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我不想他们死。他们死了,我吃什么?穿什么?

街上的百姓起初只是远远看着,不敢靠近。

可看着看着,便有人停下脚步,仰着头,张着嘴,看那个骑在男人肩上的少年。

“那是……宝宸王殿下?”

有人小声嘀咕。

“可不就是!那銮驾,那排场,那通身的气派——除了宝宸王,还能有谁?”

“天爷啊,陛下居然让殿下骑在肩上?这、这……”

“嘘!你不要命了?这也敢提?”

那人连忙捂住嘴,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瞟。

韩沅思骑在裴叙玦肩上,比所有人都高。

他看见那些百姓仰着头看他,有人在笑,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张着嘴,像看什么稀罕事。

他有些得意,又有些不好意思,把脸往下埋了埋。

可没过一会儿,又忍不住抬起头来。

他就是喜欢高高。

就是喜欢被裴叙玦托着。

就是喜欢所有人都仰着头看他的样子。

怎么了?

他天生就该这样。

人群中,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忽然红了眼眶。

她旁边的男人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说:

“别看了,走吧。”

妇人不动。

她盯着骑在裴叙玦肩上的那个少年,嘴唇微微发抖。

然后她抱着孩子,在路边跪了下来。

“宝宸王殿下千岁——!”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嘈杂的街市中格外清晰。

韩沅思愣了一下,低头看去。

那妇人跪在路边,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正仰着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韩沅思有些茫然,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跪下。

如意已经快步走过去,弯腰低声问:

“这位大嫂,你这是——”

那妇人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发颤:

“民妇……民妇是来叩谢宝宸王殿下的。”

“三年前,南边发大水,民妇的村子被淹了,一家老小逃难到京城,什么都没有,差点饿死。”

“是殿下捐了银子,施了粥,发了粮,民妇一家才活下来。”

“民妇的婆婆、民妇的男人、民妇的孩子——都是殿下救的。”

如意愣住了。

他回头看了韩沅思一眼。

韩沅思也愣住了。

三年前?发大水?

他好像有点印象。

那时候裴叙玦在御书房和大臣们议事,说南边水患严重,好多百姓流离失所,有人活活饿死。

他趴在窗边偷听,听到“饿死”两个字,吓了一跳。

他从来没挨过饿,不知道饿死是什么感觉。

可他想,那一定很可怕,很疼,很难受。

他回去之后想了很久,然后让如意把库房里那些他不要的旧衣裳、旧首饰、还有那些他戴腻了的珠子,全都拿去捐了。

如意当时还劝他:

“殿下,那些东西可值钱了,您留着赏人也行啊——”

他瞪了如意一眼:

“人都要饿死了,还赏什么赏?”

“拿去换粮食!换很多很多粮食!”

如意不敢再劝,乖乖去办了。

后来裴叙玦知道了,问他:

“思思怎么忽然想起捐东西了?”

他说:

“你不是说有人要饿死了吗?”

“我不想他们死。”

“他们死了,就没人给我种地、织布、做点心了。”

“我吃什么?穿什么?”

裴叙玦听完笑了,笑得很高兴,把他抱起来亲了一口。

他还记得那个吻,落在额头上,温温热热的。

后来裴叙玦又拨了好多银子去赈灾,还减免了赋税,开了粮仓,派了太医去疫区。

再后来,水患平了,百姓安了,国库的银子花出去不少,可裴叙玦说值得。

韩沅思不懂那些,他只知道自己捐了那些旧东西之后,心里好像舒服了一点。

虽然他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饿死——这世上不是有很多粮食吗?

御膳房每天做那么多菜,吃不完就倒掉了。

可裴叙玦说,这世上有人吃不上饭,有人穿不上衣,有人冬天没有棉被盖,有人生病了没钱治。

他不懂,可他知道那很可怜。

所以他捐了,捐完了就忘了。

没想到有人还记得。

“殿下!”

那妇人跪在地上,声音哽咽:

“那年冬天,您派人来施粥,民妇的婆婆喝了粥,撑过了最难的时候。”

“您捐的银子,给民妇的村子买了粮种,第二年庄稼就活了。”

“您是我们的恩人,是大恩人!”

她说着,抱着孩子磕下头去。

那孩子还不懂事,被娘亲按着磕头,也不哭。

只是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骑在裴叙玦肩上的韩沅思。

韩沅思忽然有些手足无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孙悟空糖人,又看了看那个跪在地上的妇人和那个小小的孩子。

“你……你起来。”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地上凉,别跪了。”

妇人哭着摇头:

“殿下,民妇要磕这个头。”

“那年要不是您,民妇一家就没了。”

“您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民妇这辈子都忘不了。”

韩沅思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看了眼裴叙玦,裴叙玦正仰着头看他,目光温柔。

“思思,你想让她起来,就让她起来。”

裴叙玦低声道。

韩沅思点点头,又转过头,对着那妇人说:

“我说起来就起来。”

“你跪着,我跟你说话不方便。”

“你站起来说。”

妇人愣了一下,连忙爬起来,抱着孩子站在那里,眼泪还在流。

韩沅思骑在裴叙玦肩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想了想,问:

“你婆婆身体还好吗?”

妇人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连忙点头:

“好、好多了!那年冬天喝了粥,养了一冬,开春就好了。”

“现在能下地干活了,还能帮民妇带孩子。”

“那你男人呢?”

“在、在码头上扛货,一个月能挣不少钱。”

“家里还种了地,日子好过多了。”

韩沅思点点头,又问:

“那孩子呢?有饭吃吗?有衣裳穿吗?”

妇人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睁着大眼睛的小男孩,眼泪又流了下来:

“有、有的。托殿下的福,什么都有。”

韩沅思盯着那个孩子看了一会儿。

那孩子三四岁的样子,圆滚滚的,小脸红扑扑的,正伸着手,想去够他手里的糖人。

韩沅思忽然笑了,把手里的孙悟空糖人递过去:

“给你。”

妇人愣住了,连忙摆手:

“殿下,这、这可使不得——”

“有什么使不得的?”

韩沅思理直气壮:

“我拿着也吃不了,给他玩。”

他把糖人递给裴叙玦,裴叙玦接过去,往孩子面前递了递。

那孩子伸出小手,抓住糖人的棍子,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白牙。

“谢谢哥哥!”

孩子奶声奶气地说。

妇人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捂住孩子的嘴:

“殿下恕罪!孩子不懂事——”

“没事。”

韩沅思摆摆手,看着那个孩子,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举着孙悟空糖人,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像他小时候一样。

“你儿子挺可爱的。”

他对妇人说。

妇人愣住了,眼泪又流了下来,抱着孩子连连鞠躬:

“谢殿下恩典!谢殿下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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