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唐怿奇怪地问我:“可我本来就是啊。”

我茫然地眨眨眼,母妃可从来没和我说过我有个新的伴读兼侍卫:“是什么时候的事?”

“你是太子殿下,以后就是你当皇帝。我是迟风卫的人,迟早要为你做事。”唐怿一脸理所当然,“哪儿不对吗?”

“嘘嘘嘘!”我连忙跳起来捂住他的嘴,“可不能乱说!”

唐怿的眼神明显流露出不解。

我让侍女别跟着,拉着他,跑到偏殿,才小声和他说:“可千万不要当着我父皇的面说这个。”

“为什么?”

“一来,我以后也不一定一直是太子,父皇一个不高兴就随时能废了我;二来,这不是咒我父皇早日驾崩吗?”我连连摇头,“听起来就像我对皇位很有兴趣一样。”

唐怿认真地想了想:“可他们为什么要立太子呢?如果有太子,那么肯定会是他来继承皇位啊。”

“立太子之事,只是一个赏赐罢了。”我说,“他高兴了,赏个位子给我,从此以后我要兢兢业业,谨小慎微,不能喜形于色,要四处提防别人,时不时担心被他夺去这个名分。人们还是要祝他千秋百岁地活着,不能转而去祝我——不然这不是目无尊上了吗?”

唐怿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我知道他没怎么听懂,不生长在皇家的人不明白这些也是自然。我虽然不爱这些,但我娘说,如果要一直一直和大家在一起的话,我就必须成为太子、成为皇帝。

这样,我才能让谁也不离开我。因为皇帝能拥有天下的一切。

我仰头看这偏殿,神佛诸天,星火点点。虽然比不上正殿的香火鼎盛,仍有一片肃静在。桌前的香油烧尽了,我小心翼翼地续上,突然有事想要认真地祷告。

唐怿看着我跪在蒲团上,问我:”殿下要求什么?“

“我想起还没人给我娘求过什么呢。”我向菩萨佛祖们磕头,心里说,就保佑我娘永远无病无灾,幸福美满吧。

我说完了想许的愿,再一睁眼,没想到唐怿也跟着我跪在这蒲团上。我心里想着他肯定也有想让菩萨保佑的人,却不料唐怿抬头和我说:“我也替娘子许了个愿。这样娘子也会有菩萨保佑,殿下不用担心。”

我愣了愣,认真地说:”嗯。“

我知道他又想起了往事,没事想那么多陈年旧芝麻烂谷子事干什么?难道想了就能改变得了什么吗?这次是佛祖也无可奈何,我们还能去怪谁呢?难道怪自己不虔诚?

唐怿说:“待会儿再去寺里上柱香拜拜吧。”

我溜圆了眼睛,凑过去仔细看了,确乎没看到什么伤心的痕迹,仍有些将信未信:“你不难过了?”

“难过的时候早过了。”唐怿说,“重要的是现在。”

我想,也许是他真的走出来了呢?

“你这次又要许什么愿?”我忍不住好奇道,问了却又后悔了,我可不想听他那为了某个人拼命寻找真相的故事,“别告诉我,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不说。”唐怿的声音里隐约有一些笑意,“我在心里拜佛。”

菩萨有灵,佛祖在上。倘若真的能够显灵,那也必然是时时刻刻在听着人们的心声。我在心里说,如果这天真有神意,那就请保佑唐怿的眼睛能被治好吧。我不求什么荣华富贵,我拥有的已经足够多,让唐怿复明就是我最大的愿望。因为我又想起那个小侍卫拄着刀专心致志看檐下风铃的场景,总觉得要有所交代。

和谁交代,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他说“我是你的侍卫”,所以我要护着他,就算他和我作对、处处比我优秀、喜欢别人胜过我,我也要让他活得好好的。当年他替我向佛祖许愿,我要还他一愿。

到了浚泉寺,尼姑认得出我的马车,一进门就有人替了小萍牵了缰绳在寺里的石板上溜溜达达地走。我让唐怿又披上了斗篷,等马车停下,我就扶着他下车,往我姑母平日里所住持的厢房走。

姑母的贴身婢女老早就看到我来了,朝我招手。她的年纪和姑母一般大,我见到她也总是很亲切,叫她:“紫虚姑姑,我来啦。”

“这不是殿下吗?可算来了。”紫虚姑姑接过我的斗篷,笑眯眯道,“我们上师可想你得紧,天天都在念叨殿下何时才能到京城呢!”

“这几天下大雪,这才走得慢了些。”我连忙笑道

“慢点无妨,保重身体要紧。”紫虚姑姑还想说什么,瞥见站在我身后的唐怿,“这位是……?”

唐怿的脸被斗篷遮去了大半,我握住他的手,摇了摇,示意他不要动,我凑过去,和紫虚姑姑小声说:“他是我认识的人,我带他来让姑母看个病,没什么事。”

紫虚姑姑多看了几眼唐怿,最终还是点点头,替我上前开了厢房的门。门刚一开,一股茶的清香就飘了出来。

我让唐怿跟着我进屋,紫虚姑姑在后面关上了门。我还没想好说什么,沏茶的姑母连头也没抬:“坐吧。”

我有些不知所措,唐怿按下我的肩膀,先把帽子放了下来,借着我的肩膀跪在地上,朝我的姑母行礼:“微臣唐怿,见过大长公主殿下。”

他俯首长拜,我不懂他为何又要行如此大礼,伸手想把他拉起来:“你还没痊愈呢!”

唐怿仍执拗地跪在地上,等着我姑母回话。

最终我姑母还是叹了口气,说:“你起来吧,看萧宁都急成什么样了?”

我反驳道:“我是在心疼花在他身上的三十几根人参!”

唐怿坐在我旁边,摇摇头:“没事。”

“他们说迟风卫的首领叛逃了,我就知道是去了你那儿。”姑母慢条斯理道,“你们两个,要是有心,早就被一块儿捉住了。”

我大吃一惊:“姑母,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虽然潜心修佛,但到底是皇帝他姑姑。”姑母把装了荷花酥的小碟子往我这儿推了推,“宫里的事,还瞒不过我呢。”

我脑袋还没转过来:“叛逃,又是怎么回事?”

我抓住唐怿的袖子,晃晃他:“喂,你不会去干了什么行刺皇帝的傻事了吧!”

唐怿沉默了一会儿:“我不记得了。”

姑母的眼神转到他身上:“不记得了?”

我连忙把这个月发生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包括唐怿的失忆,讲到唐怿治不好的眼睛时,我特意补了一句:“唐怿醒来问我的第一句话是‘能不能治好我的眼睛?’”

唐怿:“……”

他动了动胳膊,大概是被我这添油加醋式的讲述给腻歪到了。我连忙按住他:“可我有什么办法呢?孙大夫说治不了,我也不能拿着刀架在他脖子上治啊。唐怿听到,当场难过得就哭了。”

唐怿开始挣扎起来:“我……我没有。”

“可你确实是哭了啊。”我睁着眼睛说瞎话,“你敢说我有一句话不实?”

唐怿:“……”

他大概是被我说得没脾气了,转而对着我姑母坐着的方向道:“让大长公主见笑了。”

“得了,萧宁,我还不知道你。”姑母说,“想求我给你的侍卫看病,不是吗?”

“嘿嘿。”我的小把戏被姑母戳穿,我也不在意,立马顺着台阶求她,“姑母,我知道你的医术是这京城里顶顶顶好的,你就帮我看看吧!一介侍卫,没有一双眼睛,这怎么能行呢?”

姑母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沫道:“不做侍卫,不就成了?”

我下意识道:“不成!”

“萧宁,你真是被卖了还替人数钱。”姑母蹙眉道,“治好了唐怿的眼睛,然后让他再去替萧世泽干那些脏活?你就不怕哪天他反过来对你下手?”

“诶?”我懵懵懂懂道,“唐怿不是叛逃了吗?”

“叛逃是假,追查才是真。”姑母叩叩桌子,“唐大人,你离开京城之前,可是奉了萧世泽的命令要去查萧肃泽的余孽的,如今怎么反过来又站回萧宁这一边了?”

还有这事?我什么也不知道,可我不明白:“唐怿本来就是迟风卫的首领,替萧世泽干活又怎么了?”

姑母没理会我:“唐大人,你自始至终,可曾有过真心,想过站在皇后、站在萧宁这边一刻吗?”姑母说话已经近乎斥责,“假如你能抛弃你那可笑的忠诚与盲从,所有的事,都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姑母!”我有点害怕,连忙替他辩解道,“唐怿不是皇家的人,走一步自然是看一步,他哪里有这通天的本领,知道后来的事?”

唐怿默默地坐着,等我说完,他才开口道:“您说得对。”

他空洞的眼神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这都是我的因果报应。”

我震惊地转头:“我都没怪你,你怎么自己揽下了?”

我又站起来去求姑母:“姑母,唐怿从来没想害过我,这里面大概是有误会吧?”

“他确实是没害你。”姑母抓着我的手在微微地颤抖,“他只是做到了一个迟风卫该做的事罢了。”

什么叫迟风卫该做的事?我真是越听越糊涂了。

唐怿低声道:“臣明白既铸成大错,已无可挽回。今日拜会贵妃之墓,才懂去日苦多,空留悔恨。惟愿余生,能尽绵薄之力,以偿前恩余情。”

他说:“请大长公主殿下明鉴。”

“至于治不治得好眼睛……臣本不挂心。”唐怿说,“若能得殿下垂怜,妙手回春,自然是万幸,未有此等福分,臣也有一力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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