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今天是中秋？
中秋是个好日子，家家户户都团圆，宫里会做大月饼，待会儿陛下赏了，我分你一个尝尝，可好吃了。为什么一年里只能有一个中秋呢？月饼也只能吃一次，想见的人也只能见一次。
你有想见的人吗？你问我？我当然有啊！不过他很忙，很少来看我。你问我们怎么认识的？嗯……这就说来话长了。
我姓萧，单名宁，是大齐第十一代皇帝的哥哥，第十代皇帝的儿子。嗯？我好像说了句废话，不过我一向来啰嗦，也不怎么会讲故事，你就将就将就听吧。
我是嫡长子，就是说我娘是皇后。但是我娘和我运气都不怎么样，她当了五年皇后就被废了，那时候我已经被立为太子，就在宫里处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走在路上都能感觉到宫女怜悯的目光，说我太子不知道能当到几时。我才不关心这些，我只想着要去看我娘，冷宫里应该很冷，现在也很冷，我应该给她多送一点炭火。
后来听说我娘死了，至于怎么死的，我不知道，只知道皇帝很生气，说她死都死不对。为什么人怎么死的都要分对错呢？难不成她还要专门为了你描眉涂脂，然后穿得漂漂亮亮地等你说“可以死了”再死啊？真奇怪。
当太子多累啊！这有什么好的呢？谁爱当谁当，我曾经说要把太子印送给一直很喜欢它的二弟，但是我真的要送给他了，他却又跪下了，说不行，他是开玩笑的。开玩笑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说呢，他也很奇怪。然后也不知道是谁把这句话又告诉皇帝了，害我在他面前跪了整整两个时辰，痛死我了。
你说我在想谁？我娘？皇帝？赵公公？三弟？四弟？怎么会，我不想他们，他们没什么好想的。因为就算我再想，他们也回不来了，不是吗？而且除了我娘，都不是好人。
我在想的人是我的护卫，嗯，之前的护卫。后来我被废了太子，去当王爷了，他没跟我走，留在京城里给皇帝干事，在迟风卫里当头子。他姓唐，单名一个怿字。我写给你看，就是这个字，高兴的意思。
但是他人一点也不高兴，真的，看起来就是冷冰冰的，说话也不好听，一点不尊重我这个王爷，我之前特别讨厌他。而且干什么都比我强，我娘喜欢他甚至超过喜欢我。以前我见他，他一般只同我说三个词：幼稚、单纯、天真。三个词合在一起可以拼成一句完整的话：我觉得你是个傻子。
当时我想，可惜可惜，人家是迟风卫首领的儿子，早晚得继承一身好武艺，以后我这社稷安稳都得靠他。没办法，属下不懂事，当大人的只能在肚子里撑撑船了。我气量大这个优点，我自己也是认的。
再加上我也不是什么正经太子，投胎对了时间，当然就成了嫡长子。我娘去了冷宫以后，我就在各宫嫔妃之间流浪。后来皇帝又立了新皇后，她好心收留了我，但是没过多久她也死了。我是不是应该叫她们母妃？我有两个母妃，她们都死了。
只有那个臭老头还在，整天阴魂不散的。你以为我稀罕当你的太子吗？我想放风筝斗蛐蛐，不是放空屁斗大臣，你这还教我推己及人呢，我让你推己及我了吗？
不说他了，说多了太煞风景。
我对唐怿改观是从一个下雪天开始的。那时候我已经在自己封地做王爷，废了太子之后我就和唐怿再也没联系，然后我有一天打开房门，发现院子里躺了一个人，满身是血，把人翻过来一看，居然是他！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心想坏了，他怎么跑到我院子里来了，要是仇家追上来怎么办？会不会以为我是他同伙？我连忙要叫家丁把他拖出去，没想到惊动了他，他一把拉住我的脚，人都已经快昏过去了力气还特别大，我根本挣不开。我们俩僵持之下，他死死攥住我的袖子，喘气问我前几日宁州事变端王有没有事。
你问端王是谁？我当时也想问这个问题，愣了愣才反应过来端王就是我，我已经不再是太子了。
接下来我就更加茫然了。宁州事变是三年前的事情了，他怎么突然想起要问这个？而且，他为什么要问我有没有事？宁州我也在，但是那夜里四处起火，我忙着救我一帐篷的宝贝，不能及时赶到父皇那儿去，幸好我没去，不然我铁定要被三弟拉下水，被斩首的人里肯定有我。
那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嫌我没死？我觉得应该是这个意思。我打算逗逗他，刚好给我出出气，我就和他说：“端王好着呢。”
然后他就一下子倒下了，手也松开了。我当时有点被吓到，连忙叫人来探他的鼻息，只有一口气在了。你说，他要是死在我这里，会不会每天晚上都来找我索命？我就连忙叫人把他抬进屋子里，把我府内的大夫叫来。
大夫里里外外把他全部好好看了一遍，说他不仅身上刀伤有好几处，胸内还有淤血，头上也有钝器伤，一条腿折了，又中了毒，眼睛怕是要看不见了，真的要多惨有多惨。
我当时特别怕他就这么死在这里了，连忙叫大夫拼命救回他。这里很少下雪，不过那个冬天冷得出奇，雪封了上山的路，采不到药。我身体向来不好，药材府内一向来备得足，为了救他我把家底都掏出来了。但是一个月过去，他还是像一具死尸一样躺在床上，每天都要差人把药汤从他嘴角灌进去，吊着他的命。
大夫说他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万幸了，全凭着一口气撑着。我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来的，迟风卫执行的是皇帝的秘密诏令，只有那个老头子才知道他去哪里。不过他靴子上的泥一层垒着一层，足足有一寸厚！我想他一定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可他这么千里迢迢地过来做什么？难道这里有人在等着他吗？
不过过了半个月，他居然醒了。
我当时正在暖阁里喝茶，大夫说了不能让他受寒，我就把我的炭火大部分拨给了他。听到来人禀告消息时，我惊得差点一口茶就要喷出来，连忙去看他。
我一踏进屋子里就看到他很不听大夫话，一定要坐起来，瞪着一双无神的眼睛问：“你们是谁？”如果不是我有先见之明收走了他的武器，他怕是要直接持刀自卫。
但是说来也怪，当我的脚步声在这个屋子里响起的时候，他居然放松了动作，像一只紧绷的猫一样突然挺直了脊背，他看着我走来的方向，居然准确地叫出了我的名字：“萧宁，你怎么在这里？”
我莫名其妙，这里是我的封地，我当然应该在，我问他：“我凭什么不能在这里？”
听到我这带刺的话，他却好像听到了什么好事一样，竟然松了一口气：“无事。”
院外枝头积雪半尺，此时枝干不敢重负，积雪滚落，掉在地上发出闷响，唐怿警惕地抬头：“什么声音？”
我总觉他一天到晚疑神疑鬼的是和皇帝学坏了，但是念在他是病人，我没和他计较：“是枝头雪落的事。”
“京城下大雪了？”唐怿的表情很是疑惑，“钦天监明明说今年是个好年，冬日里也不会太冷。”
“钦天监说话向来不靠谱，你怎么现在又信了？”我坐在他床沿，见他现在目不能视，还以为此处是京城，觉得正是耍他玩的好时候，“从前他们还说我娘是天煞孤星——”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是我失言了，抱歉。”
我一时间瞪圆了眼睛，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人居然也会服软了？真是天下罕见，我没忍住说了一声：“谢谢。”
唐怿：“？”
他好像身上有无穷无尽的担子，一直皱着眉头，脸色还是伤病人独有的惨白，我特意嘱托大夫要调最苦的药，刚准备吩咐侍女端上来，就听见他急不可耐地问：“我的眼睛什么时候好？”
“大夫说早着呢。”我哼了一声，心里难免要嘀咕，他是多想着为皇帝卖命啊？此次我正好杀杀他威风，故意说，“你的眼睛没个几个月好不来，就别想着到处乱走了。”
不料他一把抓住我的手：“万万不可！”
我被吓了一大跳，他的手冰冷却有力，我的手骨都感觉要被他捏碎了。
“有什么方法，有什么方法能让我快速复明吗？只要给我五日时间，只要给我五日……”唐怿从来没那么慌张过，通过手臂，我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地颤抖，他几乎有些狼狈地说，“就算透支我余下的命数也未尝不可！”
“什么？”我还以为我耳朵坏了，他有什么事情要去办值得这么拼命？难不成要赶在匈奴贵客走前暗杀一个人？我的二弟到底给了他什么好处，让他整个人都这么死心塌地的？
“我要去救人！”唐怿的回答出乎我意料，他的嘴唇几番开合，像是想对我说什么，最后只化作了一声叹息，“算了，说了你也不会懂，总之，叫大夫过来，我要当面和他谈谈。”
你听听这态度，到底是谁寄人篱下啊？
“你让我叫我就叫，我岂不是很没有面子？”我铁了心要和他对着干，“反正这里大夫也只听我的话，我说不行就不行！”
唐怿无神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我，我不知道他在一片虚无中看见了什么，我不服输地瞪回去，即使知道他看不见，顺便把他的手扒拉下来，捏得疼死我了。
一片沉默之后，他最终爆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悲泣：“可我要去救你的母亲啊……”
母亲？我愣愣地想，死人还能救回来？难不成他转行去做摸金校尉了？刨皇陵可是大不敬，我连忙阻止他：“这可是死罪！你不要命了？”
他的眼睛空落落的，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掉了，我见不得他这副眼神，唐大人从来都是冷心冷面，没什么多余的感情，活得赛过稻草人，怎么如今一失明，倒好像要把前半辈子失去的感情都一股脑地朝我倒光？
唐怿喃喃道：“因为是死罪，所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吗？”
他这是在劝我入伙的意思？？？
我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说实话，我虽然封地偏僻，人烟稀少，一年到头也收不了多少赋税，但还没沦落到去做土夫子的地步！但是，看他这神情，肯定有什么我不懂的事情发生了，于是我好为学生问他：“是我哪个母后啊？”
“是你的生母，江贵妃啊！”唐怿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你难道连她也忘记了？”
“那我还是记得的。”我很无奈，虽然我常被人说傻，但也不至于如老人般记不得事情。可是她也不是去地底下等老头儿了吗？哪里能救得了她？逢年过节多烧纸钱算不算？让阎王爷给她批个好去处，别被皇帝看中，别入宫，做个普通官宦夫人岂不美哉？
“她一时糊涂，做了错事，我想带走她。否则皇帝怪罪下来，她必死无疑。”唐怿低声说，“你是她的儿子，这种时候能不能别犯傻了！救你娘一命，就这么难吗？”
她一个妇人家，能做什么错事？左不过摔了皇帝送的瓷瓶，右不过亲口对皇帝说了‘恨你’，打入冷宫后总还算活着，直到——
直到她参与了三弟的谋反。
我心中突然升起了一个离谱的猜测，但是只有它能解释这一切了：为什么他急着要去救我三年前死去的母妃，为什么他要问我有没有出事。
我小心翼翼地问他：“唐怿，今夕是何年？”
“延庆四十五年。”他一脸不解，“何事？”
要是唐怿看得见，我现在惊恐到嘴张得可以吞下一整个鸡蛋。
现在明明是嘉和二年。
中秋是个好日子，家家户户都团圆，宫里会做大月饼，待会儿陛下赏了，我分你一个尝尝，可好吃了。为什么一年里只能有一个中秋呢？月饼也只能吃一次，想见的人也只能见一次。
你有想见的人吗？你问我？我当然有啊！不过他很忙，很少来看我。你问我们怎么认识的？嗯……这就说来话长了。
我姓萧，单名宁，是大齐第十一代皇帝的哥哥，第十代皇帝的儿子。嗯？我好像说了句废话，不过我一向来啰嗦，也不怎么会讲故事，你就将就将就听吧。
我是嫡长子，就是说我娘是皇后。但是我娘和我运气都不怎么样，她当了五年皇后就被废了，那时候我已经被立为太子，就在宫里处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走在路上都能感觉到宫女怜悯的目光，说我太子不知道能当到几时。我才不关心这些，我只想着要去看我娘，冷宫里应该很冷，现在也很冷，我应该给她多送一点炭火。
后来听说我娘死了，至于怎么死的，我不知道，只知道皇帝很生气，说她死都死不对。为什么人怎么死的都要分对错呢？难不成她还要专门为了你描眉涂脂，然后穿得漂漂亮亮地等你说“可以死了”再死啊？真奇怪。
当太子多累啊！这有什么好的呢？谁爱当谁当，我曾经说要把太子印送给一直很喜欢它的二弟，但是我真的要送给他了，他却又跪下了，说不行，他是开玩笑的。开玩笑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说呢，他也很奇怪。然后也不知道是谁把这句话又告诉皇帝了，害我在他面前跪了整整两个时辰，痛死我了。
你说我在想谁？我娘？皇帝？赵公公？三弟？四弟？怎么会，我不想他们，他们没什么好想的。因为就算我再想，他们也回不来了，不是吗？而且除了我娘，都不是好人。
我在想的人是我的护卫，嗯，之前的护卫。后来我被废了太子，去当王爷了，他没跟我走，留在京城里给皇帝干事，在迟风卫里当头子。他姓唐，单名一个怿字。我写给你看，就是这个字，高兴的意思。
但是他人一点也不高兴，真的，看起来就是冷冰冰的，说话也不好听，一点不尊重我这个王爷，我之前特别讨厌他。而且干什么都比我强，我娘喜欢他甚至超过喜欢我。以前我见他，他一般只同我说三个词：幼稚、单纯、天真。三个词合在一起可以拼成一句完整的话：我觉得你是个傻子。
当时我想，可惜可惜，人家是迟风卫首领的儿子，早晚得继承一身好武艺，以后我这社稷安稳都得靠他。没办法，属下不懂事，当大人的只能在肚子里撑撑船了。我气量大这个优点，我自己也是认的。
再加上我也不是什么正经太子，投胎对了时间，当然就成了嫡长子。我娘去了冷宫以后，我就在各宫嫔妃之间流浪。后来皇帝又立了新皇后，她好心收留了我，但是没过多久她也死了。我是不是应该叫她们母妃？我有两个母妃，她们都死了。
只有那个臭老头还在，整天阴魂不散的。你以为我稀罕当你的太子吗？我想放风筝斗蛐蛐，不是放空屁斗大臣，你这还教我推己及人呢，我让你推己及我了吗？
不说他了，说多了太煞风景。
我对唐怿改观是从一个下雪天开始的。那时候我已经在自己封地做王爷，废了太子之后我就和唐怿再也没联系，然后我有一天打开房门，发现院子里躺了一个人，满身是血，把人翻过来一看，居然是他！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心想坏了，他怎么跑到我院子里来了，要是仇家追上来怎么办？会不会以为我是他同伙？我连忙要叫家丁把他拖出去，没想到惊动了他，他一把拉住我的脚，人都已经快昏过去了力气还特别大，我根本挣不开。我们俩僵持之下，他死死攥住我的袖子，喘气问我前几日宁州事变端王有没有事。
你问端王是谁？我当时也想问这个问题，愣了愣才反应过来端王就是我，我已经不再是太子了。
接下来我就更加茫然了。宁州事变是三年前的事情了，他怎么突然想起要问这个？而且，他为什么要问我有没有事？宁州我也在，但是那夜里四处起火，我忙着救我一帐篷的宝贝，不能及时赶到父皇那儿去，幸好我没去，不然我铁定要被三弟拉下水，被斩首的人里肯定有我。
那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嫌我没死？我觉得应该是这个意思。我打算逗逗他，刚好给我出出气，我就和他说：“端王好着呢。”
然后他就一下子倒下了，手也松开了。我当时有点被吓到，连忙叫人来探他的鼻息，只有一口气在了。你说，他要是死在我这里，会不会每天晚上都来找我索命？我就连忙叫人把他抬进屋子里，把我府内的大夫叫来。
大夫里里外外把他全部好好看了一遍，说他不仅身上刀伤有好几处，胸内还有淤血，头上也有钝器伤，一条腿折了，又中了毒，眼睛怕是要看不见了，真的要多惨有多惨。
我当时特别怕他就这么死在这里了，连忙叫大夫拼命救回他。这里很少下雪，不过那个冬天冷得出奇，雪封了上山的路，采不到药。我身体向来不好，药材府内一向来备得足，为了救他我把家底都掏出来了。但是一个月过去，他还是像一具死尸一样躺在床上，每天都要差人把药汤从他嘴角灌进去，吊着他的命。
大夫说他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万幸了，全凭着一口气撑着。我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来的，迟风卫执行的是皇帝的秘密诏令，只有那个老头子才知道他去哪里。不过他靴子上的泥一层垒着一层，足足有一寸厚！我想他一定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可他这么千里迢迢地过来做什么？难道这里有人在等着他吗？
不过过了半个月，他居然醒了。
我当时正在暖阁里喝茶，大夫说了不能让他受寒，我就把我的炭火大部分拨给了他。听到来人禀告消息时，我惊得差点一口茶就要喷出来，连忙去看他。
我一踏进屋子里就看到他很不听大夫话，一定要坐起来，瞪着一双无神的眼睛问：“你们是谁？”如果不是我有先见之明收走了他的武器，他怕是要直接持刀自卫。
但是说来也怪，当我的脚步声在这个屋子里响起的时候，他居然放松了动作，像一只紧绷的猫一样突然挺直了脊背，他看着我走来的方向，居然准确地叫出了我的名字：“萧宁，你怎么在这里？”
我莫名其妙，这里是我的封地，我当然应该在，我问他：“我凭什么不能在这里？”
听到我这带刺的话，他却好像听到了什么好事一样，竟然松了一口气：“无事。”
院外枝头积雪半尺，此时枝干不敢重负，积雪滚落，掉在地上发出闷响，唐怿警惕地抬头：“什么声音？”
我总觉他一天到晚疑神疑鬼的是和皇帝学坏了，但是念在他是病人，我没和他计较：“是枝头雪落的事。”
“京城下大雪了？”唐怿的表情很是疑惑，“钦天监明明说今年是个好年，冬日里也不会太冷。”
“钦天监说话向来不靠谱，你怎么现在又信了？”我坐在他床沿，见他现在目不能视，还以为此处是京城，觉得正是耍他玩的好时候，“从前他们还说我娘是天煞孤星——”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是我失言了，抱歉。”
我一时间瞪圆了眼睛，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人居然也会服软了？真是天下罕见，我没忍住说了一声：“谢谢。”
唐怿：“？”
他好像身上有无穷无尽的担子，一直皱着眉头，脸色还是伤病人独有的惨白，我特意嘱托大夫要调最苦的药，刚准备吩咐侍女端上来，就听见他急不可耐地问：“我的眼睛什么时候好？”
“大夫说早着呢。”我哼了一声，心里难免要嘀咕，他是多想着为皇帝卖命啊？此次我正好杀杀他威风，故意说，“你的眼睛没个几个月好不来，就别想着到处乱走了。”
不料他一把抓住我的手：“万万不可！”
我被吓了一大跳，他的手冰冷却有力，我的手骨都感觉要被他捏碎了。
“有什么方法，有什么方法能让我快速复明吗？只要给我五日时间，只要给我五日……”唐怿从来没那么慌张过，通过手臂，我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地颤抖，他几乎有些狼狈地说，“就算透支我余下的命数也未尝不可！”
“什么？”我还以为我耳朵坏了，他有什么事情要去办值得这么拼命？难不成要赶在匈奴贵客走前暗杀一个人？我的二弟到底给了他什么好处，让他整个人都这么死心塌地的？
“我要去救人！”唐怿的回答出乎我意料，他的嘴唇几番开合，像是想对我说什么，最后只化作了一声叹息，“算了，说了你也不会懂，总之，叫大夫过来，我要当面和他谈谈。”
你听听这态度，到底是谁寄人篱下啊？
“你让我叫我就叫，我岂不是很没有面子？”我铁了心要和他对着干，“反正这里大夫也只听我的话，我说不行就不行！”
唐怿无神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我，我不知道他在一片虚无中看见了什么，我不服输地瞪回去，即使知道他看不见，顺便把他的手扒拉下来，捏得疼死我了。
一片沉默之后，他最终爆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悲泣：“可我要去救你的母亲啊……”
母亲？我愣愣地想，死人还能救回来？难不成他转行去做摸金校尉了？刨皇陵可是大不敬，我连忙阻止他：“这可是死罪！你不要命了？”
他的眼睛空落落的，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掉了，我见不得他这副眼神，唐大人从来都是冷心冷面，没什么多余的感情，活得赛过稻草人，怎么如今一失明，倒好像要把前半辈子失去的感情都一股脑地朝我倒光？
唐怿喃喃道：“因为是死罪，所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吗？”
他这是在劝我入伙的意思？？？
我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说实话，我虽然封地偏僻，人烟稀少，一年到头也收不了多少赋税，但还没沦落到去做土夫子的地步！但是，看他这神情，肯定有什么我不懂的事情发生了，于是我好为学生问他：“是我哪个母后啊？”
“是你的生母，江贵妃啊！”唐怿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你难道连她也忘记了？”
“那我还是记得的。”我很无奈，虽然我常被人说傻，但也不至于如老人般记不得事情。可是她也不是去地底下等老头儿了吗？哪里能救得了她？逢年过节多烧纸钱算不算？让阎王爷给她批个好去处，别被皇帝看中，别入宫，做个普通官宦夫人岂不美哉？
“她一时糊涂，做了错事，我想带走她。否则皇帝怪罪下来，她必死无疑。”唐怿低声说，“你是她的儿子，这种时候能不能别犯傻了！救你娘一命，就这么难吗？”
她一个妇人家，能做什么错事？左不过摔了皇帝送的瓷瓶，右不过亲口对皇帝说了‘恨你’，打入冷宫后总还算活着，直到——
直到她参与了三弟的谋反。
我心中突然升起了一个离谱的猜测，但是只有它能解释这一切了：为什么他急着要去救我三年前死去的母妃，为什么他要问我有没有出事。
我小心翼翼地问他：“唐怿，今夕是何年？”
“延庆四十五年。”他一脸不解，“何事？”
要是唐怿看得见，我现在惊恐到嘴张得可以吞下一整个鸡蛋。
现在明明是嘉和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