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抬起无神的眼睛,盯着窗户的方向,又皱起了眉,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知道他又知道了些我没看出来的事,不过我也懒得问了,反正我听了也听不懂,记也记不住。

楼下的客栈有说书人到了,我听到鼓掌声,就知道好戏要开场,听那念白还是我最牵挂的《双成记》,连忙端着碗站起来。

我走过去开了门,回头看见唐怿还在沉思,不得不先打断他:“你先吃着啊,我去听说书了!”

唐怿回过神:“去吧。”

楼下说书人好戏正要开场,他一敲扇骨,娓娓道来开场词:“当年一介文臣,最后天下帝王。南北浮沉经年许,知交莫逆难留驻。好戏开腔,风云变幻,且听我说一场!”

“好!”我与众人一齐鼓起掌来,小二给我上了一碗花生米。旁边突然有人问:“介意拼个桌吗?”

我转头,看见一个拿着刀的陌生男人站在我身边,他肩上还有未拂去的雪粒子,眉上挂着几滴雪融化成的水珠。他的面相很严肃,神情却很温和,朝我笑了笑:“小二说店里没位子了,我又赶了一天的路,实在是饿得慌。公子行行好,借我张桌子吃顿饱饭呗?”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岂有不答应的道理?我让小二多拿了条凳子来,让他在我对面坐下。他点了碗素面,跟着我一起听起说书来。

《双成记》这个本子已经编成了好几十年,早就被说书人翻来覆去嚼烂了好几遍,但大家都好像没听腻似的,找个茶馆客栈进去,人多的地方准是在说这一场戏。还有人说,连皇宫里都演过几场,皇上也爱看这个。

这故事的结局我都能倒背如流,但仍不妨碍我爱听。谁不想爱复仇成功的爽快,不爱杀平天下的痛快?

旁边的人跟着我听了一会儿,小二拖长了嗓子叫:“您的素面到了——”他把面“哐当”一声搁在那人面前,溅起了些汤汁,“您吃好嘞!”

他毫不在意地用袖子抹干净桌子,拿起筷子,突然没头没尾地问我道:“你知道《双成记》的'双成'是什么意思吗?”

我只当他是好奇,便耐心解答道:“双成就是楚筠的佩刀名字。”

“楚筠?”那人念了一遍,指了指台上,“刚不说他是武帝的仇人吗?”

“故事还远远没结束呢。”在台下和人讲后续相当于在搅场子,我不得不压低声音道,“后来楚筠这个刺客成了武帝的手下,帮他杀了不少人,武帝才能稳定根基。”

那人嗦了几筷子面,听罢摇摇头:“没懂。”

“哎呀,这不是很简单的一事吗?”我嚼完了嘴里的花生米,说道,“楚筠是武帝的得力干将,当年用这把刀害死了高祖,后来又用这把刀替他杀人摆平诸事。一把刀,贯穿了南北两朝,看透了十几年血色,这不是以剑托名,实乃写人嘛。双成记、双成记,就是要写两个人的故事。”

“我倒不知道公子居然有这么好的文采。”坐我对面的人啧啧称奇道,“据说我们这朝廷的迟风卫,也是楚筠一手创立的。”

“只是听多说书罢了,称不上什么文采。”我“嘿嘿”一笑,“此话不假。”

”我们这朝廷的迟风卫,不见其人其名,只知道杀人饮血,手段阴狠毒辣。”对面的人有些厌弃道,“可远远比不上这位刺客。”

我下意识要争辩几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房里还躺着个迟风卫的前首领:“话也不能这么说。你想,都是风言风语,自然是要越夸张越好,以儆效尤。实际上,迟风卫到底怎么样,我们可不知道呢。”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对面那人脸上的笑容又放大了几分,好像这话说得正中他下怀。

“如今这迟风卫听陛下差遣以肃正听也就罢了,万一要是和某个亲王有了勾结,那岂不是危害朝纲?”男人吃完了大半的面,与我说道,“倘若迟风卫不像话本里说的那样铁面无私杀人如麻,这把刀不就是有了多余的私情,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人是人,刀是刀,怎么能混为一谈呢!”我没注意让说话声大了点,立刻感受到周围有几道目光投来,不知怎的,我心里憋了一股郁结的火,总想和这个陌生男人好好争辩争辩,我压低声音道,“一个人活在这世上,总会有些私情,这私情难道就是坏事吗?若不是楚筠一时不忍放过了武帝,哪还有如今的大齐盛世?人有情,才知道挥刀为谁,刀才不会磨损。”

“原来是这样啊。”对面的人也不生气,听我说完反而朝我拱手,“在下受教了。”

他如此谦逊,反而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了:“那什么,我刚刚是一时气急,要是说了什么伤人的话,你还多担待。”

他站起来,拿起刀,从我头顶轻飘飘地落下来这一句:王爷何必如此挂心呢。”

在这个角度,我才看清他的刀上刻着“翠微”二字。

我懵懵懂懂地抬起头,还没想明白他为什么知道我是王爷,只看着他朝我点点头:“回见。王爷。”

他扔了一把铜钱在桌上,前脚刚走,后脚小二就凑上来笑逐言开地把铜板尽数收进了自己的怀里,还不忘朝门口喊上一句:“这位爷,您走好啊。”

我看看台上,说书人还在讲他的故事,但我已经没有心思去听。看看碗里,花生米已经被我吃完。再待下去好像就没有意义,我站起来离开客堂,走回歇息的房里。

唐怿看上去已让小二收走了剩菜剩饭,他坐在床上,正闭目养神。

一时间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和唐怿说起刚刚楼下遇到的那些,看到他难得如此安静的休憩着,我总不忍打搅他。

在他旁边坐下的时候,我又一次地想到:唐怿长得真好看啊。

飞眉入鬓,鼻梁高挺。一双眼眸,睁开时觉得它幽幽如深潭,闭上时长又密的睫毛又露出盖在冰冷神情下的些许温柔。

也许是我盯着他看的时间太长了,闭上眼睛的唐怿等了我半天没等到我说话,只好先问我:“怎么了?”

这一问才把我从思绪里打捞出来,我甩开脑子里杂七杂八的念头,期期艾艾地和唐怿小声说:“你们迟风卫里,有没有一把叫'翠微'的刀啊?翠绿的翠,微薄的微。”

唐怿突然睁开眼睛,看向我的方向,他冷声问:“他来找你了?”

“是,是他吗?”我把那个人的样貌同唐怿描述了一遍,连忙补充道,“但是他就是坐下和我听了会儿说书就走了。没出什么事。”

“是他。”唐怿皱起眉,“刚刚你去和小二点菜时,就是他从窗户外跳进来房间见我。”

“哇,走窗户还不关窗,真没道德。”我愤愤道,“不知道你是病人吗?”

“他和你说什么了?”唐怿问我。

我刚张嘴要说,突然想到他来见过唐怿,唐怿也一句话没告诉我,如果不是我问起,他怕不是要憋到墓里去。

“那你先告诉我,他和你说了什么?”我反客为主,“哪有你瞒着我,我却要全部告诉你的道理?”

“……”唐怿沉默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这一路上据理力争,他开口道,“他劝我早日回头。”

回头?回头什么?我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阿尔丹和我说过的话,唐怿在和我二弟作对。

“他是不是叫你不要再找了?”我问道,“其实我觉得你也是回去做迟风卫——”

“不。”我话还没说完就被唐怿打断了,他斩钉截铁地说,“我不会回去了。”

“为什么?”我不懂他,“你要找的答案就这么重要吗?”

“不重要吗?”唐怿问我,他空洞的眼神对着我,好像在问自己,又或者在问我。

“因为找了这么久还没找到,也许这问题根本就没有答案呢?”我说,“你武功高强,从小受迟风卫的培养,是个好胚子。给我二弟做事又没什么不好的,至少你能吃饱穿暖,没准还能治好眼睛,不比跟着我喝西北风强?”

唐怿转头:“我不会放手的。”

这个死倔驴!

我知道我和他没得聊了,因为他压根就没把我的意见放在心上,多半和别人一样觉得我是在说什么胡话。明明我在掏心掏肺地劝他,他却全然把我说的话当作耳旁风,听了就听了,连“嗯嗯”两句都懒得和我交代,自顾自的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惦记着什么“报仇”啊“真相”啊,想得太多,总有一天都要把他自己埋进去。

唐怿却没忘记要我和他说清楚,他问我:“那他和你说了什么?”

“啊?他就问我《双成记》是什么意思,又和我说迟风卫杀人业债重,不是什么好人……”我反应过来了,“不是,他怎么把自己也骂进去了?”

唐怿说:“我想听你复述一遍。”

得,这位爷估计是听我说得抓不住重点,只好自己来听。我把对话原模原样地复数了一遍,盯着唐怿,倒是想看看他这个聪明人有什么不一样的高见。

出乎我的意料,唐怿听完后,只是喃喃道:“王爷何必如此挂心呢?”

这话说出来,带着十成十的叹息,我没忍住起了鸡皮疙瘩,总觉得这句话是在给我追悼,说我这辈子连自己都没活明白,还有心思操心他人的事,最后如同猴子捞月,两个都没捞到怀里。

“别什么挂心来挂心去了!”我搓搓自己的胳膊,“怎么,我连关心别人都不成了?”

“萧世泽大概已经知道你和我在一块儿了。”唐怿冷静地说,“但是他还没出手,因为他在等我们。”

“等我们干什么?”我问道,忍不住想到,“一网打尽然后午市双双处斩?”

“……”唐怿显然被我石破天惊的想象噎住了,“你如今不忌讳生死了?”

我埋着头叹气:“我当然怕呀,但是难道我说‘不怕’,就能躲过去了吗?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我可做不到违心,还不如早点问个明白。”

唐怿坐在我身侧,低声说:“别怕,你不会死的。”

这下轮到我不信了:“你哪儿来的本事打包票?”

“我会保护你的。”唐怿说,“而且就算要一网打尽,这一路上我们时刻呆在一起,要出手早出手了。”

我想了想,顿时觉得他说得对,何必要把人骗到皇宫里再杀呢,反而在新年平添了晦气。至于他会保护我的云云,我只当他是在说场面话,不得当真。

我的心里还盘旋着刚刚听的《双成记》,再想到如今自己悲惨的境遇,不得不感叹道:“要是有来生,我才不要当什么皇子皇孙,就投胎到普通人家,一辈子站在酌湖的酒肆柜台后卖酒数铜板。”

唐怿欲言又止,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问我:“为什么想去当卖酒的?”

“因为酌湖那儿的说书唱曲是最好的。”我得意洋洋地说,“到时候我收钱卖酒还能免费听戏,简直是这世上最划算的买卖!”

“多少佳人才子,诗词歌赋,都在酌湖边发生啊。”我感慨道,“生不在酌湖边,真是一大憾事。”

唐怿笑了:“那等春宴结束,我们就去酌湖边吧。”

“好啊,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我一口答应了下来,细想却觉得不对劲,“不对,我一个藩王哪能到处溜达?”

“待会儿进了京见到萧世泽,你向他要个口谕不就成了?”唐怿好像有些困了,打了个哈欠,轻声说,“我保证你能去。”

“真的?”我立刻兴奋起来,一时间连那天要穿什么衣服都想好了,我伸出小指,“那我们拉钩?”

唐怿看不见我的手在哪里,伸手钩了半天都没钩上,急得我一把抓住他的手,给他搭对了小指。

钩拉完,我又强调一遍:“答应我的事情,你可不能反悔啊。”

“我说到做到。”唐怿回答我。

我一时间看他顺眼得不得了,连忙殷勤地说:”你要是累了就休息,我守在你旁边,给你掖被子。“

唐怿笑了笑,难得听我的话顺从地钻进被窝里,我给他严严实实地盖好被子,坐在他床边,畅想了一会儿我到了酌湖该吃些什么玩些什么,等我回过神来,四下寂静,烛火爆裂,身边呼吸声浅浅——唐怿已经睡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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