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唐怿:“……”

他好像是被我气笑了,又或者这件事情他本来就不是很在意。这一路上他被我占了好几次嘴上便宜,根本不在乎这张轻飘飘的小纸条。他真的握住笔,问我:“在哪里签字?”

左右他看不见,我干脆握着他骨节分明的手,带着他的笔尖落到该落的位置。笔尖轻颤,墨汁在纸上晕染出一个黑点。

唐怿写了自己的字:“唐致石。”

我拿起来打量了一番,美滋滋地把这张纸条收入怀中。唐怿是一诺千金重的人,这点我对他很是放心,说过的话就一定要做到;许下的承诺就一定要实现。这下他又重新在我身边了,天下的侍卫,我还是觉得他最厉害。

左右我还有香要进,我就让唐怿一个人呆着,自己出门去正殿里点香许愿。正月前浚泉寺里的人不多,尼姑们正上上下下地清扫庭院,准备迎接正月里烧香的施主。按规矩,头炷香是要留给皇家的。有时候是皇后来敬,如果有大事一般会是皇上。要肃清寺里除了住持冼华师太之外的闲杂人等,并要彻夜点香供灯七盏,以求万事太平。

在正殿的角落里管着愿牌的师父是我熟识的李师父,她没受剃度的戒律,只是流落到京城里一个可怜人,被师太好心收留,便留下来在寺里打杂。我知道她是想做个比丘尼的,但奈何浚泉寺里的规矩严,不收来路不明的人做法师。她至今也只能是个师父。

这殿下来来往往的比丘尼们,各忙各的,也没几个和她打招呼。我走过去,看见她那方小小的柜台上,一盏长明灯的烛火幽幽。

她一看见我就笑眯眯的:“殿下来了?”

“来了来了。”我应道,走近殿旁的小柜台旁,“李师父,今年可好?”

“总归是那样过,我早已心怀满足,在佛前日日还愿。”她合掌念了几声“阿弥陀佛”,问我,“倒是殿下,听说辽北下了难得的大雪,没有出什么事吧?”

我于是便把那些为了生计进山去采人参的可怜人告诉了她,听得她连忙闭目念经,用手抚着心口:“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实在是可怜呐。改日我必定手抄佛经替他们祈祷,可盼来生得享福份。”

“师父心善,承蒙厚恩。”我也唏嘘道,“你也要保重自己啊。”

“我的身体,我自然是清楚的。”李师父笑笑,“不说这些了。殿下过来,定然是要愿牌的吧?”

“是啊。”我点点头,“许个愿,这一年就有点盼头。”

她从柜台里摸出寺里统一制的木牌,上面钻了孔,拿金红绸系着。我提笔,倒是写得很痛快:愿唐怿早日复明。

还要写点什么,我却不知道了。李师父同我说过,做人不可太贪婪,样样皆要,万般诸念不放,到头来总是容易镜花水月一场空。可只许这个愿望,我又觉得太简单了。我一年只来浚泉寺一回,可不能轻易放过。

李师父看出了我的为难:“殿下是有什么心事吗?”

“李师父,我今年许愿,是为了一个朋友。”我说,“他最近受了重伤,侥幸捡回一条命,如今已快要好了。我还能给他许什么愿呢?”

“也许这一路上,菩萨已经听完了殿下要说的话呢?”李师父说,“所以殿下的朋友才能平平安安到现在。”

我很惊异:“菩萨连心里没想过的话都知道吗?”

“一个人,活在这世上,要求什么,其实很容易分辨。”李师父说,“求什么而求诸于行,发之于体。菩萨啊,都看在眼里呢。”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那我就感谢菩萨保佑吧。”

我提笔写完这副愿牌,请李师父替我好生收着,又突然想起来自己之前的疑问:“李师父,我之前写下的愿牌,还能找到吗?”

“如果是普通人,在树上挂个几日,就要找机灵的小比丘尼爬上树取下来烧了。但殿下是贵客,写下的愿牌不但要供于佛前日日诵读佛经七七四十九天,到还愿前都要在树上挂着。”

她问我:“殿下可曾来还过愿?”

我想了想:“大概是没有的。”

她点点头:“那我就先记下了,这几日就叫人去树上找找。”

要做的事情做好了,我心满意足地告别李师父,回了自己的院子。只是等我推开门,室内空空荡荡,唐怿不见了。

我一时间连心都停跳了几分,叫了几声:“唐怿!”

但是这屋子安安静静,所有摆设都在原位,好像不曾有人来过。

我越想越难过,结果签字画押了,唐怿也还是要走。在我身边就这么不好吗?宁愿要违背诺言也不和我呆在一块儿,我有这么讨人厌吗?

我呆呆地坐在院子里,石桌石凳冷得我一哆嗦,但我宁愿受这寒风吹拂,也不愿意走进屋子里,好像这样就能让我的思绪停住,不去想别的。只是这风吹得我脸颊生疼,眼泪顿时盈满了我的眼眶。

风吹动愿牌,在我头顶上哗啦作响,好像菩萨佛祖们喃喃的梵音。祂想和我说什么呢?是万般皆是空,还是如梦幻泡影?可我已经没有多少在意的人了,唐怿他明明已经离开,可是他又找上了我,不是我去主动招惹他,那么我现在想要他留下,是我想要的太多吗?

我的脑袋昏昏沉沉的,什么都想不明白,就连有人在我头顶上说话,我才过了一时半会儿才反应过来,熟悉的声音问我,带着点无奈:“怎么坐在外面?”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是谁,只是懵懵懂懂地抬起头,吸溜了一下要流下来的涕水,发出一声疑惑的声音:“啊?”

“还哭了?”来人更加无奈,伸手抚干我脸上的泪痕,“又有什么伤心事?”

此时我涣散的眼神终于重新看清了眼前人,唐怿的眉毛正微微蹙起,有些担忧地问我道,他的眼神依旧空洞,但仍直直地对着我的方向。

我再也忍不住,抱住他嚎啕大哭:“我以为……我以为……你又一个人走了!”

唐怿叹了口气:“我只是去找了你的姑母一趟,离开了一会儿而已。再说,我不是和你签了‘卖身契’吗?没有你这个债主的允许,我怎么好擅自离开呢?”

放在平时,听唐怿用如此正经的语气说卖身契,我定然是会偷笑出声。可如今我什么也顾不上了,得而复失的感觉来得如此猛烈,我抱着他不撒手:“呜呜……你、你为什么不和我说?我真的……真的好害怕。”

“好好好,下次一定先同你讲清。”唐怿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不会失信的。”

我的鼻涕眼泪糊了唐怿一身,听完才拿他的衣服揩了揩,扬起头:“你说的。”

唐怿说:“嗯,我说的。”

他伸手想拉我起来:“走吧,进屋去,外面冷,到时候冻出病来就不好了。”

我搭住他的手,刚想站起来,结果腰上的陈年老伤被风吹发作了,好像又有人把刀划开了我的腰,疼得我又跌坐了回去。

“不行……不行……”我连连说,嘶嘶抽着冷气,“我的腰伤又犯了……”

唐怿有点着急道:“站不起来了?”

“站不起来了。”我垂头丧气地说,“没事,我再坐会儿应该就好了……阿嚏!”话音刚落,我就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喷嚏。

唐怿的脸色明显在我打完喷嚏后变了:“再坐下去就要受风寒了,这样吧,我抱你进屋。”

我还没反应过来,迎面就扑来了一阵暖烘烘的气流,唐怿弯腰精准地打横抱起了我,我一时间凌空失重,忍不住大叫一声,吓得赶紧抱住唐怿的脖子。

“轻点!”唐怿无奈道,“我脖子要被你拉断了。”

“那还不是因为你突然下手,吓我一跳。”我反驳道,鼻尖凑近唐怿暖烘烘的胸膛,一时间觉得也没有那么冷了,便放松了自己,任由唐怿把我一路抱回到床上。

腰接触到被褥,我忍不住抽了口气:“疼!”

“现在知道疼了?”唐怿没好气道,“你等着,我去请大长公主殿下。”

“那不是你无缘无故不辞而别吗?”我生气了,“你倒好,先埋怨起我来了。”

出乎我的意料,唐怿没再和我继续拌嘴,反而先认了错:“好好好,都是我的错。”

“这话我怎么听上去这么不诚心呢?”

“那你想听我说什么?”唐怿蹲下来,脸凑在我枕头边,好像要与我对视,“我很担心你?”

“嗯哼。”我说,“唐大人,再编点马屁来。”

唐怿“呼”地一声轻笑,旋即认真道:“我刚刚去拜见你姑母,也是为了问清你身上的伤自何处来,又是怎么造成的。我是很牵挂你,萧宁。”

我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是真心实意的,这下我准备的玩笑话也说不出口来,我卡壳了半晌,结结巴巴道:“啊,啊,那个,谢谢你。”

说完我就想给自己一个脑瓜崩,这什么回答。

唐怿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他伸手,好像想摸摸我的头发,却只是刮了刮我的脸颊:“那我去去就回,好吗?”

我点点头,然后想到他看不到,又说:“本王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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