门上挂着三道锁,铁链交错,把整个空间封死。

她回家了。

回到了那段时光。

被捆住手脚,被关在这个院子里的,那段时光。

那些日子,摧毁了她的意志。毫无疑问,这是杨育最不愿意面对的地方。从这扇门走出去之后,她再也没有回来过,也再也没有家。

造梦机很清楚这一点。

它知道,这里可以困住她。

指尖冰凉,杨育的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只泡沫小雪人。

——幸好,还在。

她把它拿出来,看了一眼。灰扑扑的脸,歪着的笑,表面残留着泥点和烧痕。他们经历过的所有时间,都留在它身上。

想起心里的人,动荡的心情平复下来。

深呼出一口气,她迈开脚步。

推开木门,走进家里。

屋里很暗。

迈过门槛的一瞬间,杨育的身体骤然收缩。视线降低,四肢变短,整个人回到了八岁的体型。她的头发凌乱,衣服宽大,袖口磨损。

她的模样与环境多么适配,她是从这个家里长出来的。

仰头望去……

一切都是从前的样子。

杨葆林坐在桌前喝酒,脸涨得通红;魏淑琴在一旁忙碌,动作急促,眼神麻木;奶奶躺在床榻上咳嗽,叹气。

没有人看她一眼。

杨育走向餐桌,搬开椅子,坐到爸爸的对面。

熏人的酒气扑面而来。她抱着手,看着他,直勾勾地看着。

“贱种!你那是什么眼神?”

杨葆林将酒杯往桌上一砸,酒水溅出来,震声大得整个屋子都晃了晃。

目光中透出嘲意,杨育直言不讳:“看失败者的眼神。”

“你怎么敢这么对我说话?”他对她破口大骂,“养了你这个不成器的贱种,就是我们家最大的失败!家里生你养你,也不知道感恩!该死的贱种!”

她打断他:“这个家最大的失败,最烂的毒瘤是你,杨葆林。”

八岁的杨育坐在那里,脚踩不到地,声音带着稚气,却清晰平稳,吐字有力。

“坏种贱种孬种,这些词用来形容你正合适。它们,跟我毫无关系。”

杨葆林的脸扭曲起来,眼睛被气得充血。

他猛然站起,越过桌子,单手把她拎起来,另一只手高高抬起,一个巴掌要冲她扇过来。

杨育没躲。她垂眸,望见桌上的那坛蛇泡酒。

她是村里的灾星,把家弄垮的赔钱货。她是说谎成性的坏女巫,出口成真的乌鸦嘴。向来,她算不上好人,她的破坏力惊人。

这也说明,她绝对不弱,甚至可以说,她很强大。

杨育想做的事,定下目标后,全部都能做成。

她具备这份坚信。

既然这里的幻想、这里的恐惧能化出拟态,她认为,这一套同样能为她所用。

杨葆林发现,自己的手不听使唤。一只手无法随着他的心意下落,另一只手,竟然松开了杨育。

她稳稳当当地坐回了椅子上。

“爸爸,”女孩亲切地呼唤他,“我了解你,了解你这种人。”

“你一辈子爱喝酒,爱得胜过世间的所有。这次,我来请你喝个够吧。”

话音落下。

酒坛里,开始有东西在动。

最开始,是细微的滑动声。慢慢地,响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

杨葆林想跑,没走两步,就被牵绊住。

一条,两条,数不清的蛇,从酒液里钻出来,带着湿漉漉的光泽、它们像一团纠缠在一起的绳索,掉到地上。长绳迅速游动,缠上杨葆林的腿,他的手。一圈一圈,往里收紧。

杨葆林被死死固定到屋里的柱子上。

一只只带着酒气的大蛇,昂起前身,频繁地吐信,发出恐怖地嘶嘶声。

它们紧盯他,瞳孔兴奋地扩大,呈垂直的裂缝状。

杨葆林闭着嘴,屏住呼吸。他不敢叫,不敢张嘴,只等他微微一动,那些蛇就会顺着他的喉咙钻进去。

他只能,用求救的眼神望着魏淑琴。

不负所望,她妈妈放下手里的杂活,跌撞着冲了过来。

她把身体横在杨葆林和杨育之间,卑微地双手合十,乞求着女儿:“娃儿啊,你快放过你爸爸,妈妈求求你了。我们是一家人,别这样,他可是你爸啊。”

杨育对她笑了笑。

“妈妈,他现在动弹不得了,这不好吗?”她咬字轻轻的,没有情绪起伏,“我有个主意。不如,你去把他这些年打你的都还回来吧。全部还完,你就可以停下了。”

像设定好的机关被触发,她的话让魏淑琴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

犹如那些大蛇一样,顺着既定的轨迹,魏淑琴滑行到杨葆林身边。

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的巴掌已经自发地,以最大力道扇在杨葆林的脸上。

“啪”的一声,清脆极了。

那声音将她吓了一大跳。可是,动作没停,她的手再度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她开始不知轻重地殴打他。

用手,用脚,用随手抓起的酒瓶,用家里可见的工具。

他的身体犹如沙包,重物撞击骨头的声音闷而钝。玻璃碎裂之后,锋利的边缘在他额角划开,血涌出来,沿着眉骨流进眼睛里,杨葆林的眼白被染得通红,颧骨肿起,青黑浮现出来。

那些伤,似曾相识。

是对先前存在于另一具身体上的伤痕进行描摹。

魏淑琴施加的每一次暴力,不过是搬运,搬运她这些年的伤痛。

她手腕被拧过的淤青,在他手臂上浮起。她肋骨被踹过的闷痛,在他胸口隆成紫红的血块。她被撕扯过的头皮,让他的头发大把脱落。旧伤叠着新伤,一道一道显现出来,连魏淑琴自己都遗忘的历史,在他的身体上,她重新翻阅,重新读到。

“我想停下,这太可怕了,”魏淑琴一边打,一边哭,“我想停下……”

“为什么?”杨育问。

她本能地回答:“我不想打人,这是不对的。”

杨育依然困惑:“那他打你,就对吗?”

魏淑琴说不出话。嘴里只剩下哭声,断断续续的,手却无法停。反而,因为她退缩的心境,变得更加失控,下手更狠。

杨育继续问:“妈妈。一家人,这个理由,就足够让你无限次地忍让吗?忍让,又有什么意义?”

被问题难住,她难以给出回答。眼泪往下掉,没手擦,泪水和她双手沾上的鲜血混合在一起。

疼痛让杨葆林控制不住地嚎叫,蛇沿着他张大的嘴钻进去,他的眼球因剧痛鼓起,血和大量的口水涌出来,他整个人剧烈地抽搐。

魏淑琴追过去踹他的腿。他挣扎着,为了甩开蛇,甩开她,绝望地翻滚,嘴里含糊不清地咒骂着。他骂她骂得恶毒,脏得不堪入耳,像过去无数个日夜一样。

“我们是一家人……”旁观着血腥的杨育,真心发问:“所以,当你这样对他,他能同等地原谅你吗?”

声音全哑了,不过关于这个问题,魏淑琴有确切的答案:“不会,他不会原谅我,他会打死我的。”

她的脸上落满飞溅的血点,血不是她的。

她的丈夫被打得变了形,脸塌下去,鼻梁歪斜,嘴角裂开,全身没有一处是完好。可新的伤还在不断地垒起来,触目惊心。

看着那些伤痕,看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形状,魏淑琴真的好想停下,好想结束。

逐渐地,她的泪水消失了。

她想不起,自己在为谁而哭。

为了此刻的丈夫吗?还是为了从前的自己?

暴力能带来什么?忍让又有什么意义?

魏淑琴在一片混沌中,将目光移向杨育,她想要她给自己一个解答。

“妈妈。”

杨育平静地回望她,她给出的解答特别简单。

“停下,离开,你可以选择这么做。那样,就能结束了。”

魏淑琴愣愣地,低声重复:“离开,就能结束了。”

杨育对她点点头。

“好,好……”

她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呼吸已然平稳。高举的手脱力地垂放于身侧,她的眼神变轻,看向杨葆林。

缠绕着他的蛇不见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屋里唯一的声音,是他惊魂未定的喘息。

魏淑琴没有过去把他扶起,没有确认他的状况。

她转身,背对一地的狼藉。

没有回头,没有收拾任何东西,没有行李,没有再看这个屋子一眼,她径直走出了房门。一步一步走远,直到消失。

地上的杨葆林牙齿打颤,裤子湿了一大片。他默不作声,再也没有先前的张牙舞爪。

他的面部、他的身体,如同被硫酸溶解,化为地里一团黄绿色的粘液。

这个烂人,这滩烂肉,回归了他应有的样子。

……

杨育从椅子上站起来,她没忘记,这屋里还存在着的最后一个人。

奶奶的谩骂,像循环播放的背景音。她儿子被媳妇殴打时,她在床上拍打着,被子被她扯得乱七八糟。

对杨育,奶奶又怒又怕。见她过来,她用枕头砸她,陡然拔高音量:“白眼狼!白眼狼!都是你,这个家被你弄散了!”

杨育坐在她的床榻边。

“您骂了我多少年白眼狼了,奶奶。就这一句,我听得耳朵长茧,一点儿都不新鲜。”

将她的枕头放回原位,她把脸凑到奶奶的面前。

“现在你看看我,觉得我像什么?”

奶奶瞪大昏花的老眼,身边的小女孩轮廓变换,她的五官被拉长,身形长大。定睛一看,越看越像……一只狼。

肩背宽阔,灰毛冷硬,它的眼睛低垂着看人,瞳孔收紧,沉沉的爪子搭在床边,带着能撕碎皮肉的力量。

见识过蛇咬人的样子,奶奶知道,这只狼的攻击她无法躲过。闪避着它投来的视线,她心虚地往床里缩,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灰狼没再看她,她的目光落在奶奶床头挂着的镜子。

据说镜子能挡煞。

狼爪子取下镜子,往镜面一戳,它碎得四分五裂。

“其实,你们走了真好,丢下我真好。”

毛绒绒的大掌捧住脸,她翘起二郎腿,语气轻松。

“我一点没有怀念过这个家。”

破败的民房随着她的语句,被抹去颜色,露出底下的灰白。

床、柜子、门框,空间里所有具体的物件都在消解,变成细碎的颗粒,在空气中灰尘一般散开。

“现在的我,不爱你们,不恨你们。”

“现在的我,再也不会惧怕了。”

它的尾巴一摆,周身的灰尘被扫开。

“你们对我来说,什么意义都没有。”

奶奶的身影,也在其中,她维持着先前缩起的姿势,跟其他灰尘一起,被清扫干净。

整个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杨育低头……

镜子里的她,恢复成了现实世界的样子。

如今的她是成熟的大人,有着大人的身高,大人的视角。

回看来路,她看见母亲,看见父亲,看见千疮百孔的黑,看见顽疾形成的轨迹。

那个叫杨育的女孩,没有得到过家庭的呵护,又累、又饿,又倒霉。她比谁都更想活,有尊严的活,仅此而已。

她没有人们口中的那么坏,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坏。

其实,她是个不错的人。

……

杨育放下镜子。

风声先出现。

然后是大片的白色。

从远处铺过来的白,取代了原本的空间。

她站在那片纯白。

眼前,一座宏大的方形建筑立在风中,门口的牌匾上有五个字:

【零昼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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