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这下我再也忍不住瞪了萧世泽一眼,萧宛意在我旁边,袖子里的手把我送给她的泥偶纂得死死的。这里没有她说话的余地,她只能这样貌似温顺地听着。我在旁边拼命盯着阿尔丹,希望他能说点什么。

阿尔丹看了萧宛意一眼,又看了看我,才道:“公主天人之姿,清丽婉约,反倒是臣高攀了,臣实在惶恐。”

我低声道:“不要怕,宛意。”

多余的话,我也说不出来,难道让我对宛意说,这位太子是你为兄的好朋友,你跟着他至少不会亏待你。可一个女儿家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本身就是一种亏待。

“我看太子年轻有为,武功卓绝,也算个好夫婿啊。”萧世泽说,“一对璧人,怎么不相配?”

阿尔丹的脸上渗出了几滴汗,这时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萧世泽看样子是铁了心地要把萧宛意嫁出去了。我今日与唐怿说的那番话果然没猜错,萧世泽确实视我,视我身边的一切如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阿尔丹走出宴席,在大殿正中,朝萧世泽磕头:“谢陛下成全!只是草原有规矩,可汗娶亲,先得神婆三估六算,判断夫人的气运是否合得了慈尊的眼。否则,来年草原必有大灾。”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片寂静之中,只听见萧世泽慢慢道:“原来如此……倒是朕强人所难了。”

阿尔丹仍保持着那个姿势不动。萧世泽无奈道:“你起来吧,宗室里的适龄女子,八字生辰,朕都会命钦天监到时候合册一并送过去,太子到时候再细细估算也不迟。”

阿尔丹说:“谢陛下体谅!”

这场危机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过去了,礼乐重起,觥筹交错。我同唐怿咬耳朵:“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真的要让宛意去和亲。”

“试探罢了。”唐怿淡淡地说,“公主是淳妃所出,怎可如此随意许配他人。若阿尔丹……若太子殿下不搬出神婆,皇帝也会说先让钦天监算一算为好。”

我说:“他在试探我和阿尔丹的关系?”

“你们年年在一同玩乐,他多心也是难免的。”不知为何,我竟然从唐怿这句话里听出些不满。

我连忙岔开话题:“那我是不是上当了?”

可我当时满心都想着宛意,哪儿分辨得出来这是试探还是真心。

“没关系。”唐怿轻声地说,“你愿意站出来,已经很了不起了。”

我没想到他会夸我,还夸得这么真心实意,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那我一向来待人接物都是如此……”

“是啊。”唐怿认真地盯着我的眼睛说,“所以我只看中你。”

他突然说情话,我一时间没准备招架不住,腾得脸红了。只觉得这殿内有一百个炭盆在袅袅冒着热气,把我熏得面红耳赤,心跳加速,不敢看唐怿。

幸好这时候宛意在旁边拉拉我的袖子:“大哥……这殿里好闷,我想出去透透气。”

我回过头,看见她闷闷不乐的眼睛,顿时心疼道:“大哥这就陪你去。”

我起身朝萧世泽行礼:“陛下,公主说自己身体有些不适,微臣想陪她出去走走。”

萧世泽这会儿显得很宽容,挥了挥手:“去吧。”

我和萧宛意、唐怿三个人出去,泰安殿外就是御花园的一处,仿照江南景色修了小拱桥几座,凉亭几处,山里引来的流水潺潺,冬日也不封冻。

唐怿显然心有余悸,不肯让我走在河边,也不愿意靠近拱桥。我只好拉着宛意在一边凉亭里坐下,问她:“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宛意小声回答道,她让侍女站在凉亭外,“我只是有些害怕。”

“害怕是难免的,大哥我也害怕着呢。”我说,“可大哥不也是这么过来了,再说大哥会保护你的,别怕啊。”

宛意垂下眼睛,头上的簪子轻颤:“是我连累了大哥。”

“怎么能这么说呢?”我急道,“哥哥对妹妹好,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她绞着手指,半晌没说话。

我不明白她这是怎么了,怕她想不开,说:“有什么心事,只管说给大哥听啊。”

这时候她终于抬头,轻声道:“我只想和大哥说几句话。”

我听出了她的意思,站起来同唐怿耳语几句,让唐怿也去了凉亭外守着,才问道:“怎么了?”

“我知道二哥不是真喜欢我。”萧宛意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没有了殿上那份难堪,反而显得很冷静,“他待我好,只不过是想算计你,大哥。”

我没想到她说话如此直接,一时间愣住了,过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虽然不喜欢萧世泽,但也不愿意这么早把成人世界的一面展现给她看,连忙安慰她:“没有的事,二哥虽然……同大哥确实关系不好,但他陪你到处出游玩乐也是真的,不是吗?”

“那为什么一定要我嫁给洛锲的人呢?”萧宛意静静地说,“明明找个宗室女封个公主的名号也是一样的。”

我一下子被噎了回去,抓耳挠腮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只好摸摸她的头:“你不愿意,大哥就替你回了这桩婚事。那洛锲的王子大哥认识,大哥同他说说,他就不会娶你了。”

萧宛意在我掌下开始轻轻地啜泣起来,我蹲下身,拿了帕子揩去她眼角的泪水,心疼地哄道:“没事啊,别哭。大哥在呢。”

她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纵使在流泪,也哽咽着睁大眼睛道:“大哥……我已经想好了。”

“什么?”

“如果有一天……二哥不肯放过你,还拿我来威胁你,你就忘记我吧……”宛意抽泣着说,“我……我听说洛锲的草原……很大,还,还有成群的牛羊与甘甜的雪水……”

我瞠目结舌,愣了许久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我忍不住抱紧她,喃喃道:“是啊,洛锲的的草原很大。”大到可以容下一位公主,容下一个人的一生。可我又要看着亲人远去,这怎么能让我不感到心痛?

她在我怀里渐渐止住了眼泪,分开时,我胸前的布料都被眼泪浸湿了一块儿,宛意不好意思地拿帕子替我擦了擦那深色的水渍,没能成功。

我无奈道:“天黑了,看不清,不妨事。”我把身上披着的大氅系紧,刚好能遮住胸前的水渍。

她把侍女叫进来,拿帕子细细擦净了脸,转头看我时,又是如宴上那般神采飞扬,仿若刚才的眼泪不曾流过。她朝我吐了吐舌头:“又要麻烦大哥多洗一件衣服了。”

“一件衣服而已。”我睁眼说瞎话,“唐怿会替我洗的。”实际上他大病初愈,我哪儿舍得让他干粗活。

宛意拉住我的手:“有唐怿在大哥身边,我也觉得放心许多。”

“嗯。”我温和道,“所以没什么大事。”

说话间前头一阵喧哗声,我定睛一看,原来是萧世泽那帮人已吃饱喝足,要点了灯在这御花园里走走。

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不料刚刚撞到了唐怿的肩头。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我的身后,脸色紧绷地盯着萧世泽那帮人的动静。只见他刚走出去几步,就从背后追上来一个太监,同萧世泽耳语了几句,他就停下了脚步。

后面跟着皇帝的皇亲们不明所以,除了姑母外,个个都低着头等他发话。

未料萧世泽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太监们从殿里提过灯笼,沿着御花园各处小道走着边走边还大声问道:“端王殿下尊驾何处?”

这下动静闹大了。我只觉得尴尬万分,连忙从凉亭里走出,迎着众人好奇的目光走上前去,朝萧世泽行礼:“臣酒意上头,在御花园吹了半晌凉风才回神,竟忘了家宴,还请陛下恕罪。”

宛意跟在我身后,也行了行礼,小声道:“见过皇兄。”

“天黑了,朕见你们三人久久不归,总害怕会酿成和以前一样的大错,故特意叫人来寻。”萧世泽语气温和,说话间却毫不客气地揭我和唐怿的伤疤,“如今见兄长与小妹均无大事,才叫朕心里的一块大石悠悠落地。”

我心里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表面上却假意称罪道:“除夕佳节,微臣却让陛下忧思牵挂,是臣不识大体,望陛下恕罪。”

“哎,长兄这话就说得太严厉了。朕是如此不亲人的严君吗?这席上,就算朕有欲思人之心,但也无多少可思之人了。”萧世泽笑着把我扶起,“朕有长兄,实乃感怀。”

我皮笑肉不笑:“谢陛下苦心。”

他眼睛瞥到我身后的唐怿,顿时就说:“我正要来寻唐大人呢。”

他这时候又叫唐怿“唐大人”了,似乎之前唐怿的叛逃根本不存在似的。我摸不透他葫芦里在卖什么药,唐怿无法,只能恭敬道:“陛下有何吩咐?”

“朕派出去的迟风卫给朕捎来了线报,事关唐大人所寻的谜底,唐大人若有兴趣,不妨到金阙阁来听一听。”萧世泽笑得高深莫测,似乎很有把握唐怿不会拒绝似的。

我的脑子里“嗡”地一声,过了一会儿才想到难道是当年害我的凶手找到了?

可是最大的嫌疑者不就是萧世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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