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我简直要糊涂了,我看看江樾,又看看小萍:“啊?”

我指了指他们两个:“你们……串通好了?”

“实际上还有第三个人。”江樾说。

我立刻就明白了,是唐怿。

我顿时松了一口气,笑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今天真是流年不利,种种坏事都朝着我来。原来只是虚惊一场。”

小萍替我披上大氅,朝江樾福了福身,小声地对我说:“殿下,我们快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我茫然地指了指金阙阁的方向:“那唐怿呢?我们不等他了?”

小萍细声细语地解释道:“唐大人说他待会儿就到,让我们先走。”

“好说,好说。”我扶着她的手走了几步,想起背后还有个大活人站着,虽然他态度恶劣,但好歹救过我一命。他的迟风卫身份是真的,但放走我大概是假的。

“你……”我犹豫了一下,“你怎么办?”

“殿下何必如此挂怀。”江樾笑了,说了和之前在驿站与我告别时一模一样的话,“成为迟风卫,不就意味着已被抛弃了吗。”

我忽然想起来,迟风卫的筛选标准,是从各家各户里,挑选适龄有天分的孩童,由父母自愿,亲手送入皇宫之中。而这宫门一入,就意味着这孩子已是天子的人,与父母再无瓜葛。

他早就不是江家人了。他或许根本不姓江,皇帝赐给他别的名字。

他的声音轻轻,被冷风一吹,就飘走了。

小萍催我快走,此时已经由不得我愣神,只能匆匆忙忙地离开这里。泰安门过了之后就是守光门,夜里一片寂静,之前在此处巡逻的迟风卫们统统不见踪影。我心里暗舒一口气,随着小萍的脚步越走越看,深夜里只能听见我俩的喘气声。

“殿下不是要去越州吗?”小萍忽然开口说。

“是啊。”我没想到她这么说,还是应了,“何事?”

“唐大人让奴婢转告大人,让殿下先赴越州,他随后就到。”小萍咳嗽了几声,似乎是被冷风呛道了,“大人莫担心,旨意已下,陛下恩准了。”

“哦,原来他是去做这个了。”我松了一口气,一想到酌湖的景色,立刻就答应了,“嘿,那我就先行一步。”

小萍把我送出守光门,那里已经有一辆马车在候着了。

我美滋滋地钻入马车,抬头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阿尔丹?”

我坐在他旁边,奇怪道:“你也要和我去越州吗?”

阿尔丹叹了口气:“不。”

“难道是我走错了?”我左顾右盼,掀开帘子看了一圈,确实是这辆马车没错,“喂,你走错了吧!”

“……”阿尔丹没理会我,沉默了一会儿,盯着我的眼睛严肃道,“我知道你在听,萧宁,你们两个人。”

我愣愣地抬手摸摸脖子:“你在说什么?还有,你的汉话何时这么好了?”

阿尔丹没理我的问题,只说:“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是留下陪着唐怿,二是和我一起走。如果和我一起走,我至少能保证你一辈子吃喝无忧。”

我拿胳膊肘捅了捅他,疑惑道:“我们去的不是江南吗?”

阿尔丹说:“塞上江南。”

哦,塞上江南。

不是,那不就是塞外!

我目瞪口呆,一瞬间有一种自己被唐怿和阿尔丹和小萍和江樾合伙卖了的错觉:“你们怎么骗我啊?”

“是唐怿叫我这么说的,但我觉得人不能永远逃避这一切。”阿尔丹轻声说,“十岁的时候你逃避得了皇宫的尔虞我诈,十七岁的时候你逃避得了母亲被废,三十二岁的时候你逃避得了宁州事变,如今死亡终于找上唐怿了,你还想逃吗,萧宁?”

我被吓了一跳:“唐怿出事了?”

“金阙阁里凶多吉少。”阿尔丹说,“一个人对一群迟风卫,你觉得胜算有几何?”

我想起和唐怿的对话,并不信阿尔丹:“他和我说了,他是迟风卫的首领啊,天下没有我逃不过的刀剑。”

我认认真真地说:“我们都约好酌湖再见了,我可不能爽约。“

阿尔丹愣了愣,终于露出一个苦笑:“你真的信吗?”

“唐怿说他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不会再失信于我,我怎么能不信他?”我催促他快走,“阿尔丹,我们下江南去!”

“我不会放你去江南的。”阿尔丹严肃道,“你这是送死。”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我大叫道,“你骗我这么久,你明明很会说汉话,我不相信你!”

阿尔丹也被我逼急了:“泥意味窝恨西还嗦寒话吗!”(你以为我很喜欢说汉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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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泥们荒帝嗦话,窝都腰雷思了!”(和你们皇帝说话,我都要累死了!)阿尔丹怒道。

我沉默了一下:“……果然还是之前顺耳点。”

阿尔丹:“……”

他抹了一把脸,调整了下呼吸,重新好声好气道:“我不管唐怿和你是怎么说的,但是,在我看来,他是绝对打不过这皇宫里二十个迟风卫的,更别提禁军!你真的要看他去送死?”

他盯着我的眼睛说:“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了,萧宁。”

阿尔丹又说:“当然你也可以和我一走了之,江南去不得,塞外是我的地盘,我总能保住你的。这也是唐怿的意思。出了城门,任萧世泽如何追拿你都无可奈何,草原天地广阔,朝廷的鹰犬还没这么大本事。”

他说:“选择权在你手上。”

看着他那双蓝色的眼睛,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嗫嚅着,说不出话。本来我以为这只是我和唐怿说好的一场约定,假如他要去谋害皇帝,那么我就先行一步,在酌湖边听听说书,等他找我。

但如果他撒谎了,要抛下我一个了,我该怎么办?

我是个没用的亲王,我也不会武功,我能拿什么救下唐怿?我希冀地看向阿尔丹,却看见他转过脸:“别求我,皇宫我一个外族人还不能卷入,否则自身难保。如今帮你,已经是看在往日情分上的了。”

“我……我不行。”我下意识摇了摇头,“我只能劝唐怿,我救不了他。”

“世界上除了你谁还能救得了他?”阿尔丹叹息道,“他是你的侍卫。”

我张了张,想反驳什么却又说不出口。可这是有生命危险的事,一不小心就要杀头了。我还没去过越州,我还没去过酌湖,我的短短三十六年人生还困在长安与辽州两地,拘束不可脱。

我小声道:“我还……我还不想这么早死呢。”

阿尔丹失神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接而紧紧地抓住我的肩膀,大喊道:“你还不愿意醒吗,太子殿下!唐怿要死了!”

我被他晃得打了一个激灵,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脖子。这个念头盘旋在我的脑海里,我一个字一个字想过去,终于意识到,唐怿要死了。

自一个月前把他从鬼门关拖回来之后,我就再也没想过这件事。我以为他和死亡毫无关系了,他是这世上最好的刺客,寻常刀剑伤不了他,唯有岁月能在他身上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在我的心里,他应该平平安安活到七八十岁然后混个小官当当,就这样终老一生。

他不该死在此处,他不该为我而死。

可我无能为力。

我只觉得喉头一片血腥气,连冬日的风都化作片片碎冰要刮开我的喉管,令我开始剧烈地喘气:“……我该怎么办?”

我抓住阿尔丹的手臂:“阿尔丹,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有一滴泪划过我的腮边,我却顾不得擦它,只能哆嗦着望向阿尔丹。

他却像看到了什么不忍心看到的画面般,目光避开我的脸颊,低声道:“这两匹马留给你们,如果要救人,就乘上马去皇宫,去思明殿,或许现在还来得及。”

他伸出一只手递给我,却不动作,好像期待我握上去那般。那一瞬间我突然福至心灵,读懂了他未说出来的话:你不和我去草原吗?

阿尔丹的声音又轻又急:“很久之前我就想问你,你是不是背负得太多了?”

我是个胆小鬼,我贪生怕死,我不是太子殿下。我已摆脱了我的责任,我不该背负这些。

可我喜欢唐怿。

我避开他的手,一把拉开马车的帘子,外面小萍已经上马,正含着泪看着我,说话时已经哽咽:“殿下,你去何处?”

我挣扎着爬出马车,连踏了两次马鞍都没踏上,最后还是阿尔丹替我牵住了马,扶我坐稳。

冬日的缰绳冰得让人牙酸,我却紧紧地攥住了,好像能握紧我这辈子为数不多的勇气。

“再见,阿尔丹。”我颤抖着和他道别,强撑着不让自己泄气,“改日有空……再斗蛐蛐吧。”

怀里还留着孙大夫送给我的回春丹,我拿出来倒了一颗吃了,勉强打起了精神。

“我们走吧,小萍。”我同她轻声道,随后跟着她奔驰入皇宫之中。

我再也没有回头看阿尔丹一眼。

去思明殿的路我再也熟悉不过,那里是太子的起居处,我从前做太子时就住在那里。

我娘和唐怿时常来殿里看我,敦促我要好好读书,好好磨练体魄,才能做个好太子,为父分忧,为国效力。

可我逃走了。

我觉得他们要太子之位,那我让给他们;他们羡慕我的才智,那我就做个痴儿——我以为他们能够心满意足,我以为母亲的死只是她自己未能想开,我终于退无可退,但谁也没有放过我。

越靠近思明殿,刀剑的打斗声就越来越响。我的心里砰砰得跳个不停,手里的马鞭足有千钧重,让我根本举不起手挥动。假如我在这里调头离开,那么一切尚有挽回的余地,我还能做个普通王爷。

只要舍弃唐怿就好了。

这个念头甫一在我脑袋里出现,我就感觉到自己的头像被人锤了一击,嗡嗡作响,几乎要把头靠到马背上。旁边小萍的呼声我都听不清楚,只是感觉自己的手越来越低。

骏马不知畏惧地带我冲入思明殿前,那一瞬间我听到萧世泽的声音,带着些错愕与不可置信:“……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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